最终,他又捧着芙里尔刚才被自己打掉的手,轻轻吹了吹,仰起头,尽力睁圆了自己那双湿漉漉得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小声问:“还疼吗?”


    从睑缘处垂下浓密得像扇子一样的白色睫毛,像装饰澄澈天空的云,还微微抖动着。


    很可爱。


    芙里尔只问:“那现在可以摸头了吗?”


    小悟舔了舔有点干燥的嘴唇,把捧着的芙里尔的左手抬着放到了自己的头顶,努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说:“悟大人允许了。”


    真的是——


    非常可爱。


    于是芙里尔安慰他:“悟君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待在外面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


    “不会骗我吗?”


    “当然。”


    “那我待在外面会干什么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撇撇嘴,“我才不要和那些人一样,整天祓除咒灵呢。”


    “为什么不要?”


    “因为太无聊了。那群老头说了,等我觉醒术式以后,咒灵这种东西在我面前就像是螃蟹会排队跳进锅里一样啦。”


    芙里尔哑口无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六眼」在整个咒术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存在。


    只是单纯的注视,都会让被注视的人产生自己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的紧绷感。


    就连魔女,直视那双眼睛也会被卷入其中。


    但是,她说:“但是也说不定会遇见能够和自己并肩同行的人呢。”


    明明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她脑海里却浮现出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长大版的五条悟和另一个扎着丸子头的略矮一些的黑发男生勾肩搭背的画面。


    是预知的能力在恢复吗?


    她眨了眨眼睛,又用肯定的语气说:“悟君一定会遇见能够交付信任的朋友的。”


    被包裹在蓝色蜻蜓纹的白色浴衣里的小悟立刻警惕地看她:“那你呢?你也会有这种人陪伴着吗?”


    “……”芙里尔决定原谅这一幕的小悟,毕竟他看起来不太希望自己能够拥有的样子,“应该不会吧?”


    “那干嘛要迟疑?”小孩子攥着她的衣袖,拔高了音量追问,“还是个问句!”


    “因为我不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啊……那悟君是希望我没有吗?”


    “当然咯!”


    “但是这样很过分欸,悟君。”


    “哪里过分了?”他还是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振振有词地说,“因为我想做你想要永远陪伴的那个人啊——真的不要考虑和我结婚吗?”


    印象中,这样的对话,似乎最近也有过……


    【“明明小时候提到结婚都能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呢,真无情。”


    “这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了?结婚和告白不都是为了以后能够一直在一起吗?”


    “但是当时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啊,只是玩笑话而已吧?”


    “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现在再……你会答应我吗?”】


    混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与漫天缓缓落下的雪……


    是自己和五条悟的对话。


    不过不是和小时候的五条悟,而是和已经度过了变声期,好像已经十六还是十七,但是仍然句句都在撒娇的五条悟。


    【“芙里尔?”】


    “芙里尔?”面前的小悟有些不满地看着她,“不要出神嘛,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那另一道同样呼唤着她的是谁?


    耳边是铃铛清脆的响声。


    和——


    【“芙里尔,不要沉浸在梦里。”】


    梦?


    芙里尔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面前的小悟。


    但是被突然抱住的小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芙里尔?”


    用牙齿抵住下嘴唇,让气流从舌与齿的缝隙间流出,然后舌尖向上抵住上颚,再从上颚慢慢放下。


    那是你的名字,芙里尔。


    【“也别扔下我。”】


    她彻底清醒过来:“对不起……悟君,我不能留在这里。”


    只有被抱住的小悟在她身后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你还是要走吗?但是在这里不也一样吗?有我,有你——你就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就当作我当初被你带到灵山去神隐起来好了——”


    “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和我一起待在这里,不好吗?”


    芙里尔松开抱住他的手,但还是伸手摸了摸他肉乎乎的脸,认真地说:“我想陪伴的那个悟君,不是只是咒术界的六眼而已——那样的六眼,从咒术师诞生起就要多少有多少吧?也不只是这无数的平行世界里的五条悟——”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绕着头发,“我想要陪伴的那个悟君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陪伴他度过了最艰难的幼年时期。但是很快就又分开,现在才与他重逢不到两年。


    “我舍不得他。”


    “但是人其实就是记忆和时间的集合体,我也拥有他小时候的记忆——我不就是他吗?”


    按照壹原侑子的说法,名字是有力量的。不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被冠上一样名字东西都拥有相同的力量。


    按照咒术师的说法,名字是最短的咒。


    只是带有「五条悟」名字的他都这么舍不得她,那真正拥有「五条悟」这个名字的人呢?


    但是由始至终,被她珍视着的五条悟也只有一个。


    是那个和她有着共同回忆,分开后也同样思念着对方的五条悟。


    诱惑、回忆。


    羁绊、约定。


    触碰、共鸣。


    这些东西让人与人更加坚韧而温柔地连接在一起。


    芙里尔:“我和他约定了,等他十八岁的时候要给他庆祝,还要给他补上缺席这么多年的礼物。对不起,悟君,我不能留在这里。”


    我无法忍受的是,我不能再陪在他身边,为他挡去阴谋诡计。


    我更不能忍受的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木已成舟的悲剧和钟摆般的不确定性。


    她重复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回去——”


    小悟突然说:“我好妒忌他。”


    但是还是笑着再次抱住了她:“嘛,原谅你了。毕竟我最喜欢你了,芙里尔。”


    “还会再见吗?”


    “当然。”


    铃铛最后一次响起。


    她睁开眼睛,微微偏过头,就和五条悟对视上。


    他仍然穿着黑色的制服,有些疲惫地靠在障子门上。


    那双和蓝色更知鸟一样漂亮的眼睛像被水冲刷过一样,和梦里一样湿漉漉的。


    好像什么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


    可怜又可爱。


    “我还以为你又要抛弃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芙里尔笑了笑:“不会的,我们约定好了的。”


    *


    这里是愿望商店。


    “悟君,能够进店里了?”她终于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问,“但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他却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不高兴,撇撇嘴,“谁让杰放假都来这里兼职了,我还一次都没来过啊。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说到底,你还是想趁我不注意扔下我。”


    他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来,芙里尔就急忙坐起身,转过身去对他说:“我没有……”


    只是前一秒还装作难过,下一秒他就又得意起来:“这样就算你再想要抛下我,我都能找到这里了。”


    夏油杰刚推开障子门就听到这样的话,又与有些为难的芙里尔正面相对,仔细打量了芙里尔一下:“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仍然曲着腿,不满地转过头来:“都说是二人世界啦,杰怎么还来打扰啊!是眼睛太小了所以听不见吗?”


    夏油杰用手肘勒住他的脖颈,恶狠狠地说:“听不见是耳朵的事情吧?和眼睛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就是想要一次性说两件事啊!”


    “你这家伙,简直混蛋啊!”


    “打扰别人独处的人才是混蛋吧?”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当着刚醒来脸色还苍白着的魔女,他们就这么扭打起来,打着打着还用上了术式。


    一时间,不过六叠大小的房间里闪烁着他们暗紫色和蓝色的咒力来。


    当障子门也被他们两人打得压在身下以后,芙里尔再度与闻声赶来的四月一日面面相觑。


    借助咒灵,夏油杰及时把五条悟的头按在地上,做出土下座的姿势:“给您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


    只是白色脑袋的家伙还挥动着拳头:“杰!有本事不要用术式啊!”


    让这几年已经很少有非常生动表情的四月一日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你们……这是?芙里尔小姐终于醒来了吗?是因为这样,所以这么多年,五条君才不能进愿望商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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