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芙里尔不见五条悟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半个月前,孤注一掷地召唤了传说中的魔女的菜菜子和美美子,看到一头耀眼红发的魔女时,她们抛去了恐惧,如同置身沙漠中的干渴的旅人见到绿洲时的欢喜。


    明明是魔女的芙里尔穿着一身雪白样式繁复的长裙,阳光从高处修有围栏的窗户透进来,将她的身影整个都笼在淡金色的光晕中,像是拯救受难者的天使。


    而天使本人在关押她们的牢笼前蹲下身来,红色的长发随意垂落在肮脏的地上,用那双温暖如太阳般的橘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她们,温声问:“是你们在呼唤魔女吗?”


    “您就是魔女吗?”


    “您真美,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夺目。”


    这样真诚的夸赞让芙里尔不由得弯弯眼眸:“我是芙里尔,火焰与不死的魔女,应你们的呼唤而来。你们的愿望,由我来实现。”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双子对视一眼,她们拉着对方的手,这让她们有了足够的勇气。


    “我们想让这个村子所有人都死去!”


    “那些伤害我们的!”


    “那些对此熟视无睹的!”


    “从此都从这世上消失!”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为什么要对她们的苦难视若无睹?


    为什么要放任恶人作恶,善人受苦?


    就因为我们与众不同,就因为我们天生就拥有那份和别人不同的力量吗?


    难道平庸无罪,与众不同才是罪恶之源吗?


    如果这世间的神明都不愿意对我们伸出援手,那么我们将投向魔女的怀抱!


    只要她能够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都死去!


    魔女黑色的瞳仁已经被拉成竖状,魔力被撬动,如同黄钻般璀璨的眼睛看到了所有始末,于是她回应:“你们的愿望会被实现的。”


    双子询问:“那、那您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不,是我们能用什么来报答您吗?”


    魔女说:“不……我什么都不要。”


    我帮助的,从来都是过去那个没有能力的自己。


    这世界的一切都是需要规则法度的。


    恶人做下恶事被绳之以法,因此而遭受磨难的好人得到补偿照顾。


    世界本是这样运转的。


    即使双胞胎没有召唤她来,任何一个有良知、有道德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


    而以暴制暴,从来都不属于这其中。


    就连后来知道这件事情的四月一日君寻也说:“您做过头了,芙里尔小姐。”


    违反这世界的运行规则、与他人做交易却不收取代价,这让芙里尔后来尽管去灵山住了半个月也只缓过来那么一点,甚至还需要找出壹原侑子给自己备下但是不希望自己使用的咒具来遏制随时会失控的自己。


    规则是不能被打破的,法度是不能被触犯的。


    芙里尔本就因为两次降临灵魂变得残缺,践踏法度与规则,与人类立下名为交易的契约却分文不取,这让芙里尔的境况更加雪上加霜。


    即便魔女不会掉体力值,身体的一切属性数值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固定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魔女不会掉生命值。更何况,长期不做交易、没有灵魂可供食用。即使是名为不死的魔女,芙里尔的生命值可以一直在濒死的边缘徘徊,但是总有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


    全身的骨头都疼得作响,破损的灵魂也一直在饥饿地抽搐。


    她想要灵魂,她需要灵魂。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人类的自己被铁链束缚着放置在干燥的柴火垛。然后人们脸上挂着喜悦地举起火把将她燃烧。


    在这一刻,他们又不畏惧和她发色一样的火焰了。


    火焰舔舐衣不蔽体的衣服,然后舔舐她伤痕累累的皮肤,再灼烧她的血管、她的灵魂。


    她就像是盖住火焰的容器,要么将困在其中的火焰缺氧而熄,要么身为容器的她被火焰炸向四处。


    即使有咒具能够遏制不断外溢的魔力,芙里尔也很难保持一直清醒和拥有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感情或许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比如现在,明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十一年的空白。但是在对方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真的又见到五条悟的时候,却仿佛回到了当年还在五条家的时候。


    三岁的五条悟已经可以不借助管狐的力量自己爬到庭院里的那棵大树上,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晃着腿,树下是看书的芙里尔。


    小小的一团不安分地站在树枝上,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去够缀在天空中的太阳。但是树枝并不粗壮,于是小悟一个没踩稳就从树上掉了下来,被早就预料到提前站起来的芙里尔伸出双臂,扶住他的后背,勾住他的腿弯,稳稳地抱在怀里。


    被完美接住的小悟好奇地偏过脸去看芙里尔的侧脸:“芙里尔,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接住我?”


    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为她那不可思议的红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澄澈的橙色眼眸也被照出宝石一样晶莹透亮的质感来。


    她抿着唇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是怀里小小的一个却略微用力,坐直了身子,伸出双臂去环住她天鹅般的颈,像小狗一样地用他毛茸茸的脑袋去蹭她,一双清澈湛蓝的眼睛里装着狡黠,得意地说:“我知道了,因为你太喜欢我了,对不对?”


    她罕见地沉默着去他那双深刻的眼睛,好半天才回应:“是的,悟君。”


    是的,我很喜欢你。


    第27章 第二十七朵紫阳花


    眼前是一道模糊的人影。


    是谁?


    是谁在她面前挥动着刀?


    芙里尔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


    事实上,她从壹原侑子离开,预知梦的能力猛地从之前被压榨到最低限度突然往正常水平攀升开始,她就一直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视线是那样模糊,但是身体被尖锐的刀具划开和刺中的剧烈痛感,还有温热的血从身上流出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


    真实的痛感,但却是不存在的真实。


    直到她汗涔涔地从梦里醒来,庭院外与现世所连接的天空已经黑了下去。


    “醒了吗,芙里尔小姐。”四月一日端着用热水温过的米酒走进来。


    多露和全露则蹦蹦跳跳地从她身后的和服展示架上将铺陈了的山水松鹤纹的黑色留袖和服取下,给刚坐起来的她披上。


    芙里尔用手做梳子,把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额发往后撩了下,这才用摸了摸全露和多露的头,轻声道谢。


    穿着有天使和恶魔翅膀的两个小孩便开始吵嘴:“今天是多露先!”


    “昨天是全露先!”


    “前天是多露先!”


    四月一日则把温好的酒盏递给了芙里尔,问:“梦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了。”


    这样是指,明明只是午睡,却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您的身体还好吗?”四月一日担忧地垂下自己浓密的眼睫,那双异色的瞳孔注视着芙里尔,“芙里尔小姐说的那位朋友的侄子怎么样了?”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迈向死亡,就像她这次降临的那具身体一样。


    百合子的侄子幸村精市得的病是常见的脊神经和周围神经的脱髓鞘疾病[1].需要进行手术治疗,手术成功的几率很低,而且就算成功了,他以后能够挥动球拍继续打球的几率也不高。除此之外,还有手术后艰难的复健。


    “芙里尔……实现我的愿望,让精市能够身体健康,再次打球,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百合子送芙里尔下楼的时候说。


    “任何代价?你们真的是很敢说啊。”芙里尔屈指弹了一下百合子的额头,“让他这几天一直带着那个御守,等那个御守全部都变成上面紫阳花的颜色就可以扔了。”


    那个她连夜做的深蓝色御守上面缝制着红色的紫阳花花纹,还整整齐齐地绣有「顺利」。


    祝他一切都顺利。


    “芙里尔?”百合子捂着自己被芙里尔刚刚弹红了的额头,错愕地看着已经走远了的芙里尔。


    但是芙里尔只用背影面对她。


    百合子,我也祝你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给了他一个我连夜缝制的御守——当然,那只是个幌子。”芙里尔撩起她左耳旁垂落的头发,露出悬挂在耳垂上的蓝色宝石,“他的病会通过那个御守被吸引到我的左耳,然后被这块宝石净化。”


    这下好了,四月一日能够清楚地看到从那个小小的耳洞里涌出的死气与芙里尔控制不住的火焰,气势汹汹地涌入作为咒具的耳坠中。


    “芙里尔小姐……还是没有收取代价吗?”


    芙里尔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四月一日又问:“芙里尔小姐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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