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朕想用他
自从真心话语音条使用后,嬴曦多少相信了,谢千里不是背后主使。
可是谢千里不清楚皇帝的情报来源,嬴曦是怎么知道平陵村的?
一霎时间,谢千里只能想到,皇帝在自己身边设有周密的情报工作。
又猜想皇帝提前就和丰泽有联系?赏花宴行刺,难道还是自导自演?
他越想越荒诞。
无论什么理由,都无法圆满解释嬴曦为何出现在此。
他那杆游龙锷,刚想放下,然后又握紧。
他打量嬴曦周围是否有其他皇家侍卫,意外地发现只有嬴曦一人,而嬴曦的那身女装扮相,又让他越发难以理解。
谢千里怔然。
嬴曦尴尬警惕。
纵使那银甲长枪与修长秀雅身姿,在长巷两端相互映衬,美如画卷,两人却都恨不得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彼此,昨天关系还稍有缓和,今日再度互相防备。
但甜统这时上线,抱歉又不合时宜地道:“呜呜呜呜陛下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又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错过了大狼狗英雄救美?大狼狗为什么会在这里?”
甜统的认知只能往这方面想。
嬴曦不会顺着它说,打岔道:“回城功能恢复了吗?”
“恢复了!”甜统歉然,光芒急速闪过,甜统大方说道:“这是我工作失误,我给陛下补偿五千魅力值。”
数字五千,震撼了嬴曦的脑袋。
尚且来不及阻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恰与谢千里目光相对。
那霎时间,系统效果造成谢千里无穷的矛盾,就像是猛兽正在躁郁地徘徊,既畏惧人类又想对人趋近。
甜统:“我保证大狼狗看见您,就像看见想要拆吃入腹的香香骨头。”
嬴曦并不明白这个吃的引申意义。
但这五千魅力值来得合适,至少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以及与谢千里短暂的和平。
嬴曦赞道:“你干得好,朕想用他。”
甜统激动:“用,用哪里???”
甜统同样领会不了嬴曦用的含义。
嬴曦回答:“谢千里更适合在平陵村给朕当护卫。”
而后甜统呆然,倍感遗憾。
一下掏出五千魅力值作用于单体,便是让谢千里对嬴曦的怀疑,交杂着受折磨于嬴曦绝伦的美丽。
谢千里不是第一次看嬴曦穿女装了。
他们初见那天,再见的时候,躲避着皇宫所有人单独相处的许多回……童年时,谢千里曾将嬴曦错认成个女孩子,因为这场误会,缔造了彼此数年的渊源。
他一直以为当初能错认,源于嬴曦儿时性别特征很不明显,更源于嬴曦对他隐瞒,甚至故意加深了这个误会。
现在发现他错了。大错特错。
嬴曦又穿成这样子,仍然以那种貌似脆弱得需要保护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谢千里反而清楚体会到,还是儿时自己抵抗力更强一点。
对方雌雄莫变,地位难以企及,美丽令人惊心。
让他分明知晓对方可能是仇人,是个骗过他的坏人,还是这世上最不能轻易接近的人,却也有缴械投降,放弃原则的冲动。
嬴曦正在要他的命!
谢千里无能为力。
嬴曦故意模糊了情报来源,倒打一耙道:“英国公有丰泽案最新进展,英国公知情不报,还要朕亲自探查,这是何意?”
帝王身居高位的质问,给嬴曦带来几分高深莫测。
回城功能的恢复,更使嬴曦有恃无恐。
嬴曦打定主意,今晚非得驱使谢千里陪他查案,鞭子与糖齐上阵。
谢千里先是被皇帝迎面敲打了一鞭子,有理变成没理,他解释道:“臣并非隐瞒不报,只是不知平陵村,是否与刺杀事件相关。”
嬴曦不置可否地冷笑。
谢千里:“臣惶恐。”
道德的高地要站稳,站住就不下来。
嬴曦深谙此道理,遂底气十足掸掸衣袖,按住身后小巷尽头的柴门:“村里的孩童说,丰泽曾经流连此地。你与朕查案方向重合,就随朕进去看看。若办事得力,这次朕也饶了你。”
嬴曦发出合作的命令。
谢千里自然遵从,殊不知这就是吞下了鞭子后面那颗糖。
嬴曦不怕他不尽心:“开路。”
谢千里用没拿游龙锷的那只手敲门道:“我是丰泽的战友,屋内是否有人?”
他敲了三遍,每遍都自报家门。
他等不到屋里的回应,英毅的面孔露出些许疑惑,在屋外道了声得罪。
接着——
轰然一声巨响,尘土簌簌而下,游龙锷破开门板!
嬴曦眼前展现出一座小院。
那院落正中有个黑红的“囍”字。
供桌被劈成两截,碎瓷满地,桌上红布破烂不堪,满地蔫透的红枣桂圆。
这几间屋,不知遭过多少次劫!所有窗户都是破洞的。
但能看出这曾是个婚礼现场。
嬴曦突然想到丰泽拒绝了一门婚事,难不成他来平陵村,不是为跟上线接头,而是心有所属,来见心上人?
谢千里显然也作此想法。
谢千里在前,嬴曦在后,他们默契地搜查一间间屋子。
结果每间房都混乱不堪,房中能依稀辨认出来的用具:打碎的杯子、厨房里的碗盏……皆成双成对,证明这屋里曾住着两位主人。
原来丰泽已在平陵村娶了妻!
“可这怎么可能。”谢千里低声道。
嬴曦同样不可思议。
因为丰泽好歹是英国公的副将,他没有父母阻挠,家庭牵绊,娶得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女,他又何苦费尽周折,与他人私定终身?
一时间,屋里藏着个未亡人,联想远胜其他。
这样的猜想在卧室彻底被证实。
在那些废墟堆里,谢千里用枪头拨弄,找到半截象牙梳子。
谢千里眉锋颤抖,蹲身将梳子从废墟堆捡起来,象牙在夜光里呈现出寒玉般冷润的色泽。
嬴曦:“认得?”
谢千里凝望掌心,哑声说:“丰泽在夜市套中的。”
他欲言又止。
如果丰泽在平陵村藏着妻子,如果妻子还生了儿女,那他们即将是行刺案连坐的从犯。
谢千里脚步沉重宛如灌了铅,搜寻的动作变得缓慢。
心思丝毫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嬴曦道:“谢卿,朕此行,务必把丰泽查个透彻。”
“如果他有妻子,也许他妻子知晓内情,如果他有孩子,你也应知朕是否会留下祸根。”
没有哪个皇帝不垂涎谢千里这样的将军。
他纵容过对方,出于谢千里目前还算忠诚,也还能为大秦江山做出贡献。
但若是他敢垂怜反贼,首鼠两端……便是自寻死路!
谢千里唇缝狠狠抿了抿!
又怎能听不懂皇帝的警告?
谢千里哑声回答:“臣知道。”
嬴曦点头。二人遂从卧房出来,搜索下一个屋。
但眼前这人的背影,嬴曦竟觉察出难描的落寞,使他心脏变沉,脚步迟缓,想到谢千里以前曾跟他毫无保留,讲过英国公府很多琐事。
他知道丰泽与谢千里情同手足。
他也记得,儿时谢千里用银盔盛水,带了两只小金鱼探望自己,可小金鱼无缘无故死了,他们给金鱼办了场葬礼,就埋在玉兰花树下,彼此都难过了几日。
那时两人对金鱼尚且怜悯,何况是丰泽的儿女?
到底心非木石,嬴曦冷峻地做出最大让步:“不超过两岁,远远地送走。”
谢千里忽地停下来。他像是一座霜白的塑像,怔住了。雪色帽盔之下,他的眼眸闪了闪。
然而怪异的犹豫只持续了片刻,谢千里但继续开路。
嬴曦则是不知他为何急停,刚好险些撞在谢千里后背,幸亏驻足及时,否则撞上堵金属墙,并非什么好受的滋味。
搜检完最后一个屋子,没找到人。
按理说他们检查得仔细,应该要么是丰泽家眷因疫病而死,要么就是被土匪掠走杀害,还有可能是他们藏到更隐蔽的地方,暂时获得了安宁。
这些都不是嬴曦想要的答案!
他已经看到丰泽案云开雾散的曙光,又如何能忍受线索中断,再度扑朔迷离?
嬴曦烦闷地站回庭院,满目都是婚礼现场的遗址。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细想想,又说不出来,胸口堵得很。
谢千里这时用游龙锷拨弄小院墙根,他一寸寸找得仔细,用枪头叩击,像是在听里面是否有空腔音。
嬴曦自持地不去追问。
他知道,谢千里既然这么干,必然就能找到些东西。
果然敲到院角墙根之际,银光急闪,游龙锷枪头撞开一堆杂物!
哗啦碎响过后,那些破烂乱摊,露出原本严严实实挡住的矮小门洞,比狗洞稍大几分。嬴曦完全不认得,还以为这是暗阁密室。
甜统稍有点生活常识,乡村爱情剧里见过:“地窖欸。”
直到听见学名,嬴曦这才反应过来:囤菜的。
未央宫没有地窖。
永宁王府可能有,但是他幼年被父母娇惯,忙碌于学业,也没亲眼见过。
谢千里还算有见识。
只是嬴曦莫名闪念,想到谢府的财政——
该是如何艰难,能使惠宁大长公主亲手做针线,谢稷不舍烧火棍,还有英国公世子殿下,难道亲自下地窖,码放大白菜砌土豆墙吗!?
嬴曦并不认为寒酸。
自己能把教坊司缩编到快被裁撤,倒是也不遑多让这家人。
地窖里面有梯子,紧挨着土墙,谢千里顺正了游龙锷,提着先下去,嬴曦紧跟着下去。
嬴曦落地时踉跄了一瞬。
他身子碰到他铠甲,金属外壳冰得很。
忽被谢千里扶住,手掌托起自己手腕,可嬴曦不喜欢对方的手掌太有力量感,滚烫坚硬,他本能感到悬殊的威慑。
于是利落地抽走龙袖,兀自站直。
——原来这地窖比他想象得要宽敞太多了!
尽管里面黑黢黢的,眼睛尚且无法适应光线,但他能感知到,周围空间广阔,此处必然是丰泽故意雕凿出来的避难所,揭露丰泽行为背后的动机,他已能有预感。
谢千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嗤地一声,火苗点亮。
橘红色火光照亮地窖内景,最先看到的竟是供桌,紧贴墙,上头有两张牌位,一大一小。
“英国公谢稷之灵位忠烈千秋”
“副将丰泽之灵位勇毅长存”
供桌里头才是床,床上躺着个人,太瘦了,盖着被子几乎看不出轮廓,也看不清面容。
床边盆盆罐罐堆放着吃的,药味浓重。
谢千里将嬴曦挡在后面,欲接近床上的人探查情况,这时敏锐地感受到窖内还有活物,他出手将那人制伏,按在土墙逼问身份。
——“躺着的是谁?你跟丰泽什么关系?”
然而后者丝毫不反抗。
嬴曦近看,那是个年轻小厮,虽然人被捏得剧痛,到底闷哼几声,也没有挣扎。哀然道:
“您是英国公府派来的将军吗?”
“小的守着这具尸体,等您很久了。”
第32章 误会解除
那小厮也极瘦,身上没兵器,构不成威胁,谢千里将人放开。
小厮在地窖哆哆嗦嗦点起灯火。
地窖虽然依旧昏暗,但好歹能分辨出室内的轮廓,只是火苗照得小厮半边脸融于阴影,显得凄惨恐怖。
甜统念经般自我催眠:“我不怕,没有鬼。大狼狗,很可靠。”
嬴曦因它那句话,目光投向谢千里,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那小厮坐在尸首躺着的床边:“我家主人名讳唐柔。出自平陵村本地,与丰将军认识了很多年,二人感情甚睦。”
谢千里眼中明显掠过丝疑惑的神色。但并未打断。
小厮再道:“主人年少时得了痨病。这病传染,主人不得不远离人群,返回故乡平陵村。”
患痨病者发热咳嗽,虚耗身体,从此干不了重活。
谢千里幅度不大回首,想换个地方,再听这小厮禀报。
小厮倒像明白他心事:“主人已去世一段时间了,小的给地窖通过风,还用椒柏水洒过,这些清洁用具家里常备着,主人很在意丰泽将军,生怕害他得病。”
“将军知道治痨病要花多少银子吗?”
谢千里体魄过人,当然不知。
那小厮遂展开算了笔账:
“治痨病,先得请名医,诊金一次至少一两银子,小的还要把医生接进平陵村,车马费又是笔开销。光诊金每年得几十两。”
“药材更是贵得离谱。”
“上好的人参、虫草、阿胶、枸杞、川贝母……这些补品一样都不能少。一个月的药费,少说也得五两银子,每年药费上百两。”
“除此之外,还得有人照顾,小的签了身契,这份不算。可有时小的忙不过来,家中还要请人烧水做饭洗衣,每月一两钱。每年十几两银子。”
“再看日常的饮食开销,主人为了吊命而必须进补,每月至少五两银子。每年几十两。”
“算下来,每年要花几百两银子。这还是保守估计,要是病情反复,费用还得往上加。”
“更何况,”那小厮顿了顿道,“主人早已丧失了养活自己的力气,这些都纯是花耗。是丰泽将军不忍主人英年早逝,每年要负担这里全部开销。”
小厮的话音喑哑。
他句句不离钱,又说丰泽身上,每年要暗中背负几百两的债务。
嬴曦隐有预感,像是悬浮在身边许多条暗线,即将对接贯通,他屏气敛息。
谢千里沉声:“他哪来那么多钱?”
要知道,以大秦目前的物力标准,高官如丞相苏雪仪,年俸大概一千两,但也仅此一人。
苏雪仪之下,冯庸等副相年俸递减。
再往后,各部尚书的俸禄只有右相的一半,侍郎等再递减。
文官比武官待遇稍好,丰泽属于高级武官,他每年也不过五六十两。
丰泽就算吃住全在军营,把所有钱投给唐柔,还要拉几十两的亏空!
几十两银子……
对于嬴曦来说,经他批准的拨款,单位常以万计,这并不算多。可嬴曦的资本来源于,天下钱粮汇集国库。
丰泽只有一个人,这点钱,想拯救心上人。
这段时间,嬴曦处理朝廷贪墨官员,微服私访深入民间,对钱的重要性,越发有了概念。
当钱与生命划等号,死亡意味着再也无法与对方相见时,人必定会崩溃疯狂。
嬴曦清冷嗓音萦绕地窖:“丰泽为钱走了邪路?”
小厮嘴唇微颤。
但立刻摇头否认:“不是的!将军善于经营,笔笔钱款取之有道!”
“他负责龙武军的后勤,用钱拨款,先经过他手。他支银子,投给长安城出息的店铺,获得红利再补上亏空。他擅动军款却从未贪脏。”
可如果丰泽完全清白,唐柔的小厮,为何会苦等英国公府来人?
唐柔家地窖暗自供奉谢稷的灵位,又是怎么回事?
当联想起谢稷这个敏感人物时。
当丰泽缺钱,与谢稷怪异地落败殒命,两件事拉近放在一处时。
那些零散的线索,仿佛逐渐变成砭骨的寒针,真相赫然在望,令人毛骨悚然。
嬴曦暗中吸了口气。
见谢千里的宽阔挺拔的背影,那个被六七把钢刀同时力劈下压,岿然不动的男人,突然像站不住。
谢千里强行维持,拳头已攥得死紧,黑暗中听到咯的一声关节作响。
那小厮声音渐低,说:“丰泽将军投资经营之事,引起别有用心的人注意,知道他缺钱。”
“正好青牛叛军作乱,朝廷下旨派兵平定,有人说,能给出更低的铁矿石价格铸造军器。”
“那人名声尚可,言语殷切,打着帮朝廷渡过难关的借口,矿料价格也没太低于市价。”
“丰泽将军盘算,进购这批原料,不仅能为军队省下银子,他也能因此得到一笔钱财,继续救我家主人,遂答应。”
“矿石直接运到铁器作坊,在那里交货,丰泽将军特地去查看矿石品质,这才放心铸造。”
“但谁知。”
“五十车矿石,只有表层是好料,优质铁矿石质地漆黑,底下的矿石颜色是染的!”
“同等工艺之下,劣质矿石禁不住锻造淬火,虽然成品看不出好坏,但是放在实战,这批军刀极易折断。”
“如果说以前将士能以一当十,拿着这种劣刀,宛如手无寸铁,行于乱军当中,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这批崭新军器运到前线,自然先配发给原英国公麾下,之后正赶上与青牛军主力际会。”
“所以双方均势,谢大帅战败身死。”
没有人能形容现在这地窖里的压抑。
阴暗,昏黑,唯有油灯一跳一跳,光阴死寂漫长。
油灯镀给谢千里血迹般的满身光影。
银色的甲胄,泛起橘红橙红的颜色。
谢千里犹如塑像。
他麻木的立着。抿紧的唇线艰难抽动,他失去魂魄,坠落进最痛苦的回忆。
将军百战死。
然而父亲曾言,能死于家国是最高的荣耀。
但谁知他的父亲,竟因为麾下军士使用的武器质量恶劣,导致惨死!
他半副身子被马蹄踏成血泥。
他在临死前是否觉得不甘?
这些本来不该战死的将士,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又为何承受这份,原本不用承受的悲伤?
杀我父者非天子。
曾经他恨嬴曦,认为他兔死狗烹。
他认为嬴曦一直多疑多变善于骗人。
当真相在他面前揭示开来,谢千里崩溃道:“——丰泽成了家,他缺钱,要给妻子治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自己去胡乱折腾!”
“认为我不会借给他钱?担心我救急不救穷?”
小厮道:“不是的……”
“那是为何?”
“连他也觉得我父母贴尽家资,是为蓄养私兵图谋不轨,怕耽误我的大事吗!!!”
谢千里向来冷静,但因无法接受真相而爆发,这些话太直白了。
他甚至忘记嬴曦就在身后。
嬴曦则有短时间的惭愧,确实自己经常这么想。
难道谢家没想图谋不轨?
那便太好了。
那小厮艰涩道:“并……并非如此,丰泽将军对您向来敬重,可我家主人,没法带回长安见您。”
“他还见过您,认识您,但您麾下的将士太多,您肯定不记得了。”
“骁骑营第五小队队正唐柔。”
他是个男的。
曾经是大秦士兵。
***
尚书台彻夜灯火通明。
苏雪仪面沉如铁。
底下各位官员,都在等苏雪仪发话,但没谁敢抬头看苏雪仪的脸色。
就在刚才,长安城金光门附近,有座私营铁匠作坊发生火情。
大火吞噬半条街。
居德坊死伤惨烈,大火还在随风势继续蔓延。
苏雪仪上报皇帝,却被玉镜警告:皇帝连病几日,若是各位大人办事不利,还要让陛下起来收拾烂摊子,待会儿龙颜大怒,休怪他没有提醒!
苏雪仪只好连夜调度。
各街巷里坊水龙队出动支援,各位大人在尚书台等待是否灭火的消息。
除去冯庸告假……他府邸就在居德坊,估计正拾掇细软怕被火烧。
草包在也没什么用处!
苏雪仪不屑考虑冯庸。
思绪漫无边际踱步:
“为什么别的时候不着,偏今晚着火?偏铁器作坊着火?”
他想法天马行空,对大火抱怨,觉得这场火来得蹊跷。
却因为掌握得情报太少,他说不出来什么。
苏雪仪咬咬牙关催促:“派人打问,火灭了没有!?”
外头有小吏跌跌撞撞进来禀报,带起烛影摇曳,大声说:“龙武军支援,火情有所控制。”
苏雪仪愕然,像被更猛烈的大火,烧个焦头烂额:“你看我趁陛下睡觉,敢动军队吗!”
自古统治者为了集中权力,采用军政分离制。
他身为右丞相身份敏感,如果染指皇帝的龙武军,他想象不到小皇帝醒来会怎样震怒。
小吏连忙解释:“苏相,是听说居德坊起火,连清将军派遣军士,送来灭火器具,只是物资支援,军队没动!”
苏雪仪这才缓了口气。
但想到龙武军,与灭火本来关系不大,谢千里也不像多管闲事的主。
苏雪仪:“龙武军凑什么热闹?”
“连清将军说,龙武军与这座铁器坊曾有合作,况且大伙儿皆在长安,同胞有难,应该相帮。”
那烧毁得分明是个私营作坊。
大秦有官办铁器局,龙武军却另选别处定制军器。
苏雪仪何其聪明,原因想都不用想,所有的官办买卖都难逃效率低下、收费昂贵的诅咒。
龙武军穷。
尚书台忽然又是一名小吏跑进来,那小吏灰头土脸,仪态全无,边跑边喊:
“苏相!火灭了!”
“苏相,居德坊保住了!!!”
天可怜见,所有人长舒了口气。
纵使待会儿未央宫瞌睡龙醒来,龙颜大怒的可能性,降低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苏雪仪那些来自直觉的疑惑,随火情熄灭不减反增。
“那又为何别的私营作坊不着,偏偏龙武军合作的那家,突然烧着了呢?”
“这是想烧毁什么?”
尚书台外大风起兮。
第33章 艳福不浅
烛火的光线跳动一瞬。
那间平陵村阴沉沉的地窖里,唐柔的小厮低声述说:“您看。”
谢千里这才上前一步。
嬴曦跟着走近,在黑暗中辨认,地窖的温度保持了尸体的新鲜,果然床上不是女子。
那唐柔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即使多年饱受疾病折磨,依然能看出状态全盛时期的风采。
谢千里在床前凝望片晌,像是认得。
“主人是当年第五小队队正,丰泽将军是他们的校尉,两人军营相识,成了生死之交,而后互生情愫,便想着总有一天要长相厮守。”
“可他们……”谢千里收起声音。
当顾虑到丰泽与唐柔都是男人,谢千里突然明白,为何丰泽不肯将两人的感情公之于众。
拒绝婚事,象牙小梳……丰泽藏得并不严实,是自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也许丰泽恐惧被嫌恶吧?
小厮道:“将军阴差阳错害死英国公,日夜不能安眠,想坦白又不敢。卖给他劣质铁矿石的高官以此拿捏住他,将两人划在了同一条船。”
“如今朝廷大力查办贪墨官员,那名高官即将乌纱难保。于是威胁丰泽将军,借赏花宴行刺帝王,彻底消弭这场反贪风暴。”
“丰泽将军回来平陵村,与我主人诀别,把主人藏进地窖。”
“主人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以半残之躯,害死了朝廷栋梁,甚至有可能还会害死天子,他心中有愧,感染疫病加上肺痨,没几日,便跟丰泽将军一前一后地去了。”
原来如此。嬴曦这才了然贯通,难怪丰泽直到死都未发片语,他的动机,他的背后主使,他心里压着的所有内情,都不能说。
那小厮霍然抬眸。
幽暗寂静里,烛光一闪。
“主人有遗命:尸体不准安葬!”
“他知英国公后人,必定寻来此地,银钱遗骨,任由谢府处置,他愿被鞭尸被挫骨扬灰!”
“谢将军!”小厮失声道,“我亲眼所见,两位家主情投意合却饱受折磨,他们从未有害谁之心,却步步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主人于我有厚恩,交托的任务完毕,小人也再难苟活,任由将军处罚,请将军杀我!”
话毕,那小厮从床底摸出把短刀。
还未拔刀出鞘,便被谢千里枪尖挑开,刀具坠地。
谢千里将那小厮单手提起,寒声问道:“谁是骗他的高官?”
杀我父者,意图刺杀君王者,戕害我副将者,使军士无辜牺牲者……全是这个幕后主使。
谢千里怀揣立即用游龙锷捅死这人的心,变成难以控制的猛兽。
那小厮艰难回答:“冯——冯庸!!!”
……
***
仲春山道,夜里刮起强劲的大风,猎猎风声宛如鬼吼。
到处丧幡飞扬,纸钱飘舞。
平陵村隐蔽的一角,小厮把唐柔的尸体背出地窖,寻找地方安葬。
丰泽留在地窖的银钱信物,果然有与冯庸相关的往来记录,这是能把冯庸定罪的铁证。
嬴曦将它们收入衣袖。
嬴曦于月光下,绽开个愤怒到极致的笑容,明丽且残酷。
难怪冯庸纵使被人明里暗里嘲笑,都不肯离开尚书台,他来圈钱。
难怪冯庸甘愿对苏雪仪奉承,任由苏雪仪把自己当陪衬当废物,他在圈钱。
又难怪那天连清失言,误打误撞,指着鼻子骂冯庸要被谢稷的亡魂纠缠,直接把冯庸给吓晕了,他心中有鬼。
他爱钱。
没想到。
冯庸这个笑面虎,让他前世蒙冤,害死了谢稷和多少精锐将士!
如果谢稷尚在,大秦还能多出个会带兵的能臣。
如果那些兵士不死,秦军又会多出几分战力。
可这只是如果。
嬴曦饶不了冯庸!
一声长长的哨响,马蹄由远及近,宛如划破夜幕的白色闪电。
黑隼不知从哪里飞来,在头顶盘旋。
谢千里面容冷郁,将马匹牵来,话比原来更少:“臣先送您回长安,上马。”
嬴曦确实不宜久留,没法等郎荀汇合,也不合适在谢千里跟前动用系统。
“嗯。”
夜幕里,谢千里的坐骑毛梢雪亮,那匹白马一见到嬴曦就咴咴地低头,等待他爬上马背,习惯而顺从极了。
这使甜统大为讶异:“大狼狗的马认识陛下???”
嬴曦心思全在对冯庸欺上瞒下,大逆不道愤怒,又怎可能解释。
再说今晚接连收到重磅消息,有待他消化,他保持沉默。
后头谢千里翻身上马,将游龙锷挂在身后,绕过嬴曦身侧拾起缰绳。
这时视线观察到嬴曦几乎完全被自己笼罩,重甲使自己更显高大,而他将嬴曦衬得削薄,月光下,嬴曦后颈白得晃眼,是云间月和高岭雪。谢千里错开目光。
“驾——”
冲力使嬴曦迅速向后仰靠。
于是带着满身宫廷熏香,不由跌进那道金属墙。
他闻见熟悉的气息,是谢千里满身金属寒气与草木香混合的味道。
甜统:“……”
甜统:“……”
能磕得太多,甜统反而不知道该先磕什么。
偏宿主这会儿不吭声,甜统憋得很。
那只黑黢黢的猎鹰,在风里飞厌了,围绕着奔驰得马儿忽闪翅膀,最后落在嬴曦的肩膀,小幅度跳跳,腼腆而乖巧。
甜统:“!!!”
甜统:“~~~”
原来鹰也认识宿主哇啊啊啊。
此时无声胜有声,甜统有无数个话题,想跟宿主交流。
但宿主好像很不高兴,谢将军也是。
两人身体紧贴,却各自有种威严凛冽的气场。
甜统看到谢千里控制缰绳的手。那手背筋络暴起,像有能撕碎一切的可怕力量。
甜统弱弱地道:“大狼狗好凶。”
嬴曦:“他要去寻仇。”
战马比马车不知快了多少倍!
山道两侧,树木向后迅速飞掠。
谢千里滚烫的气息拂过嬴曦耳际,终于使嬴曦回头:“谢卿。”
他没回答。
“谢千里。”
他咬了咬牙。
嬴曦在马背上清楚地提醒:“朕知你想手刃仇人,但若不当庭受审,你今晚冲进府邸直接将冯庸杀了,依照大秦律例亦是重罪。冷静。”
他还想用谢千里,把他关进大牢,便不好用了。嬴曦盘算。
只是在马背上劝人,效果减半。
他必须仰头,无法完全将对方表情收入眼底,唯独能看见谢千里绷得紧紧的下巴。
“朕准你亲自行刑。”
“朕给他治罪,让你将他千刀万剐,你不要直接向他报复。”
“谢千里?”
“……”
嬴曦仰头向上望去,额头擦过谢千里系银盔的缨绳。见谢千里唇片,有抹咬出来的血色。
对方正在经受着痛苦。
嬴曦看见一头伤痕累累,却强撑着的猛兽,他权衡片刻,决定暂时按下两人之间的血仇。
想要再开条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可又被远处本该夜禁的城池吸引,嬴曦不知怎么回事,只见到巍巍城楼底下,金光门门扇大敞!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烧焦的气味弥漫,哀嚎声不绝于耳。
那些救火的,逃生的,各地前往此处支援的人,不断在门里门外穿行。
金光门像被强行唤醒,于浓郁夜色里爆发出如它名字般,强烈的亮光。
城中着火了。
***
金光门内。
铁器工坊那场大火,烧死了劣质铁矿石事件,与冯庸合谋的匠人,也烧毁了所有罪证。
今夜风大,各个府邸都怕大火重燃,全都在收拾家当,到处混乱一片。
地处居德坊的冯府,纵火制造了完美的脱身条件。
冯庸策马,早已先行离开长安。
冯府仍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众家仆忙得脚不着地。
管家曹明芳正在主持撤退大局,那管家黑而瘦,眼白多而眼仁少,长得凶恶又精明:
“曹管家,咱们伪装成水龙车的物资,已经全撤出城了!”
“那几十个古董瓷瓶,装进水车碰得叮铃咣啷,实在不像是水。怎么办?”
“填草!”
“稻草不够了,方才装银元宝,已往里填了不少。”
“当舍则舍吧。”
家仆立刻称是。
曹明芳不安地在庭院踱了几步,他伴随冯相,知道冯庸本质是个没品又贪心的笑面虎。
冯庸跑了,说明知道大难临头,暂时栖身的庄园距皇都二三十里,自己也应该赶紧离开。
曹管家潦草地指挥下人们,收拾好最后一车细软,这车也发出去了。
曹管家稍微松了口气。
相府约有百名家丁,被冯庸带走一半,剩下这五十个也算各个精悍强壮。
领头的壮汉对曹明芳禀道:“曹管家,西院关着那几个丫头带吗?”
那些都是卖身落籍的女奴。
带走,不值当,留着,恐怕泄露他们的去处。
曹明芳松弛的眼皮微抬:“放把火。把这座相府也烧了。”
壮汉立刻称是,便先从西院烧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与相府外面居民的哀嚎声别无二致。
曹明芳面色丝毫未改,披上绸衣,跨上大马,率领剩余的那数十个健仆,策马面对金光门方向,目标是与城外冯庸汇合。
这支亡命的队伍,纵马泼喇喇地奔逃!
曹明芳由城内向城外。
谢千里则由城外向城内。
双方是相反方向,刚好在居德坊长街际会。
一匹白马周围如流水般,迅速划过数十匹黑马。
马背上,谢千里与曹明芳对视。
那曹明芳当然能认出谢千里,毕竟龙武军那身白衣银甲太过招摇,更何况还背着游龙锷。
曹明芳心下大惊!
他知道自己主家做过缺德事儿,可他并不信,英国公身份尊贵,能认出自己这个小人物。
马匹错过的瞬间,曹明芳强作镇定。
谢千里早已发觉这支马队行为怪异,直觉让他起了追查的心思,但要保证皇帝的安全,他敛起剑眉,灵机一动,便将嬴曦藏进披风里紧紧搂住。
像怀揣宝贝不给人看似的。
偏偏嬴曦穿得是件女装,发丝柔软地垂散,指端欲推开谢千里,然而手腕也被他攥住,显然从城外开始就没干好事,那场面端的风情万种。
曹明芳失神:这英国公艳福不浅啊。
曹管家打了个口哨,策马继续向外。
而在曹管家没看见的地方——
刚到了平安的地方,谢千里就被嬴曦挣脱开,皇帝揉着手腕,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放肆!”
“臣得罪。”
可他也顾不上解释冒犯君王,反而将嬴曦从背后点穴,安顿在居德坊一处可靠的民宅。
谢千里放出鹰隼。
那黑隼立刻会向龙武军报讯,有人会保护皇帝回宫,听说连清就在附近。
而他如果不现在去追,那只祸国殃民的大蠹虫,就要脱身了。
第34章 明月照我
夜已深,远处的天幕忽明忽暗,冯府大火导致了又一场兵荒马乱,才刚在铁器作坊救火的水龙队,马不停蹄赶去扑灭。
居德坊某户低阶武官的居室里,嬴曦刚被人点了昏睡穴,正沉沉地睡着。
而在那武官的居室外——房前屋后、树上,还有角度刁钻的阴影里,数名身穿黑衣,几乎融于夜色的蒙面人,相互对视一番,已暗中将这座小院包围了。
众高手训练有素,可以说踏雪无痕,因此皇帝毫无所觉。
嬴曦再翻了个身,身体松懈下来,做了一场破碎的长梦。
梦中他离开江南故乡,回不去,暗中恨透了长安宫廷。
嬴曦站在芳兰殿的花树下,向殿外无边的天际仰望,恰看见为了攀折玉兰花枝送给母亲,就这么徒手爬树,攀上殿顶与他对望的少年。
……谢千里。
梦中他在对方轮廓四周,看到晴朗天光,灿烂光明,身处皇宫却有宝贵的自由。
他羡慕无比,跌跌撞撞,狼狈地趋近。
然后谢千里将他带出沉闷的殿宇,他们就在郊野同骑白马,肩膀上架着刚训好的黑鹰,那小黑鹰才出生不久,毛茸茸的,只能发出些像鸽子般不成气候的啼鸣。
梦中浅草才能没马蹄,春日何其美丽!
嬴曦在乱花丛中迷了眼睛。梦境沉沉,难以清醒。
梦境外。
“喳——”
那只凶猛黑隼连叨带啄,驱赶连清赶到小院。
连清不胜其扰,又不敢对鸟大爷动气,只能让它像驱逐长工下田干活的老地主般使唤,这鸟很有灵性,只是不知自家将军,派什么任务这样着急?
连清带着军士进院。
屋外隐匿着的众高手悄然散去。
屋主与他们相熟,故而不必寒暄,简短说:“谢将军留了个人在屋里。”
大半夜留什么人?
连清心里吐槽,几步迈进屋内,见床上睡着个穿青布衣服的女子。
那女子衣料虽然朴素,但身段优雅,绸缎做的被子勾勒出引人遐想的轮廓,他弓身面对墙壁,肩背比例恰到好处,让人想将其抱进怀里。
连清双眸豁亮——留、留得好哇!
可在这时,那女子像觉得外面吵,冷淡道:“玉镜。”
大总管玉镜?
连清无端心中一紧,但还抱有几分侥幸,玉总管虽然斯文俊秀,但我们将军有实质优势,姑娘你可要仔细考虑。
他还在盘算。
床上那人翻身。
灯笼的光线照映出嬴曦的面容,像冷白玉器蒙上层玲珑的轻纱,是张贵气难描的脸。
连清提灯的手不停地发颤,膝盖一软:“陛——陛下啊……”
身后几名将军也吓傻了,跟着拜道:“末将等给陛下请安!!!”
***
龙武军护驾,遂将嬴曦请出小院。
皇帝早已脱掉那身女装,没回未央宫,而是立刻下旨,就地调集所有人手,参与居德坊第二场大火救援,并抓捕冯庸全府。
连清立即带人去办。
圣驾亲临居德坊督导灭火,皇帝何其重视百姓。
光影恍惚中,总是居于九重深宫的天子,却并不避讳火场危险。
嬴曦负手监工,各部奋力齐上,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躲懒,救火效率大幅度提高。扑灭第二场火比第一场火快了许多倍。
居德坊冯府几乎已成焦炭。
连清带人进去搜索,灰头土脸出来复命:“除了西院看见十几具烧焦的女尸,左丞相府是具空壳!”
“活口?”
“没有活口!”
嬴曦敛眉:“跑了。”
皇帝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可怕。
连清不知其意,喉结滚动道:“冯、冯相怎么?——末将再去找!”
龙武军话音刚落,那边厢长街尽头,十几名身着朝服的官员,在苏雪仪带领下,匆匆从尚书台赶到皇帝跟前,刹那间又是拜倒一片。
“臣等给陛下请安!”
“朕不安。”嬴曦道,眸光冷冷觑着众臣,“尔等可知为何失火了?”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甩下去丰泽搜罗的罪证,以及唐柔小厮的供词。读罢触目惊心。
连清崩溃跌坐在地:“丰泽……他……大帅是被冯庸害死的……”
“姓冯的!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连清从地上弹起,脸孔布满火烧后的焦黑,眼睛里却是血红一片。
而龙武军数名将士,牙关快要咬断,仇恨布满每个人的脸。
苏雪仪是那个尤其低估了冯庸的能量的人。
只因他骄傲自负,反被冯庸钻了空子,尽管隐有预感事态蹊跷,却还是比皇帝晚了一步。
苏雪仪仰望嬴曦时心尖发颤。
他立刻挽回道:“此人并不难找,请陛下下旨,龙武军牵军犬出城分散寻觅。虽说人马陆续逃窜,最终都将汇于一处,沿途留下燃烧的烟火味,地毯式排查也能将他们找到……”
可朕要尽快。嬴曦想。
如果刚才迎面遇到的那支队伍,真是冯庸的残部,谢千里可能已经将人追上了。
谢千里白衣银甲,长安无人不识,早就暴露了身份!
他与冯庸有血仇!
对方见他,必定要不遗余力地斩尽杀绝!
谢千里孤身追击,带着满腔杀伐恨意,有谁能想象到,双方明打明的际会,要发生什么?
援军晚到片刻,大秦都有可能再损失一员名将!
亏啊……
嬴曦心里绞得很。
那种沉重感,混杂着他所不愿承认的担心,眼前掠过的则是,那场明媚绚烂的梦境。
“小曦。”
“芳兰殿太闷了,我带你出去。”
“本世子刚得舅舅赐马,奉皇命踏青,尔等哪个敢拦?”
纵使现在贵为帝王,过去也像伤疤似的难以触及。
嬴曦不愿再想。
鼻梁酸涩牵动唇片微翕,他按捺住所有情绪,告诉自己为改命,谢千里绝不能潦草地死。
嬴曦命令道:
“传朕旨意围绕长安搜查,不惜代价,不遗余力,立刻找到冯庸!”
***
长安郊外。
这是座建于无名野山山腰的庄园,院里开阔,外头路面平整,有茂密高大的杂树,环绕院落四周,将这座院子严严实实地包围。
一道曲折小径通向此地。
夜幕深沉,小道如泼墨般浸透了大片鲜血。
铁锈般血腥味弥漫,方才的恶战历历在目,曹明芳用力揩了揩额上的冷汗,支使仅存的健仆收拾到处横陈的尸骸。
“太……可怕了。”曹明芳甚至不敢回忆。
他们刚到田庄,卸货恢复身份。
那庄园的大门就被一把长枪轰然破开,谢千里杀到跟前。
彼此已经对真相心照不宣,也无需对证,曹明芳立刻组织人手围剿。
他们有许多人,有刀枪,有弓箭,谢千里唯独自己。
况且这座庄园是冯庸早就规避好的退身之处,不止有冯府原本的仆从,冯庸还用钱收买了大量叛军作为私兵,把庄园保护得犹如铁桶那般。
可他们依然低估了谢千里的力量。
众人将他包围,人墙围成环状,却是碰上长枪,就会被扎得对穿!阵阵哀嚎不绝于耳,银光血光交错乱闪!
到最后那些看似勇武凶悍的私兵,只见谢千里前进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环状人墙就跟着后挪一步。
月光映照下白衣银甲已失去原本的颜色,谢千里宛如夺魂索命的修罗,从地狱爬上人间。
恶战持续有小半个时辰,冯府家兵死伤无数,可冯庸尚未露面。那冯庸怕死又滑头,最早离开长安来到田庄,却担心再出变故,到田庄后躲着没露面,藏得又深又严。
山上山下,继续赶过来援手,喽啰们一拨拨近前。
“撒网!撒网!”
忽而庄园里爆出一道喊声。
埋伏在庄园四周望楼的私兵,自上而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渔网。大网铺天盖地。
那层层渔网重叠,渔网韧性极强,善于以柔克刚,限制了谢千里的行动,亦把数不清的冯府家兵困在网内!
曹明芳立刻取舍,命令暗哨放箭。
箭矢如雨,渔网里,人一层一层倒下,谢千里像围捕困兽似的,最后被罩进渔网里,再被冯府家兵包围。
“放迷烟!快放迷烟!”
烟雾起。
曹明芳掩袖屏住呼吸,见谢千里高大的身体倒下,宛如雪山轰塌,他眼底迸出精光,心想——这是什么成就?
他抓住了平定青牛叛军的将军,十七岁扬名天下的猛将,他抓住了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国公谢千里。
曹明芳难言地狂喜,得意地命令健仆道:“捆严实点。尔等速去禀报冯相。”
两名健仆得令去了。
而后曹管家下令,在庄园四周燃起庭燎,又命令一众健仆将谢千里绑在木架,数名仆从合力抬起游龙锷,展示似的戳在庭院中间。
游龙锷枪杆被庭燎映得边缘泛起火色。它自上而下,还在不停滴着血。
这时庄园的大门敞开,两队死士开路,死士簇拥保护下,庭院那头,冯庸踱步而来。
冯庸眯眼背着手,体型微胖,有点笑模样,除此之外,到处都平平无奇!
又有谁能想到正是他贪心不足,横加敛财,导致了朝廷惨重损失呢?
“冯相。”曹明芳连忙小跑邀功道,“这小子太难抓了,底下人死了百八十个,这才在小人的带领下把人拿住。”
夜风吹过庭院,庭燎遽然颤动。
抖动的火光映出谢千里血污交错的面庞。纵使居于下风,却也英俊难掩,还有种猛兽穷途末路的悲怆感。
一盆冷水泼下!
破解了迷药药性,谢千里鼻梁眼睫皆沾了水,侧影挺拔扬起头颅,双目血红,嗓音嘶哑得厉害:“冯庸……”
他想动弹,目光能把冯庸撕碎,可手腕被麻绳禁锢,只得挣了挣。
冯庸见此情况抚掌而笑:“白门楼生擒吕布,亦不过如此。”
“小谢将军,大秦山河日下,亡国只在旦夕,故而我平生只为求财,不欲与人结仇,若你没独自追查到此,依然能当你的国公爷,掌握龙武军,你有多蠢?”
冯庸根根笑纹,透着森森寒冷。
在冯庸背后,是一车车尚未收拾入库,不知从哪里搜刮而来的民财。
谢千里并未言声,当冯庸靠近,他铠甲下浑身肌肉绷紧,又尝试再挣扎几瞬。
可是那麻绳似乎实在太粗壮了,他欲杀死仇人的架势,与无能为力之间的落差,助长了冯庸的气焰。
冯庸走近道:“你是个蠢货,你爹也是。”
“他堂堂国公之尊,还是驸马爷,却要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功名。”
“小皇帝的钱,龙武军军费,还有英国公府贴给朝廷的家资,不止这些,如今尽在我手。”
“他们或死或活受罪,赢家只有我,尔等平日唤我废物饭桶,如今谁又能比我更快活!?”
常年受鄙夷的压抑,混杂着一朝富贵却无人分享的遗憾,冯庸背着手摇头,接着从死士腰间抽出把短刀。
刀极薄,闪着寒芒。
冯庸走出死士包围,直到与谢千里面对着面。
他提刀猛刺,扎进谢千里甲片缝隙!
谢千里脸孔骤然煞白,血珠淌落一串。
冯庸握紧刀柄阴恻恻狞笑:“我不会刺你要害,废了你折腾的力气,若是嬴曦派人追来,最后谈条件的筹码,就是你的命。”
瞬间,彻骨剧痛交杂着嬴曦的姓名。
落进谢千里心中,眼前浮现起却是春日烂漫,玉兰花海。
那曾经触手可及,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那位被自己误会过、憎恨过无数次的少年皇帝,每次都对他答案不改:“谢千里,朕相信你。”
相信……
谢千里垂眸,唇边勾起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但凭这声相信,他也不能让冯庸逍遥法外!
谢千里豁然抬起视线,目光锋芒锐利。
冯庸霎时后退撒开短刀,瞳孔倒映出谢千里双臂使力,牵引木架颤动。
紧接着,木架拔出地面,谢千里背着几百斤的木架狠狠一撞!
冯庸失声摔出几尺以外,人已经快要吓昏了:“按住他……他要挣脱了……”
若干名死士齐上。
谢千里扑倒庭燎,忍痛滚进火里,大火烧断麻绳,柴火扑簌簌乱滚。
谢千里嘴角是血,甲缝渗着血,劈手夺了个死士的兵器。
他按说这么重的伤,早该奄奄一息,却从修罗变成死神。
他拔刀,身前沉重地倒下两个人。
谢千里呕出血,带着股执拗疯感,决然道:“冯庸,我在引你。”
第35章 接到皇宫
“咕。”黑隼赖进未央宫,只占书房一个角。
本已打定主意再也不熬夜的皇帝,如今彻夜未眠。
各部开始倒查冯庸案的始末,并连夜对冯庸定罪,估算冯庸所带走的资产。
御书桌前,户部侍郎带着测算结果,惊惶禀报道:“陛、陛下,冯庸少说得有十五……十五万两银子……”
冯庸位高并不权重。
但高位本身就是敛财的资本。
众御史、刑部、大理寺等,也纷纷马后炮向皇帝呈递上,有关冯庸贪墨案的细枝末节。
嬴曦案头文书堆叠得小有规模,他逐一批示,写下处决意见。
因为太过疲累,他示意几位大臣先出去办事。大臣们告退。
玉镜上前劝说皇帝就寝。
嬴曦却问:“人找到了?”
玉镜一怔,这才道:“派出去搜查的各支队伍,尚未给出回信。”
“再派人,朕的侍卫们也去。”
玉镜眼珠转动,直觉听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英国公吉人自有天相。”
嬴曦皱眉:“冯庸还拿着朕十五万两银钱。”
玉镜立刻收起遐思,当朝天子能省则省,十五万两,那是践踏皇帝的底线,是天大的事。
“奴才这就去办!”
玉镜走后,嬴曦端起茶杯,玉白的指端磨捻杯盏,晶莹剔透的指甲,却好似要嵌进瓷片。
“您都不担心大狼狗嘛?”甜统道。
嬴曦未作答,黑隼缩成个团。
那只隼对连清超凶,对嬴曦却诚惶诚恐,怂得很。
嬴曦从隼栖身的房梁收起目光,深灰色眼睛浮起层雾,像隔着雾气,看到很遥远的记忆。
他向甜统确认道:“你能帮朕谈恋爱?”
甜统激动:“您要跟大狼狗谈恋爱!!!”
双方话题不同频,嬴曦忽略甜统的狂喜,引入正轨:“如果是,你能让朕立刻见到谢卿?”
这是甜统感兴趣的领域,甜统瞬间打起精神:“我以后能,现在还不可以,这是本统的高级功能,需要时间积累。”
他等不起。
嬴曦再道:“若朕见不得本人,是否能联系到他?”
恋爱系统神奇,时常超出想象。
他如今静候消息,不喜欢这种被动感,想到借助系统。
要求并不过分,嬴曦想,一段感情从萌芽到修成正果,双方想互相联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只需要谢千里告知身在哪里。
果然甜统清脆道:“可以呀~”
它甜甜答话。
嬴曦向来镇定,却心思突然收紧:“怎样做?”
话音未落,眼前冒出个云朵状气团,烟气散尽,桌上出现一只大雁,很秀气灰褐色的,引起梁上黑隼警惕。
“我可以‘鸿雁传书’。”甜统道。
它又接着解释:“您可以给攻略目标写信,大雁帮您送到。但这种功能,没法帮您找到谢将军。”
“为何?”
“要是谢将军被捆着、晕了、不开门,他没法收信,更没法回信,就只有来言没有去语。”
甜统遗憾地表示:“大狼狗去报仇,必定很危险,他怎么可能给您反馈消息?”
一霎时间,嬴曦才刚燃起的希望,被甜统几句话冷水般浇熄。
大雁在御书桌上蹦跳。
嬴曦抚摸它平滑的背脊,咀嚼那声危险,眉峰越蹙越紧,出神时手指仍触着大雁的羽毛,然而引来黑隼醋意大发,落在嬴曦眼前等摸。
“咕。”
“!!!”
猛禽突然出现,吓得大雁本能逃命。
谁知竟唤醒鹰隼的捕猎天性,未央宫书房霎时禽鸟盘旋。
外头侍卫听见动静纷纷躁动,在门外道:“——陛下?陛下可有吩咐???”
书房里,嬴曦并无什么动静,他仰望黑隼,若有所思。
他瞧它撵那只大雁,纯粹为了出气,又不敢真啄死对方,保持着一段让对方既惊恐万状,又得不停狼狈快飞的距离。
嬴曦露出个很浅淡的笑容。
见微而知著,举一则反三。
眼前这幕已足够使嬴曦想到找人的最快方法——他就要安排甜统,立即给谢千里送信,然后他展开窗户,放那只大雁出去。
大雁扑棱棱飞走了。
鹰隼落在嬴曦的肩膀,直勾勾盯着大雁的去处,对这无故冒出的禽类,既敌意又不满。
皇帝勾弄鹰隼的下颏,稍加安抚,在隼的脚爪系上了一条,黑暗里也极为醒目的明黄色缎带。
嬴曦叫进来侍卫命令道:
“尔等带上朕的旨意,骑最快的马,追这只隼。”
众侍卫面面相觑,早已对皇帝任何的安排都不再质疑,立刻称是。
猛禽展翅,鹰飞戾天!
***
长安郊外庄园。
冯庸意识到中了苦肉计,谢千里以自身做饵,诱使他从深山某处主动来到这里。
可察觉到已经晚了,冯庸惊慌失措,立即钻进死士簇拥当中。
谢千里刚夺下把刀,他用刀果断,向前递出刀锋,直取对手破绽,然后护着冯庸的两个死士,又是一刀毙命。
冯庸连滚带爬,黑色华贵绸衣满是血泥。
两名死士倒下,使他背后露出空当,冯庸唯恐被直接捅死,失声道:“快保护本官!”
又是串血珠泼溅——
谢千里掌心冰冷,动作牵动伤势,汩汩鲜血冒出铠甲,他眼前发黑。
那一恍神导致身体滞重,刀势顿住,冯庸没命地向前逃跑:“挡住他!挡住他!”
当然活着的英国公,比死了更有价值。
众家兵没敢放箭,又上来一波人,然后六七把刀刺向谢千里身体各处。寒光照夜。
谢千里这状态,奋力抵挡围攻并不值得,于是舍刀向下一滚,避开数道锋芒,冯府敌兵再追,谢千里起身向中庭,拾起那把游龙锷。
游龙锷以长克短,追兵失去优势,被重武器横扫血泉飞溅,冯庸再次暴露在圈外。
枪身银芒直冲冯庸胸膛,冯庸跌坐在地。
可是沉重的游龙锷,谢千里再端不住。
他的面容浮起层更浓郁的惨白,剑眉星目黯淡,眉宇狠狠蹙紧,那把原本该扎在冯庸心口的银枪,枪头向下数寸,变成了捅穿冯庸的大腿。
“啊啊啊啊——”
冯庸如杀猪般哀嚎,地面鲜血泼溅。
冯庸吓得肝胆俱裂。拖着重伤的那条腿后退,染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谢千里仍拄着长枪跌跌撞撞向前。
一步,又一步。
每步都踏出个鲜红的脚印。
无人能阻拦这场复仇。
在冯庸背后,是无数本不该丧命的亡魂,是他的父亲,他的副将,他如兄弟般的将士们。
谢千里用尽全力,再举起游龙锷:“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那冯庸再也躲不掉,拼命挪动,声嘶力竭:“杀了他!杀了他!放箭!快放箭!!!”
无数声弓弦绞紧,箭矢飞射如雨,谢千里用铠甲挡住半数,挡不住就扎在他的身上,将他穿成个银红交错的刺猬。
与此同时,天幕响彻一道划破长夜的唳叫。
送信的大雁先至,脚缠金色缎带的鹰隼追逐大雁急飞,数不清的皇宫侍卫策马赶来。
众侍卫沿途边跑边喊,冲进庄园高呼圣旨:“陛下旨意,冯庸谋害君王,贪赃枉法,致死功臣良将,罪大恶极。着英国公将其立斩以正王法。钦此。”
枪尖从冯庸背后刺穿,冯庸完全钉在地面。
他最后手掌向虚空一抓,瞳孔映出谢千里的身影,众侍卫把庭院重重围住,还有自己囤在院里多年积攒,尚未享用的银钱。
“我不……想……死……不想……”
冯庸逐渐没了声息。
大仇得报,维持谢千里恶战至此的信念,已然消耗到了尽头。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恍惚间,只听见周围到处都在喊嬴曦的圣旨。那旨意来得恰到好处,以最快的速度,给冯庸定罪,让自己亲手杀了冯庸。
谢千里脑海混沌,心里堵着股火热,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他轰然倒地,宛如玉山崩摧。
众侍卫七手八脚搀扶。
所有人惊呼道:“英国公!英国公!!!”
***
天光渐明,今天该是大朝会,可嬴曦没有早朝。
未央宫书房外,玉镜传来最新情报:说侍卫在城外二十多里的无名庄园寻到冯庸藏身处,冯庸身死,所有财产尽皆缴获,户部已派人查点详细数额,请皇帝放心。
嬴曦缓缓松了口气。
接着目光审视玉镜,玉镜惶恐,遂继续道:“英国公受伤,侍卫正在把人往长安城运。”
嬴曦的唇线抿紧,他没言声,眸光不由自主一黯。
外头侍卫又禀报道:“陛下,英国公已入城,谢府提前恳请刘太医出诊,谢府没有府医!”
“……”这确实是谢家能干出来的事。
皇帝道:“准奏。”
嬴曦补充道:“赐些治伤药品过去。”
那侍卫也是多话,见皇帝施恩于谢千里,想在皇帝跟前表现,遂啰嗦道:“陛下圣明,君恩泽被四海,纵使英国公被冯庸刺中一刀,然后中箭伤成个血人,也难报陛下恩情之万一!”
清静的书房里,熏香香雾轻颤。
嬴曦不知不觉已从龙椅站起来了。
他也许是困倦太狠,眼睛发木,原本清润矜贵的嗓音,说话时竟变得沙哑:“朕……”
玉镜连忙近前侍奉,给皇帝捧起盏茶水,大总管暗中想责备这卫士多话,脑海再度浮现起那股莫名的猜想。他也不敢说,怕误会皇帝的心:“陛下彻夜未眠,奴才请陛下保重龙体。”
谢府距离城门比皇宫远。
刘太医赶去,又需要浪费时间。
嬴曦推开那盏茶杯,最终沉声决定道:“就抬到这里,准他在未央宫诊治。”
第36章 禁宫旧事
未央宫书房支起张行军榻。
按说,皇帝的臣子能在书房养伤,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可本朝皇帝太过节俭,他也没有嫔妃,能用到的宫室不多,要是不把谢千里安排在书房,就得把谢千里安排上龙床,那肯定更不行。
有皇帝旨意,众御医早已恭候到位。
昔日英国公何其英武挺拔,白衣银甲,像是披满霜雪的白桦。
如今侍卫们还未把人抬进屋,血腥味就已沿途蔓延,血滴竟渗出担架,一颗颗往下漫。
沿途小侍女见此情景,都不由掩嘴惊诧。
那是个毫不夸张的血人,嘴唇几乎都褪去颜色,人已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被侍卫们运到嬴曦跟前。
刘大夫等人赶紧诊治。
霎时间卸甲、消毒、包扎、清除肌骨里面的锈迹……
众太医将谢千里围在中间。
嬴曦帮不上诊治的忙。
心知他再待在跟前,反而会让刘太医等人拘束,还要动辄向自己汇报,他遂摆驾回寝殿,将未央宫书房彻底留给伤员。
玉镜琢磨着皇帝的意思,临走前,小心对众太医交代:“陛下特许诸位在未央宫看诊,英国公绝不能死。”
众太医各自点头。
如此破天荒的事,谁敢慢待?
太医们越发忙碌。
刘大夫医术最高,处理最深的刀伤,先用草药煎剂清洗伤口,但那道刀伤旁边还有箭伤,箭头已将肌肉组织破坏。
刘大夫不得不处理坏死的部分,用刀剔除一部分,刀刃用火烤过,麻沸散药劲还未上来。
等不及了。
刘大夫刀刃抹去碎肉!
昏迷中也能体会到刮骨般疼痛,谢千里身体遽然痉挛。
他哑声道:“我——”
众太医被吸引走注意,手上动作未停,但全都在听他言语。
沉默片晌,英国公方才朦胧地吐出后半句:“孩儿不知错……我要……一定要……”
然后不停重复这个要字。
只是他要什么?
众太医心头纳罕。
虽说英国公府自从新皇上任,风光貌似不如往日,不过谢千里的圣眷,似乎也没减当年。
太医们虽说好奇,然而纷纷摇头,谁也不敢过分探寻,唯恐触碰皇室秘辛。
英国公年少成名,爵位傍身。
还有什么,是他可望而不可即?
……
***
——“舅舅,我向您求娶芳兰殿主位的贵人!”
那是数年前的元夕夜。
当年的未央宫,与现在很不一样。
丝竹管弦温软,春殿嫔娥鱼贯列。
未央宫到处燃烧着龙脑香。就连灯油也是经过特制的,燃烧会释放出经久不散的香气。
年前晚宴,皇室贵族照例都要参与。
谢千里宴席里的座次,因为皇帝舅舅的特别喜爱,远高于同辈所有凤子龙孙。
元夕是谢千里的生辰。
所以每年夜宴的保留节目,就是元泰帝,问谢千里想要什么生辰礼。
五岁时,他得到整套皮影玩具。
十二岁时,大宛国进奉的雪白色战马,他喜欢,要过来骑。
十四岁时,得到杆趁手的兵器游龙锷。
今天他十五岁了。
谢千里为了接下来,在宫宴给舅舅提这个要求,跟随父亲出征还打了大胜仗,按理说,颇为给舅舅长脸,舅舅一定会高兴,高兴就一定会答应!
如果元泰帝答应,谢千里的计划就成功了。
酒过三巡,宴会过半。
再度酝酿了一遍即将要说的话,谢千里心脏快跳,激动得厉害。
纵使他一贯属于冷静自持的性格,也许这回他要做的事,跟他平时相比,有点离谱了。
谢千里按捺心绪,却没能控制住嘴角微弯。兀自灌了杯蜜糖水,蜂蜜甘甜,余韵微酸,他不由想起与小曦的初见。
某年春日,谢千里爬上芳兰殿殿外的大树折玉兰花,花树繁茂,如雪洁白。
谢千里刚折下枝花,漫不经心向下看,花树光影交叠,他被眼前所见夺走呼吸,以为花丛里出现了精灵神仙。
他忍住惊讶,确定过许多遍,才发现那是张过于漂亮,却在独自哭泣,含着眼泪的脸。
那应该是个小姑娘吧?
谢千里低头看人,小姑娘也在仰头看他。
彼此四目相对,满树玉兰花失去颜色,谢千里攥紧了掌心的花枝,竟不知小小的木刺,已经深深扎进手掌里面。
“……”
芳兰殿何时住进个小神仙?又是何事惹人垂泪?
这座皇宫,谢千里熟悉无比,他从树冠跳下,想要探询。
落地的那个瞬间,被对方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双手攥紧谢千里的手臂,衣服相互摩挲,鼻腔盈满香气,谢千里刹那间肌肉绷紧。
要知谢家的家教严格,除了敌人,没谁近过他身,谢千里错愕,尚且来不及闪躲。
小姑娘豁然抬眸,急促道:“快逃。”
几乎与此同时——
芳兰殿四面八方窜出影卫,刀光纵横交错。
拔刀声激起谢千里本能的保护欲,他将那个小姑娘挡在身后,方才折花时的天真姿态立时敛去。谢千里望向众影卫,镇定地投去目光。
那些影卫怎可能不认识谢千里?
瞬间刀剑归鞘,跪得整齐,众影卫同时拜道:“谢小公爷!”
雷霆万钧,风刀霜剑,那些困扰嬴曦,监视又逼迫嬴曦的暗卫们,元泰帝的走狗鹰犬,竟然都在少年将军警告的眼神里,顷刻间消弭。
嬴曦珍视这片刻安宁,不由在谢千里的手臂,又抓紧了一点点。
引来谢千里心尖轻颤,向后打量,认为这小姑娘体型纤瘦,不像有武艺的,方才对方以为自己可能遇险,出言提醒,更不像穷凶极恶之辈。
被关在芳兰殿,由元泰帝暗卫看管,他犯过什么滔天大罪?
谢千里心生怜悯,询问殿内宫人,只答没犯王法,但不得出殿,不得与外人交谈,身份亦无人敢言。
烟花般绚丽,囚徒般待遇。
谢千里心中气愤难平,先斥退宫人,再威胁暗卫,非要成为踏进芳兰殿的第一个外人。
彼时皇宫谁不知道谢千里?
元泰帝外甥,惠宁大长公主独生子,英国公爵位唯一继承人。
分明满身纨绔的资本,谢千里却争气得要命,谢小公爷前途比太阳还光明,哪个敢得罪?
谢千里因此与小曦相识。
再接着,对于亲自出头护过的存在,谢千里当然多上了几分心,断断续续来芳兰殿探望。
同龄人之间总是相熟得很快。
比起初见时那场惊心动魄,再来芳兰殿,有谢小公爷铺垫在前,自是没谁再胆敢拦阻。
这时他才得以观察到平时的小曦,跪坐于案几之前,研墨习字,侧影被窗户透进的光线,镀上层莹润如玉的薄光。
小曦沉稳而安静,仪态美好,令人不敢轻易直视。清冷孤绝似有神性。
就连芳兰殿伺候的宫人们,也极少跟小曦说话。
到底自己是不同的。
对方望见他展颜微笑,谢小公爷心上,兀自开满了一树又一树玉兰花。
与容貌同样令人震撼的,是小曦的学识。
知天文,晓地理,擅丹青,会下棋……甚至懂兵法。
当谢千里跟他讲“十则围之”的道理时,小曦却缜密地辩论道:
“若我只有六七成兵力,却也敢包围敌军,使其士气骤减,或者退兵改道,以弱胜强,这算不算一种耍诈?”
“驹儿,十则围之,半真半假。”
“我并非故意与你作对,担心你被兵书局限了。”
那声担心,让人何其受用。
放眼长安,谢小公爷终于有了旗鼓相当的玩伴。
最神奇的是,自己那匹白马和雏鹰,对小曦竟也毫不认生,甚至都没有自己任何引导,它们争相向小曦亲近。
世上有另外一个人,轻易就能乘他烈性难驯的坐骑,架走他的雄鹰,而谢千里毫不吝啬。
芳兰殿更加充满吸引力。
好像两人本该相识,相见就是场无可避免的宿命吧?
只是多次询问,小曦仍不提身份,也没有向他求助逃离。
谢千里出于尊重,继续保守这个秘密,所做最出格的事,就是把小曦偷偷带出皇宫放风,然后毫发无损地归还。
谢千里颇知轻重。
久而久之,宫人们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暗卫越发打不过谢小公爷,想告状也不敢。
光阴荏苒。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谢千里与小曦相识三年。
谢小公爷随着外出历练越发知事。
他开始了解到元泰帝荒唐好色,真实地看到他的舅舅,有许多在他看来,不合适的行为。
而那座神秘的芳兰殿,就此蒙上层暧昧的阴影。
谢千里开始猜想,绝色佳人为何困于囹圄?
小曦的存在,难道为满足他舅舅的癖好,金屋藏娇,或为禁脔吗?
那瞬间,玉兰花的洁白染上污泥,他对元泰帝产生矛盾的感觉,仍然敬爱,但不可思议。
直到隆冬某天的芳兰殿,谢千里又忍不住去探望小曦的时候,诧异地发现宫殿门扇敞开,宫人无端全部更换,暗卫更多。
他心里有种强烈不祥的预感。
他进入内殿,满地碎瓷,像曾经有谁在这里发生过追逐或者争执。
小曦听见他脚步,从角落探出脑袋,谢千里竟发现小曦白玉似的脸颊受了伤!
他会验伤,分明看见青紫的指印,指痕布满小曦的脖子,他被人欺负过,眼圈红透了望着自己。那双平时沉静如水的眼睛,写满想要出去,蓄积着滔天的委屈。
谢千里燃起强烈的愤怒。
他欲发作替人讨回公道,却发现了元泰帝摔碎的玉坠子。
谢千里瞳孔骤紧。
长久以来隐秘的担心,终于变成残酷的现实。
少年的成长来源于见识到世上的不美好,细节丰富了谢千里的想象,危机感犹如向芳兰殿挤压下来层层黑云。
云端中的小神仙即将坠入地狱。
他不忍小曦再被舅舅强迫侍奉君王,正如小曦担心他得罪皇帝:“驹儿,我是自己摔的。”
今日。
谢千里怀着份救人于水火的心思,筹谋铺垫,索求生辰礼,他要到小曦,然后放他自由。
反正舅舅后宫有无数美人,愿意伺候的多不胜数,不差小曦这位。
谢千里夜宴公开讨人。
却触动元泰帝的逆鳞,元泰帝联想起某些未得手又不愉快的记忆,元泰帝雷霆震怒!
帝王呵斥他擅闯芳兰殿,又痛骂外甥年少不学好,惩罚谢千里,就在未央宫外跪到天明。
可是,谢千里从没受过这倒打一耙的委屈。
冲动使甥舅之间,最终口不择言。
谢千里跪在殿前,大声向元泰帝抗议:“舅舅强人所难,夺人所爱,有悖于君子之道!”
“我与小曦定情在前,欲明媒正娶小曦进国公府!”
“我此生绝不纳妾,小曦是我唯一的爱妻!”
“我要与芳兰殿主位的贵人成亲!”
“……”
他其实素来低调,哪怕知道自己身份贵重。
这般行事,更是与平时完全不同,让别人看来,谢千里无疑是中了邪。
更何况谢千里还敢指责皇帝!
一霎时间,丝竹管弦沉默,宾客面面相觑,未央宫夜宴陷入死寂。
元泰帝对此大为光火,命令侍卫重罚谢千里。
接着惠宁大长公主求情,谢稷亲自行刑,就在谢千里十五岁生辰时,宫廷夜宴上,用马鞭将人抽得遍体鳞伤,几乎奄奄一息。
只是谢千里性格执拗。
直到他人被打得都失去意识,鞭梢落在身上,还在机械般重复:“我要……我要求娶……”
——谢千里十五岁生辰礼是顿毒打。
因为这场天大的闹剧,芳兰殿藏着个神秘人,这情况暴露,此人的身份必须给出交代。
纵使元泰帝觊觎美人,终究留有几分人性,没有做出养父养子□□,再跟外甥相争同一个美人的劣行。
嬴曦由暗转明,正式被册立太子。
……
得知小曦既不是姑娘,也并非禁脔时,谢千里无言以对。
原来嬴曦长久以来,都在欺骗自己。
再联想起,自己当初为他大闹未央宫,还说了不知多少句,想想就让人脸红尴尬的话。
谢千里从无言以对,变得无地自容。
他为此养伤一个月,被关在国公府小黑屋两个月。
而谢小公爷向来光风霁月,如今背上的罪名却是:轻佻浪荡,败坏太子声誉。
谢千里父母对他的惩罚是:往后少跟太子殿下接触,注意避嫌,保持距离。
第37章 定情信物
谢千里他底子好,恢复快,加上冯庸那刀完全避开了要害,纵使人没醒,面容也已逐渐恢复血色。
谢千里昏迷多少日,就在未央宫住下多少日。
饮食用度,由未央宫负担,珍奇药品,直接在帝王私库取用。逾制已经逾到了九霄云外。
此事自然引来御史弹劾。
不过,嬴曦统统没理会。
他救这个人,因为对方还要给自己练兵打仗。就谢府那个情况,谢千里离复工遥遥无期。
嬴曦当然能算得清账。
养伤期间,嬴曦自然是探望过谢千里许多次的。
但每次都待得不久。
一来是伤员包扎换药,需要除去衣服,他在旁很不方便。
再一来,他也不是能轻易消泯仇恨的人,前世谢千里杀过他,不可能自己毫无防备警惕。
所以嬴曦每回驾临,并不就坐,而是站着询问太医情况,距离病床十几步远。
纵使黑隼可怜地啼鸣,用毛茸茸的脑袋,软乎地拱嬴曦更凑近些,总归无济于事,黑隼只能孤独地落在两人中间左右瞅瞅。
唯独的破例是在乍暖还寒的春雨天。
长安贵族生病得极多,都找太医,太医院人手严重不足。
嬴曦散朝时经过书房,恰听见两名小医官急慌慌交班,接班的医官又嘀咕着药材殆尽,奔向库房取药,屋里只剩谢千里自己。
病患跟前不能离人。
嬴曦不动声色推门进去。
书房里药香弥漫而清苦,游龙锷靠在墙角。
谢千里似乎恢复些意识,咳嗽几下,引来嬴曦凑近观察,房梁上黑隼喜悦地张了张翅膀。
想必他睡了数日,也该苏醒了。
嬴曦站在榻边垂眸,谢千里只穿了身雪白色的衣裤,那些露在外面的深麦色皮肤,褐色血痂纵横交错。
伤痕使他显得英武,沉睡则使谢千里沉稳而寂寞。
嬴曦打量着他累累伤痕,如今肯定又添不知多少新伤。
嬴曦瞳孔闪动。
等待许久,没等到人醒,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春雨声。
嬴曦摇头想离开时,食指一暖,清冷的倒春寒天气里,他的指端忽然被谢千里手掌握住。
那人的掌心布满茧子,触感尤为明显,接触到皮肤时,泛起微微刺痛。
大概是本能反应,混沌中生死不明,求生欲让他抓紧身边的活物,意识想返回阳间吧?
“……”
嬴曦不想引起甜统误会,又要聒聒不休,遂强行镇定把目光挪向别处。
怎知放大了指端传来的触感。
他唇线抿紧,唇片却在颤抖。
他也曾经在最无助时,用力抓住谢千里的手臂,在对方庇护之下,得到过片刻安宁。
嬴曦没抽出手指。
谢千里护过他多少回,自己也还他,就算一报还一报吧。
交叠的掌心传来温度,刺痛感自指尖蔓延至心口。
嬴曦觉得眼眶发烫,喉间涌起股强烈的哽塞,那酸涩感几乎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硬是将即将决堤的眼泪,逼退成睫羽轻颤,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谢千里是他依赖过也怨恨过的存在。
游龙锷于墙角闪着寒芒。
那枪头捅穿自己时,剧痛犹能回忆,嘴角淌出血流。他好疼好疼。
前世刚被谢千里杀死,今生谢千里又救过他许多回。
他们两世的恩怨纠缠不清。
嬴曦颤抖着在心中控诉:谢稷非朕所害,当初骗你也是迫不得已,之后你也惩罚过朕,数年以来,除去公务以外,与朕再也没有交流。
——为什么非要刺死朕呢?
你就那么恨朕,不相信朕,觉得朕是个小人。
那现在睁眼看看朕?
眼前正是你最最讨厌的人。
看你还会不会再厚着脸皮,牵着朕,像是条没人收养的大狼狗。
不能再待下去了。
嬴曦克制地调整着呼吸,收起第二波泛起的泪潮。
他用力抽出手指,瓷白皮肤刮起道霞红色。
他没往后看,步子迅速得略显仓皇,随即带起房梁上,黑隼可怜地探头咕咕几声。
黑隼留恋地目送嬴曦离开的背影。
***
“……”
视野里出现星星点点的光芒。
春雨沙沙,到后半夜,值夜的医官没在书房里,谢千里独自缓慢地恢复意识,他有点渴。
谢千里习惯性自己去找水,指骨修长,去摸索床头,没摸到茶杯,他眼睛睁开看见的是,书房房顶彩绘的五爪盘龙。
谢千里心脏骤缩。
不是他逾制,也没谁替他造反,谢千里认出这是未央宫书房,嬴曦处理朝廷事务的地方。
他又迅速扫视过书房陈设,桌上笔墨奏折几乎搬空,药瓶药罐,规矩地摆在嬴曦的案头,说明自己住在这里,不止一宿两宿。
谢千里起身检视自己包扎得妥帖,并且恢复良好的满身伤口。
谢府没有府医。
自己身为臣子,却暂住在皇帝的地盘养伤。
皇帝的这份厚爱旷古烁今。
谢千里脑海又盘桓了许多遍那声“朕相信你”,越发感到惭愧。
这时黑隼扑扑翅膀,小心地落在床沿,它用油亮光滑的钩嘴,抵着谢千里手掌,像是想让他想起什么。
谢千里想起的却是父亲那道飞鹰传书,留给他的遗命:
——“竭力报国,效忠君上。”
遗憾他之前没能完全做到。
谢千里产生强烈的悔意。
如今离开这道门,让他为皇帝赴汤蹈火,他甚至都不会眨眨眼睛。
将军,尤其是年轻的将军,有时候总是桀骜得难以驯服,又有时候,会轻易被在意赏识自己的君主完全收服。
谢千里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消化着诸多方面的情绪。
甚至还向前追溯,回忆起嬴曦儿时,装成小姑娘欺骗自己,害他尴尬,害他惨遭毒打……
来来回回间,谢千里将两人过往咀嚼了无数遍,加一笔减一笔,算不清谁对的更多。
他又在佩服父亲识人的眼力,早就判断出嬴曦是位明主,而自己当初却被仇恨蒙住了双目。
谢千里岿然不动,遐思乱闪。
黑色鹰隼却觉得没对主人尽到责任,拱谢千里手掌无用,它只好另辟蹊径,在床沿蹦跶,最终低头叼起一根头发。
鹰隼抬头宛如献宝:“咕。”
谢千里霎时陷入默然。
他指端捻过那根长发,烛光中发丝闪着金棕褐色的偏光。既柔软又很长很长。
他当然认出那是嬴曦的发丝。嬴曦发色浅,肤色冷白,瞳色宛如化开的淡墨,因为体质不好。
君王肯定来探望过自己,距离很近。
谢千里喉咙滚动,嘴角无意识间微扬,竟仿佛在床前望见皇帝单薄削拔的身影。
他加快了心跳。
床帏间一根发丝,牵动起谢千里更加漫无边际的联想。
只是谢千里向来君子,当即冷静自持地收拢起心思,告诉自己,那人现在是大秦皇帝,不是小曦姑娘,对方乃是男子,不当再以芳兰殿孤女视之。
更何况,皎皎明月不可及。
当年他为解救嬴曦挨了顿毒打,正是为了对方能自由地悬在天上。
谢千里轻微点头,说服自己,薄唇喃喃重复几遍陛下。
然而手指状似不经意,捻着那根发丝掖进袖口,再将发丝的两端打了个结,神鬼不知地系在手腕上。
谢千里冷峻着一张脸左顾右盼,四下无人。
“咕。”
大概是见到谢千里,对有关嬴曦的物件很感兴趣,鹰隼很有灵性,知情识趣地扑打翅膀。
它观察此地这么久,早就哪都给摸清了,主人既然露出这个意思,它开始搜罗整个书房。
墙上挂着嬴曦的发带。
桌角砚台边放着嬴曦的闲章。
鹰隼脚爪抓出书桌下的抽屉,露出嬴曦偷看的话本……倒还都是正经话本。
谢千里惶恐不安,当然不可擅动皇帝的物品。
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又或者让陛下误以为,他想趁机窥探什么朝廷机密,那便是不识抬举,也可以说恩将仇报。
谢千里立刻站起,地面投出道挺拔的影子。
坏隼在前头拿,他就在后面放。
好在皇帝办公地暂时转移到别处。重要的、常用的物品早早拿出去了。书架只留下些稀稀落落的奏折,还没整理归入密藏处,全都不是近期文件。
鹰隼悬停在书架,头往里面钻,抓书架里一枚书签。
那书签尾端缀着根流苏,很显眼。
鹰隼目标明确,脚爪勾动,得意地衔出书签,是片镂空金质的,表面闪烁着光芒,大概禽鸟都喜欢鲜艳夺目的颜色。
可是它稀里哗啦扫下数本奏折。
谢千里连忙低头捡掉下来的奏折,碰都没敢触碰,嬴曦的私人物品。
不过在落地的那些奏折里,他见到熟悉的笔迹,身体顿了顿,表情又显得很是凝重。
那折子是出征平定青牛军期间父亲所禀奏的,关于他们这趟为朝廷新收编入军队近万人,导致军费紧张。
写这份奏折时,谢千里就在父亲身侧。
父亲执笔时的音容模样,眉目庄严,神情肃敛,谢千里回忆起来,浮现起彻骨的悲伤。
那也不过是两个月前。
那时他还有父亲。
谢千里怀着缅怀的心意,失神地展开那份奏折。
他指端用力摩挲着父亲的一笔一划,指甲变成了苍白色,牵动起浑身伤口刺痛,像是年轻雄狮已经成熟,却还眷恋为保护领土而死的老狮王。
谢千里希望跨越生死,再次感受到父亲残留的温度。
毫无所留。
哪怕误会解除,大仇得报,人死不能复生。
谢千里闭紧眼睛,深吸了口长气。
再沉重地睁开双眸,然后于奏折一角,看到了属于嬴曦的批示。
那是两行朱批小字,缀在奏折末尾。
字迹有力,宛如行云流水:
“朕深知前线将士之辛苦,即便削减宫中用度,亦不会亏欠前线军用。望爱卿安心打仗,勿念后顾之忧。”
“另,隆冬将至,爱卿时常头风发作,可用艾叶煮水熏蒸,驱寒散湿。军中可就地取材,简便易行。”
谢千里指端捻过纸页,只觉得手腕、心脏都有千钧重。
他双手发颤,指节苍白发青。
想必是因为父亲战死,这份折子,后来才没有反馈给英国公府。
原来陛下一直在用心筹措军资,重用谢氏。
甚至还记得年少时自己漫不经心的闲话,知道他父亲有旧疾,秋冬时常发作。
谢千里手指嵌进掌心的茧子!
皎皎月轮,高不可及。
却因为明月垂怜,总照在自己身上,而使谢千里终于无法抑制,冒出不该有的暌违心思,他真想伸手去触碰那月亮。
——要继承父亲的遗志,效忠大秦。
——也要助陛下改变这时局,让他稳坐这把龙椅。
书房灯笼光影摇曳,谢千里轮廓英毅,他薄唇抿紧,郑重地合起奏章。
……
第二卷·风起永宁
第38章 花朝公主
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聚集了大量百姓。
正午时分,日光灿烂地朗照,一扫前几日春雨绵密阴云笼罩,显得痛快极了。
百姓们不停地向西市聚集:“快去看,冯党还有其他贪官污吏,今日要公开行刑!”
“像这样的害虫,杀得简直大快人心!只恨这幕没法长久留存,应该让后继者全部都看到……”
“岂用你说?天子下旨将他们的皮做鼓,未来官员接班,上任即敲此鼓,足够威慑吧?”
那些声音嘈嘈切切。
甚至有长安附近几城前来看热闹的人。
此地越来越人潮如云,只见摩肩接踵,再无半点空隙。
纵使城中维持治安的卫兵竭力嘶喊,并不能使人群的热情降下半分。
“什么时候斩?”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尚且能够贪墨几千两,冤死了多少百姓,白宁,我与你不共戴天!”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
城中百姓,大多为这些污吏所害过。
善恶到头终有报,当初他们爬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现在他们成了阶下囚,百姓们自然欢呼,还有早早带了鸡蛋菜叶等物,甚至是捡好的石头,只等囚犯出现,狠狠出口恶气。
将近午时三刻。
百姓翘首望向长街那头。
然而这时,密麻的人群一时肃然,百姓们自觉向街道两边退开,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如海水分浪般让出条宽敞的道路。
那是龙武军押送犯人入刑场。
这一队将士约有两百人,甲片摩擦声节律格外整齐悦耳。
前头是重甲军开路,后面轻甲将士押送囚犯。
区别于大秦所有军队,龙武军军士身形挺拔,体格矫健有力,强悍的军队显示出大秦朝廷的威严,更显得押送的囚犯极为狼狈。
那些囚犯,要么脸色灰白,要么双腿瘫软,还要被人架着,强行拖上刑场,能说出话的,犹在哭嚎求饶。
“救命啊,别杀我,我不想死……”
“犯官从此洗心革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此情此景,百姓从沉默变得寂静。
就好像头顶悬着把名为大秦国法的利剑,如果谁敢作奸犯科,就会被那把剑当即斩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犯官,见到行刑台抽搐倒地,队伍停滞一瞬。
这犯官正是刚才百姓所咒骂的大理寺丞。
前年经白宁之手查办了起谋逆案,说是雍州附近某山峦,数名矿工谋反,矿工们全部问斩。
然而实际上,是那白宁与富商勾结,相中了这座矿山,正好钻了朝廷各处打击叛军的空子,闹出起涉及数百人性命的泼天冤情。
白宁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
负责押运的重甲军回头,望向队伍最后。
马蹄声缓慢地由远而近,骏马高大,银甲雪亮,马背上的年轻将军,有张寒霜似的面孔。
谢千里才刚伤势恢复,不再休息,刚还朝就领下这押运任务,代表朝廷向天下百姓展示帝王恢复河山清平的决心。
阴影将白宁完全笼罩。
谢千里冷峻道:“弄醒,让他清楚地去死。”
那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军医立刻出列,针灸刺下,白宁恢复了意识,爆发出如杀猪般嚎叫,与一众犯官同时被架上刑场。
喊声更加此起彼伏:
“别杀我!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你们来了——你们都来了,别过来,别拖我,我不下地府,我不下去,我不,哈哈哈……”
刑部派来的监斩官起身,一见英国公,就向谢千里让座。谢千里原本就比平常人高大,重甲更衬得人像是一尊冰雪雕砌的武神塑像。
派这么个煞神来押解犯官,监斩官都有点发憷:“见过国公爷。”
谢千里颔首:“本公押解犯官,照常行刑即可。”
他也没入座,站在行刑台对面的监斩台,凛冽的目光投下,就足以让在场人群不敢躁动。
监斩官道:“刑部主事何在,宣读罪状!”
刑部几名主事起身,展开早已整理好的卷宗,向场下宣读众犯官涉案情况,以及触发了哪些律法条款。
累累劣迹,罄竹难书。
相比于这里全部犯官,白宁矿山冤案,竟只是其中不算最骇人听闻的一个,百姓们瞠目。
午时三刻。
监斩官抽出令签:
“行刑!!!”
惨呼声戛然而止。刽子手手起刀落。
血泉喷涌,血流成河,百姓们群情激愤到达了顶点。
杀贪官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告来者,以重振纲纪恢复大秦法度严明,西市百姓欢呼。
***
西市云涌楼。
坐在顶层向远处看,能看见行刑现场。
刀落下的一刹那,嬴曦闭起了眼睛。
他恨贪官,但也不喜爱血腥,窗户透进的日光,映出他侧影精致的轮廓,肤色明洁如玉。
甜统道:“谢谢陛下。”没让它亲眼见到行刑现场。
嬴曦淡淡应了声。
今日他白龙鱼服出来观刑,郎荀与玉镜一左一右侍坐,桌上叫的家常小菜,青紫葡萄,现烤的古楼子烧饼两个,有茶,没有酒。
郎荀与玉镜各自默然。
行刑再大快人心也是杀人,桌上气氛凝重。
玉镜试图打开局面道:“刑部清点查抄冯庸家财,远超十五万两白银,另有冯庸私盖的庄园数座,折合又是数十万两。陛下大喜。”
陛下并没露出笑意。
玉镜又不觉联系起自己那个荒诞的猜测,就因为这姓冯的,谢稷死,谢千里重伤,陛下也许不高兴。
玉镜赔笑挽回:“您看国公爷威风凛凛,英姿卓荦,恢复得真好,这都是主子的恩泽……”
“大狼狗好帅。”甜统帮腔。
嬴曦没听这两头聒噪,在算日子。
北方平静,只在这段时间。
自己趁着政局稳定,赶紧收拾了一批赃官,之后南北形势都不会再乐观,北方反叛又起,还有江南李义隆隔岸观火,继续发展队伍。
更何况匈奴、南蛮也不平静。
匈奴虎视眈眈,南蛮又想趁火打劫。
前世大秦和亲赔进去个公主,方才暂时熄灭了边境之火。
可怜花朝公主天生文静,像绵羊小鹿,却要被送去千里之外,给蛮王磋磨。
嬴曦不会容许再发生这种事,他有心理准备,无须焦虑太多,更何况他现在比前世有钱,想做什么都底气倍增。
嬴曦优雅地牵起嘴角。
这会儿云涌楼正是客流高峰,楼梯传来阵匆忙的脚步。
楼梯那边,店里伙计为难道:“姑娘,顶楼的坐席已满员,小的给您安排楼下坐席可好?楼中菜色是一样的。”
“不行不行!我就得在楼上,楼下都是些引车贩浆者流,和我想见的人不同!”
听到如此目中无人的言语,嬴曦眉梢微蹙。
店小二赔笑解释:“眼下正是来客高峰,不如姑娘等一等?”
那姑娘却道:“等不及!就得人多才好看,姑奶奶就差这么个绝世人物!”
那姑娘急着上楼,小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以为是谁家没看好,跑出来个失心疯。这时手里多出个银锞子,沉甸甸的。
小二两眼放光:“那我找人跟姑娘拼个座?”
“快去快去!”
嬴曦摇头,果然那小二走近,还没开口,就被郎荀坚定地拒绝:“我家公子身份贵重,岂能轻易与人同席?”
这话当然没错。
就是玉镜跟郎荀,大总管和侍卫长,坐在皇帝左右都诚惶诚恐。
小二到嘴的鸭子不想飞。
可郎荀看起来实在是个高手,玉镜嘴角噙笑,让人头皮发紧。小二只好打了退堂鼓。
但是那姑娘以为找到座位,已经过来了:只见她大步流星,有点莽撞,五官玲珑,个子不高,就像那种势必会撞死在树桩上面的野兔。
——“几位亮闪闪的郎君,宝地借姑娘一坐!这桌姑娘请!”
她稳坐在嬴曦对面,捋起袖子一抬眼。杏核眼圆圆溜溜。
可是刹那间,表情却突然垮掉,就好像坐板上有团火。
小姑娘窜起来确定半天,连退数步:
“皇——皇、皇、皇……”
欺男霸女的强横架势,转瞬间烟消云散。
花朝公主就好像平日里装乖巧懂事的学生,正在带头打架游泳爬树,碰巧还被夫子逮住。
嬴曦不咸不淡地望着她:“嗯?”
花朝公主无论怎么过渡,都没法把刚才的自己,跟在宗室里优雅文静的自己相吻合。
花朝尴尬地望向还捋起的袖子,惆怅而苦涩地夹起嗓音,挽回得一败涂地:“见过黄哥。”
嬴曦发现稀罕物。
皇室里,嬴曦同辈亲眷不多,永王跟花朝算两个。
他与这个堂妹接触不多。印象里,记得花朝很顺从,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失去礼数。
真实的花朝,是这样张扬的性格?
嬴曦又将花朝上下打量了遍。
前世南北叛乱再起,西南蛮王勒索大秦,派一名公主和亲,要公主是假,要嫁妆才是真。
难怪那时花朝登上婚车,表现得依然平静,可嫁给蛮王不久,却传出了受虐而死的噩耗。
她是装出来的知书达理。
本性如此,难以处处掩饰,到了南疆,脾气就收敛不住,背后又没有强大的娘家做支撑。
公主的身份先拘着她,又害死她。
如果说嬴曦真有对不起的人,当初形势所迫,花朝公主嬴佳,确实算第一个。
嬴曦剥开颗葡萄吃了,很酸,季节不到。
他语气淡淡,但早已染上说不出的纵容感:“兄长出来走走,你随意些,座位想坐就坐。”
“呃……”花朝只觉见了鬼,眼眶缓缓放大。
这是她皇兄能说出的话吗?
皇兄清冷板正,最讨厌随意的人。
像是永王哥哥就经常因为浪荡不羁,被皇兄派老大臣登门说教。
花朝不喜欢被说教,所以装得乖巧。
可现在皇兄居然让他随意一些,花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好给嬴曦斟茶:“兄长请用。”
嬴曦将那盏茶水接过来,显得慎重,倏然想起她刚才那些话,还以为她在哪儿受了委屈,道:“引车贩浆者招惹你了?”
“不……也不是。”花朝公主低头。
记忆里,皇兄公务繁忙,朝廷琐事缠身,没有时间对自己闲话的,更遑论关心她的生活。
嬴佳如坐针毡,又有股毛茸茸的激动,小声嘀咕:“呜,皇兄别问了,臣妹说着玩儿的。”
嬴曦亦是一怔,手中的茶杯轻颤,略感陌生。
怎么说呢?
嬴曦身在前朝,没有后宫,没谁敢对他撒娇。
今日撞破了嬴佳的真面目,竟想不到嬴佳非但是个大喇喇,她还敢顺杆爬。
花朝知道自己掩饰不住了,索性就暴露本性,仗着自己没罚她的意思,警惕地得寸进尺,打算蒙混过关呢。
嬴曦品味了片刻,居然还挺受用。
嬴曦道:“那不问了。你可自便,饭钱不用你请。”
嬴佳的眼睛睁得更圆。
虽然兄妹俩长久以来疏远,但毕竟都属于皇室,同根同源。嬴佳很容易就对嬴曦感到一种亲近。
不过帝王威严,不容冒犯。她也不敢太造次,只好先忙正事儿。
她先掏出支笔,再摸出个本儿,边环顾四下打量,边低头记录什么。
她像是默然将云涌楼顶层,满座衣冠的男子们观察个透。
嬴曦也见怪不怪。
说实话,他整天听甜统那些摸胸肌送春药的虎狼之词,花朝倒还算是个含蓄的。
只是花朝没那么想。
花朝今天快奇怪死了。
她分明只是来取了个材,却在皇宫外看到了不一样的皇兄。
她的皇兄今日穿着雪白为底,灿金为饰的广袖衣袍,袖口纹饰矜贵华丽,浑身散发着典雅熏香,嗓音比碎冰击玉还清亮。
跟她皇兄比起来,满座衣冠黯淡!
关键他还对自己挺好。
嬴佳刚才记录下来的人物原型,在帝王面前,顿时好像沙砾见明珠。
公主的眼睛正在不断乱闪,华丽的辞藻翻滚而上,已经构思好的情节全被推翻。
她本来想写个烟花女子,与众多恩客纠葛,最终被一名绝世男子救风尘的故事。
可是忽然间,她又改变了思路。
原来当她真实地面对美丽的事物时,想到的竟是呵护。
如果主角是皇兄这般人物,如月皎皎,她会不舍得见他为谁折腰。
那个公子拼命救烟花女出风尘的故事,在嬴佳脑海慢慢淡去。
她暗中端详嬴曦,忽而蹿升起另一股创作的强烈灵感,思路千头万绪喷薄欲出。
可她暂时捕捉不住。
嬴佳焦灼地低头。脑袋几乎埋进本里。
这时她发现皇帝哥哥绷直身体,嘴角抿紧,表情开始变得很凝重。
嬴佳不明所以。
是想到什么国事吗?
她只见嬴曦眉梢细微地收拢,牵动着嬴佳的心跟着蜷缩成团。
至于花朝公主不知道的是——
就在嬴曦眼前,恋爱系统弹出文字,发布最新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
第39章 亲手喂食
系统任务: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
任务掉落:传说级福袋(商城体验装)
那界面明晃晃的,赫然是数字一千在闪烁。
甜统嘶哈嘶哈。
嬴曦无语:“你跟他杠上了?”
这段时间,他好像一直在做有关谢千里的任务,嬴曦低头,不经意望向自己的手。
甜统讪讪地表示:“人家觉得陛下跟大狼狗合适嘛~”
嬴曦皱眉:“不合适。”
甜统举证道:“您从没让别人住过书房!”
嬴曦淡声:“谢府没有府医。”
“赐府医去不行嘛?”
“恐怕照顾不周。”
“你担心他!”
“他要早归位,他还能用。”嬴曦语气平静,认真打消甜统念想,“唯有此人绝不可能。”
甜统哼哼唧唧,表示不明所以。
可是摆在眼前的任务,还有新道具奖励,使嬴曦略感动摇。
抽奖难以抵抗,他好奇了。
他当然见过前朝时,元泰帝的爱姬与先皇调情喂食,那情景,至今想起都浑身鸡皮疙瘩。
轮到自己动手……吃什么能吃一千回?喂到天荒地老吗???
必是恋爱系统的恶趣味!
那系统倒也不背人,任务提示大肆又闪了闪:给谢千里吃东西(0/1000)(快点儿的啊)
它还催上了。
嬴曦吸了口长气。
正在思索对策之际,楼梯那端,有靴底踏上台阶的铿锵足音,甲片的摩擦声富有标志性。
嬴曦心弦收紧,呼吸有一瞬间乱了频率,他蜷起指尖。
店伙计方才对花朝还敢阻拦,如今则是赶紧闪开楼道口,白衣银甲照亮了云涌楼顶层,使原本喧嚣的云涌楼,宾客声音都低下去八度。
“快快快,看,那是英国公吗?监斩那个?”
“应该是吧,妈呀,长得是真俊,可是太凶,方才吓死我了。”
众人畏惧他满身武装。
故而从楼道那头走到桌前,谢千里宛入无人之境。
就连花朝都怕他,赶紧低头:“英国公好。”
谢千里到皇帝跟前时,脚步逐渐沉重。
这段时间他想,他做得不对,曾冤枉过嬴曦,嬴曦固然大度,但嬴曦实际上是不是逐渐对他累积失望,讨厌自己呢?
谢千里心弦一阵绞紧。
后悔混杂着惭愧,谢千里行礼道:“属下见公子车驾停在云涌楼,故而上来问安。”
“大狼狗在您面前好乖~”
嬴曦没感觉,看不出来。
看到他,只能想起零比一千。
在头疼之余,嬴曦也不是没感受到,谢千里如今有态度方面的转变,两人之间误会化解,他必是知道自己错了。
人性你退我进,大抵如此。
自从春雨夜那晚开始,嬴曦就没能释放出来的委屈,全都酸楚地压在心上。
嬴曦冷淡:“朕安。跪安吧。”
跪安等于滚蛋。
谢千里瞳孔收紧。
他的脏腑有针刺般细细密密的疼痛,君王对他毫不犹豫下逐客令。
谢千里哑声说:“臣……还有事禀。”他嗓音飘忽。
花朝公主却惊讶地抬眸。
手掌里,花朝的毛笔险些捏断,左右看看她这堂哥和表哥,有点不可思议。
她的皇帝哥哥清贵而讲道理。
她英国公表哥果决勇毅,每句话都宛如下军令。
可谁能想到这段对话,皇帝哥哥像在赌气,英国公表哥居然吞吞吐吐?
花朝公主不敢做声,暗中观察。
嬴曦淡道:“赐座。”
接着郎荀跟玉镜起身,给谢千里让开位置。
谢千里坐下来利落道:“当时探查平陵村,臣发现当地非是同一股山匪流窜,他们凶恶,但势力并不庞大。”
“然而另外有些匪寨,虽然暂成规模,成立起源于百姓避乱逃税,人心向往安定。”
“臣知道,匪患不能不除。”谢千里道,“落草为寇,为害一方,便不可原谅。”
“但如果对它们等量齐观,一概用雷霆手段剿灭,等于帮助群匪同恶相济,对抗朝廷。”
“届时万一出现个有号召力的匪首,收拢各方势力,青牛军之乱将立即重现。”
嬴佳听不懂,在桌上写写画画。
嬴曦倒是被勾起几分谈兴,眉梢挑起,理了理衣袍,边剥葡萄边道:“说对策。”
谢千里:“朝廷可成立招安使团,采用剿抚并行策略,根据群匪情况逐个击破。”
嬴曦咀嚼这句话,追问:“如何剿?”
“负隅顽抗,恶行累累,拒不接受改造者铲除。”
“如何招安?”
“并非首恶,对当地危害较小,有悔过之心,接受朝廷安排者招安。”
“谁去办这些事?”
谢千里道:“臣请命率领招安使团。”
这些是他目前能为大秦江山做出的贡献。谢千里等待皇帝任命。
无论嬴曦对他有没有气,只要还肯派他干活,谢千里就会觉得自己有作用。为人臣者最怕不堪用。
他目光垂落,嬴曦依然在剥葡萄。
玉色指尖除去半透明的葡萄衣,指端润着晶亮的汁水。
谢千里抿了抿唇。
那葡萄有翡翠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葡萄肉与嬴曦细致皮肤相映,绿意灼人,冷白晃眼。
他等待漫长。
但其实,皇帝很快就对他做出了答复:“谢卿,你不合适。”
谢千里心头骤紧。
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他脖子,谢千里微仰了仰头:“臣……”
怎知那青玉葡萄与白玉指端,倏然同时抵在谢千里唇片。
嘴唇一冷,那葡萄肉软嫩微凉,果香透着股衣香,谢千里包裹在寒霜般甲片中的身体,正在不为人知地颤栗。
谢千里:“……”
他怔住不明所以,红晕烧上耳尖,幸而皮肤的颜色掩饰住仓皇。
乱军丛中尚且穿梭如常,如今他竟不敢动了。
君主道:“你与叛军大部分交过手,你做正使,他们反而担心是否朝廷诱降,谢卿应当当做副使坐镇,正使朕另行寻找。”
果肉往他唇边又抵进更深。
谢千里恍惚地咽下,耳边听见皇帝的嗓音,像隔着渺渺的浓雾。
“但你献计有功,朕赏。”
那颗赏赐的葡萄,没咀嚼也没尝出味儿,就这么滑进肚腹,使谢千里耳尖的红潮蔓延到颈后,在他甲胄遮盖的地方,犹如大火燃烧!
——世间怎有皇帝,会这样赏赐臣子?
即便谢千里也饱读史册,听说过唐肃宗与重臣李泌自幼交好,皇帝还给李泌屈尊烤过梨。
那也没有……
喂……
到……嘴边……
纵使儿时在芳兰殿,他们那么亲近,嬴曦也没亲手喂自己吃过什么。
他这是不生我气?还是?
葡萄使谢千里口腔发涩,思绪滞重,视线略直,间隔半晌才道:“臣,谢陛下恩典。”
嬴曦挑眉:“滋味如何?”
谢千里难说没尝出来,只好道,挺甜的。
花朝立时拈了颗葡萄丢嘴里,汁水迸溅,瞬间酸得她两腮直跳!
花朝公主瞠目结舌。
她堂哥跟表哥,必定谁疯了,也可能都疯了。
她嘴角暗中挑起,眼眸逐渐放光。那个绝世公子的人物形象,彻底与眼前的皇兄重合,激起嬴佳全新的创作思路。
难道主角就不能既是美人也是公子?
既可有巾帼环绕,又能让须眉折腰,比风尘女子接触社会面广之又广,想象力要放开些!
嬴佳灵感爆发,恨不得提笔冲出云涌楼。
但毕竟不敢,两个哥哥,她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坐下静观其变。
嬴曦表情镇静如常,如果在场者刚才谁思潮涌动,那就是尔等六根不净,帝王光风霁月。
嬴曦用手帕擦拭指尖,淡淡觑了眼屏幕:
给谢千里吃东西(1/1000)(再接再厉)(有好奖励喔)
——呵,恋爱系统还学会利诱了。
嬴曦不为所动。
甜统在耳边督促道:“呜呜呜陛下接着喂,对我眼睛好~”
真喂完一千颗葡萄,要么撑死谢千里,要么累死自己。嬴曦不干这傻事。
他当然已考虑好对策,就在执行任务过程中。
嬴曦招招手叫来小二,伙计连忙躬身招呼:“公子爷您吩咐?”
嬴曦:“我这位将军朋友喜欢你这儿的水果,他觉得甜,我再买点,送他吃到够。”
酒馆菜色好,客人有加菜的需求,这很正常。
只是店伙计死也没想到会是葡萄。
葡萄秋季才产,春天的葡萄,都是温泉附近特殊培育才长成熟的,客人点它纯粹是图稀罕,又贵又难吃。
但送上门的钱也不能不赚。
小二伺候着:“那公子再来碟葡萄?”
“来一仓库。”
小二惊呆:“公子您再说清楚些?”
“仓库我包了,立刻送到英国公府邸。”嬴曦微笑藏着淬骨的危险,“给他吃,他喜欢。”
小二连忙答应:“是、是……”
长安之大,无奇不有,奇怪的肥羊出现了。
玉镜立刻付钱。
郎荀酸得要死。
花朝则是对她皇帝哥哥,积年印象完全改变。
为了做成这笔海赚不赔的买卖,云涌楼十几名店伙计出动,葡萄加冰装车,货车奔向英国公府风驰电掣。
继而——
系统界面数字不停跳动:
给谢千里吃东西(122/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364/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576/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758/1000)
给谢千里吃东西(3962/1000)
数字跳动到两万多,还在不断上涨。
甜统惊得说不出话,恋爱系统趋于爆表,它也开始有点卡,飞速地运算中:“宿、宿主……”
“三万多,四万多!”
“可以了陛下,可以了!”
“让他们停下吧!”
嬴曦从容地展颜,看恋爱系统手忙脚乱。
如果说给谢千里吃东西,这个给,在系统眼里,是喂给。
那也可以理解为送给,继而引申成,让谢千里拿回家慢慢吃,这样就无须他再亲手投喂。
这又是文字游戏。
嬴曦特别擅长这个。
但,为什么早有对策,却还真的要喂谢千里一颗葡萄呢?
因为要让系统默认每颗葡萄,代表任务的千分之一,积少成多,方便再谈条件。
帝王的野心岂是抽个奖就能满足?
嬴曦高深莫测地道:“朕超额完成任务,应该得到额外奖励。”
第40章 心猿意马
在返回未央宫的过程中,数字依然跳跃,甜统卡得厉害,故而嬴曦一直没受到甜统打扰。
马车里,嬴曦悠然向外看。
这是他的长安西市,街上的百姓或忙碌或安闲,他看得出他们很平静。
对于自幼受到帝王教育的嬴曦而言,眼前的情景,是对他皇帝能力的无限肯定,自我价值感不断攀升。
至于皇帝未实现的小小心思:比如,他想下来逛书坊;又比如,他也想不忌惮是否有毒,尝尝西市摊档贩卖的所有食物……
——有外臣,不合适。
嬴曦突然因为外臣这个词语,望向驾车的谢千里,心口泛起阵刺痛。
小时候,也是在西市,他被谢千里偷出芳兰殿,对方没有现在这样板正,会有意无意间,漫洒少年天真气。
他会热情地告诉自己,什么好吃,什么难吃,哪些东西好玩,哪些娱乐不要去触碰……
那时闹市里,投壶二十箭全中,少年将军轻易博得整条街的喝彩,也不嫌惹眼。
然而骑马满楼红袖招,他却赶紧带自己离开,表情强作镇定,生怕两人染上半点儿风尘。
驹儿活泼有度,又善良正直。
嬴曦自知,以前一直在利用他,欺骗他,可他当年从没把谢千里当过外人。甚至待他不亚于对待弟弟嬴荡。
以后呢?
嬴曦不知晓。
大概是帝位高处不胜寒,国公爷也不是能轻易坐稳的。
只光君权与军权的对立,就足以让他俩前世惨剧收场。
今生到底最后是杀了他,废了他,还是放逐他,或者能和平相处若干年,未来谁又可知?
银甲映入嬴曦的眼睛。
雪亮的光芒照进他的心,似有实质,又冷又沉。
谢千里与嬴曦分别于未央宫殿门口。
进了殿,回书房,书房整洁,宫人们彻底打扫过此处,药香早已散尽,早就没谁存在过的痕迹。
上午嬴曦外出观刑,那么下午需抽出点时间处理政务。
书房奏章早已按照轻重缓急的顺序排好,没见着人,右丞相留了纸条。
嬴曦捏起它,满纸潇洒的墨字。
“臣苏雪仪顿首:
雍州及北方数郡匪患扰民,刺史皆有奏报,恳请圣上裁决是否出兵。南蛮王遣使入京,接待规格尚待明示。”
该来的,都来了。
一切按照嬴曦的预料进行,似乎也都在提示他,如果再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亡国灭族,重蹈覆辙。
他这座未央宫,他的长安城,乃至天下九州。
还有他的弟弟妹妹,文武朝臣,所有人,将被铁蹄践踏,于烈火中焚烧殆尽,无一幸存!
嬴曦朱笔蘸墨批复道:“朕欲成立招安使团,剿抚并行,扫平北境匪乱。爱卿通晓蛮语,可代朕接见蛮王使节。”
批示完毕让玉镜拿给尚书台。
玉镜去了。不多会儿,带回来丞相的意思:“陛下,右相问您,招安使团的具体章程,他好派人分担外出朝臣的公务。”
“另就是……”玉镜顿了顿,方才为难道,“苏丞相说,他妹妹病了,打算告假几日,无法替陛下招待蛮王来使。”
屋漏偏逢连夜雨。嬴曦想。
苏茵身体不好,智力不如常人,是苏雪仪的心头肉,嬴曦知晓。
但是苏茵常年染病。
如果病得重,苏雪仪非但不敢告假,而是得竭力示好,求珍奇灵药,求刘太医入府看诊。
所以根本不是妹妹病了,是苏雪仪老毛病犯了!
他驯服了一阵,气焰被杀下去,安稳在朝堂工作。
却因为知晓宫中处决了许多官员,用人之际,根本离不开自己。
苏雪仪得意洋洋,变回那只开屏孔雀,关键时刻掉链子,他向来喜欢做这种事。
嬴曦不动声色,暗中把牙磨得咯咯作响——这也是当皇帝的难处。
即便身为皇帝,也没法保证一切随心所愿。
皇帝还不能失去体面,得忍。
嬴曦平静道:“那让他歇着,等苏茵养好再回来。帝师同样通晓蛮语,性格也比他沉稳,传旨帝师接待蛮王使节。”
“遵旨陛下,奴才告退。”
忙忙碌碌折腾一下午。
全都急如星火,却没一件好事!
嬴曦放下朱笔,从抽屉里抽出话本子看。
话本更加迂腐无味,在读这篇正好讲得是《唐明皇怠政误国》,是个道德说教故事。
“……”唐明皇身边还有杨贵妃呢!
朕堂堂帝王,宫里连个妃嫔的影子都没有,三千佳丽,全都是在朕养父那辈才超编的,凭什么朕得亡国亡身!?
嬴曦越看心头越堵着火。
但以他的脾气,怒极反而沉闷。
他就像是一座玉做的塑像,安静而忧郁,还带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不可招惹。
因此,甜统直到嬴曦彻底结束工作,准备就寝的时候,这才弱弱地道:
“陛下,您的奖励申请到账了,传说级福袋(体验装)五十个。”
“商城功能已随之开启,产品丰富,陛下要去逛逛么?”
***
夜晚,英国公府。
“夜深深静悄,明朗朗月高,小阁楼无人到。娘子今夜且休睡着,有句话低低道:半扇儿窗棂,不须轻敲,我来时将花树儿摇。你可便记着,便休要忘了,影儿动哥来到。”
“影儿动啊,哥来到~”
那歌声嗓音又粗,嗓门又大。
作为一条二十啷铛岁,还没人给上门说亲事的光棍儿,连清哼哼着小曲儿,填词里的姐啊妹啊娘子啊,成为他宝贵的精神支柱。
只是精神支柱虽美,歌唱得却不如狗叫好听。
黑隼连抓带挠让他闭嘴。
连清再度被隼大爷制裁,带着满身狼狈进国公府书房。
“将军,将军养伤那些日子,龙武军照常训练,可随时整装待发。”
谢千里桌上的灯台不是金银做的。
黄铜灯台撑起细弱的烛火,给谢千里峻拔身躯,染上层质感优越的金红色:“知道了。”
国公府居然买了葡萄。
这反季葡萄得多贵啊!!!
连清大惊,登时以为将军不过了,又以为将军也要想不开,他立时拦阻。
“将、将军,最近饷银都照常发放,我省吃俭用少喝酒,兜里还剩三四两。”
“还是活着好,请您笑纳!”
连清在对面胡说八道,谢千里一时无语。
他不是没有钱,他只是俭朴惯了。
再说吃葡萄用嘴,又不是用眼睛,为何要点那么亮?
今晚因谢千里朴素无华的吃葡萄观点,而更让他聚焦味蕾,品尝葡萄的滋味。
是酸的,吃多了有点涩牙。但他依然吃了很多颗。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追忆的,其实不是葡萄的酸味。
他更喜欢剥开葡萄皮时,葡萄溢出清爽寒凉的汁水。
柔软娇嫩的葡萄果实,轻柔地贴在自己的唇片,慢慢抵进牙齿。
——他碰到那人指尖了吗?
忽然。
谢千里在灯影里乱了呼吸。
所触发的念头带着禁忌感!
才刚如春笋冒芽,就被谢千里狠狠扼杀!
而分明只不过是仲春,他却感觉到难言的闷热,赶紧给自己灌了盏凉茶。
冰湃葡萄,竟然吃得毛毛躁躁。
谢千里勉强维持镇定,抽出卷轴展开地图,又跟连清分析,这回应该点的军用。
“山路难行,冲城车不必带。”
“轻甲军比重甲军更擅长奔袭,比例三七开,挑选最精明强干的,还要代表朝廷形象,兵士多少注重些模样。”
“部队潜入密林,需要伪装隐藏,相关物资提前准备。”
“另外今晚就安排斥候先行,探查各处匪寨的地形与兵力部署。”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许多部署。
然而他与连清都清楚,这些山匪纵使再凶悍,也不可能凭某个山头,就能对抗整个国家。
连清道:“将军,其实这仗没什么可打的,龙武军配合招安使团,咱们负责威慑山匪,给招安正使壮胆。”
“嗯。”谢千里颔首。
连清仗着跟他关系近,还是私下里,故而拍手嬉笑大胆道:“那看你这么谨慎,我还当陛下要御驾亲征呢。”
“……”
被副将提起皇帝,谢千里又恍然失神了。
他今晚状态不对劲,鬼使神差望向那碗葡萄。颗颗葡萄犹如玉珠,勾起谢千里满心疑问。
他觉得皇帝很矛盾。
起初,嬴曦让他快点滚,显得冷漠无情。
那为何后来送他那么多葡萄?
只因自己喜欢吃?错说了那声甜?
那也不至于非要送给自己整仓库水果,嬴曦并不是个喜欢浪费的性格。
思来想去,谢千里只能尽量解释。
——那就是嬴曦对自己确实很来气,满仓葡萄,是皇帝的考验和惩罚。
他故意给自己处理不完的葡萄,让自己既不能糟践御赐的东西,吃不完,又卖不了。
对。
早在嬴曦还是小曦姑娘时,谢千里回忆,他就有给自己出一些难题的癖好。
藏头诗、嵌字联、猜谜语。
那个谜底为影子的谜语,曾经遗忘于漫长的时光,又在顷刻间,被谢千里再度小心拾起。
他低声重复:
“有心非汝有,无心常伴我。
相逢红日下,相顾难开口。”
回忆起芳兰殿的碎片往事,谢千里心头毛躁,异样不减反增。
美丽且擅长骗人,嬴曦最爱玩文字游戏。
帝王必定是想看到自己经过思考无能为力,抓耳挠腮,最后才勉强破解难题的模样吧?
这确实是陛下能做出来的事情……
谢千里在烛光里微微摇头。
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忽而勾起一抹自己都毫无所察的笑容,清朗又干净,带着痴然的。
连清却被英国公这道笑容给吓傻了。
连清确定他们即将要去执行招安任务,而不是去干别的。
将军实在反常,这使他不得不追溯,当前反常的来处。
葡、萄!
这谁给的葡萄啊,葡萄里下药了吧???
连清不由想以身试毒,大义凛然地寻找解法:“请赐属下尝尝。”
他那只大手刚伸向碗沿,就被谢千里轻拍到一边。
英国公皱眉:“酸的。”
连清更加傻眼:酸你还吃那么多???
就单从风月情事方面,连清比谢千里开窍早,那些阿哥阿妹的小曲儿没白唱。
连清单刀直入:“姑娘送的!”
谢千里冷脸,屋里像结了冰:“放肆,御赐之物。”
连清扑通一声,朝未央宫方向跪倒:“陛下恕罪!”
但是连清更加不明白了,跪着问道:“将军,皇上送你葡萄干什么呀?”
要说送葡萄是为跟自己置气,罚他,为难他……要维护嬴曦的面子,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谢千里没有直说。
倒是他思忖不到片刻,已经琢磨出来,该如何应对嬴曦这道题目,处理满仓成灾的葡萄。
谢千里朗然:“赐果酿酒。”
“啊?”连清挑眉仰脸。
英国公毕竟是当年皇宫同辈子弟的翘楚,他正经读过书,也能正经地糊弄连清这个文盲。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君上的意思是,我等要尽快出征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