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摸摸胸肌
未央宫书房兵荒马乱。
桌案奏折坠地,被嬴曦摔回座位时扫下去一片,六七根笔管骨碌骨碌……
嬴曦低头,他想稳一稳心神,脑袋里却嗡嗡直响。
太监把八宝粥端进书房,玉镜连忙伺候,也顾不得僭越,给皇帝喂粥。
八宝粥很甜,嬴曦这才恢复些状态,没那么晕了。
可他听见阵脚步声,便迅速摆手挥退了众太监,目光中流露出几分防备。
果然,他在屏风的那一边,嬴曦看到只军靴的靴尖。
再紧接着,谢千里在屏风投影映出高大的轮廓。
他也许刚完成龙武军的日常演练之后才来,没佩游龙锷,但穿着战甲,脚步比往常匆忙。
进门时铠甲冷亮的银白色,照得书房更加明朗,像撞进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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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将碗推到一边,觑了眼那任务,面容冷下来,对方不宣而入,他向谢千里投去个警告的眼神。
“英国公何事,竟急不可耐地见朕?”
谢千里脚步骤止。
他冷静打量未央宫书房内,寻找造成混乱的根源,并非刺客,他不知嬴曦及时恢复仪态,见到皇帝面容冷白,几乎褪去了血色,桌边摆着个粥碗,与奏章笔墨格格不入。
谢千里迅速收起目光。
就在刚过屏风,距离嬴曦十几步之外,拜道:“臣来请罪。”
请罪这个词,不知又触动甜统什么开关,甜统雀跃:“陛下,这条大狼狗也喜欢你呀~”
被喜欢这个话题,今日听一次还好,第二次就是恶俗了。
更何况嬴曦并非不了解,自己与谢千里的情况,叠有杀父之仇,杀身之恨,谈何喜欢?
嬴曦嗤道:“你请什么罪?”
“微臣驭下不严,用人不明,致使赏花宴君主险些遇刺,臣有责任。”
谢千里嗓音疲惫,所说不是假话。
先死父亲,再死副将,各个都像用利刃捅他的心窝。但嬴曦却再释放了他一次,也没追究他,算第四次了。
试问有哪个君主,能在部下的亲信,企图弑君时,还能分清楚他们的区别?
嬴曦行事坦荡。
谢千里则要投桃报李,不能理亏于君。
谢千里坚定道:“丰泽行刺,臣来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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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心头一亮!
刹那间,只觉拨云见日、光芒万丈,再难的任务也如过眼云烟,挥挥衣袖就能把它完成。
负荆请罪好哇……
这是送上门的理由,朕不怕脱不下来你衣服!
压抑住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得意,嬴曦自然能摆出深沉姿态,当他眼尾下撇时,就会显得君心难测,龙颜即将震怒了。
“谢千里。”
“臣在。”
“你确实令朕失望。”嬴曦道,“朕有对不起你的事吗?”
那桩家仇不能外扬,谢千里又怎可能当面质问,皇帝你是不是谋害我父亲?
这是哑巴亏,就算吃也不能吭声。谢千里当然明白。
而明面上嬴曦对英国公府如何,那几乎天地可鉴了。
谢千里只得道:“陛下恩重如山。”
嬴曦却提起嗓音质问:“那谢卿又如何对朕?”
皇帝这句话,言语简练,却气势慑人。
“扶棺回京,目无君上,带兵硬闯上林苑。只这条朕把你剐了都不为过。”
“放纵部下撒野尚书台。骊山墓园里,你那些亲眷何种态度?你另一名部下还敢行刺朕?”皇帝历数罪状,每一笔仇都记得牢牢的。
谢千里肩膀耸动。
“朕不该杀你的威风,”嬴曦道,“朕该把这天下拱手让你,那时你和你们谢家的军队,不再听信捕风捉影的传闻,就遂了你的意!”
有谁能想到,皇帝竟把两个人暗中的猜忌,摆到明面来提。
话挑明反而显坦荡。
嬴曦被英国公府冤枉了两世,他怎可能不动气?又怎么可能不讽刺几句?
所以嬴曦越说越怒,刚才胃里没食头晕目眩,现在怒气冲冲旧疾复发。
他强忍着扶着桌沿,谢千里却靠近,甲胄声在书房响起一瞬,谢千里冷亮的银色甲胄里,抿唇蹙起英俊的眉宇。
谢千里欲站起身。
嬴曦却胃里如刀割般厉声道:“跪下!你是瞧朕不适,要趁机上来弑君?”
“臣不敢!”谢千里立刻跪回原处。
可他投向嬴曦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错开,他观察到嬴曦皮肤血色褪尽,额前渗起层细密的冷汗。像白玉润了层水。
惊心动魄的脆弱,交织着不可趋近的威势。谢千里咬紧牙关,心脏早已经缩成了一团。
谢千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请陛下,保重龙体。”
“臣知罪,陛下言重,臣绝无僭越之心,任由陛下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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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曦朝人发了顿脾气,这才做够铺垫:“郎荀!英国公向朕负荆请罪,去给朕找根荆条!”
“是!”书房外,郎侍卫激动得令,坏笑着一路小跑,打算上武库,提溜根最粗的狼牙棒。
书房里,谢千里长跪不起,迎接帝王冷漠的命令:
“卸甲,脱干净,”嬴曦顿了顿,“上半身。”
***
“臣遵旨,臣失仪。”
甲胄窸窣声在书房响起。
龙武军甲胄沉重,胸甲、肩甲、护臂、手甲等,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甲片轻轻磕碰未央宫的地板,声如碎玉。
嬴曦十年以来都未曾弄明白,那身银甲到底怎么穿卸,怎么固定衔接,才能既起到防御作用,又使人显得英武挺拔毫不累赘。
可嬴曦没有看。
反而嬴曦见到他脱铠甲的举动,有意错开目光,低头随手拿了本奏折。但并没读得进去。有点乱了呼吸。
紧接着,甜统尖叫灌耳,甜统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大狼狗身材真好!”
“健身房绝对练不出这么真实的肌肉,大狼狗一定特别有力量!”
“陛下!这胸肌肯定手感Q弹!!你不摸他几把都对不起观众啊!!!”
甜统的疯感持续,嬴曦从来没在哪家姑娘口中,听到过这番奔放的言语,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姑娘,但又不得不继续注意谢千里。
谢千里已经在书房,赤膊将上身脱光了。
那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端方,使他将衣服甲片,叠得整整齐齐。
深麦色皮肤有流畅的丘壑,肩宽背直,上臂有力,他拥有大部分男人梦寐以求的体魄。
可当他那具身体光溜溜展现在外时,英国公九尺男儿,正在自耳后向耳尖,攀升起不为人知的红晕。
书房外郎荀大喊:“陛下!荆条来了!”
郎侍卫大踏步将荆条奉上。
嬴曦接过荆条,很沉。怎么看都像武库里陈年带锈的狼牙棒。他走近。
谢千里闭上眼睛。
嬴曦略微近视,他正拎着棒子,寻找个待会儿方便下手的好地方,决定边打边吓唬。
只要打几下,再顺手拍谢千里胸口两回示示威,这任务就能勉强糊弄过去,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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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快就尽快。
嬴曦抬起手臂!
那狼牙棒挥舞挂起呼呼的风声。
嬴曦一棒出去,视线向下投落。
但近看时,嬴曦方才看清楚谢千里有满身细碎的伤痕,正是两天前在上林苑里,被郎荀等人戳成筛子时留下的刺伤,各自有一两寸长。
除了战场所受的伤口,谢千里身上另有纵横交错的旧伤,嬴曦眸光微闪,那是……鞭痕。
再向下看,那道戳穿虎口的剪刀贯穿伤,已结成串深紫色的血痂。
荆条在谢千里跟前急停。
风声骤止,谢千里睁开双眼。他的视线自下而上,瞳孔倒映出嬴曦明朗的下颌线,龙袍袖摆展开,龙纹明丽,袖管里扬起纤细的手臂。
谢千里莫名,下颏微微抬起。
这个幅度不大的动作,使得他浑身伤势,换了另外一个角度,更清楚地呈现在嬴曦跟前,满身鞭痕尤为明显。
在沙场中,软鞭有绝对劣势,谁也不会拿软鞭当作兵器。
很明显,那顿鞭子并非敌人打的,而是自己人打的,行刑者唯有可能,是原英国公谢稷。
陈年旧事席卷而来,嬴曦猜想,谢千里挨打,想必起源于他俩的陈年债。
只是他前世根本不曾见过谢千里这些伤痕,也不知它如此触目惊心,又在突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新伤旧伤,居然到处都因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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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动的任务界面,再次提醒嬴曦,必须赶紧按计划行事。
可他就算铁石心肠,对谢千里有怨,也不该出于想完任务,再给谢千里添上新伤。
嬴曦将荆条放下丢在一旁。被扔进墙角,荆条发出串骨碌声。
嬴曦道:“平身。”
“……”谢千里微怔,他依言站起,身高优势俯瞰嬴曦。
他见皇帝伸出手,手掌按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丑陋鞭痕,那块伤恢复的不太好,像条蚯蚓笨拙地爬。
谢千里心跳极快。
唯恐嬴曦感觉出来,轻颤却也不敢后退。
他感受到嬴曦的指端有点握笔茧,一点点,皮肤贴着自己,柔软而微凉。
而谢千里不知道,当手指触摸到自己身体时,嬴曦同样乱了心律。那些伤痕少部分嬴曦见过,大部分嬴曦没见过。
谢千里胸膛原本天生还长有一颗朱砂痣,后来因为挨鞭子,将那处皮肤打烂了,那颗痣也跟着破碎,融于嬴曦刚才所触碰的旧伤痕里。
嬴曦嗓音有自己察觉不到的哑:
“你曾因朕受罚,却从未向朕诉苦,错在朕躬,朕欠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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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嬴曦的指端碰上了第二块伤。
那是块新伤,它尚未愈合,在被人抚摸时,那里牵动起肌肉组织敏感反应,痛痒而凉。
谢千里更加心跳如鼓。
“丰泽行刺那回,谢卿正在被朕的侍卫攻击,尚能思朕安危,义无反顾护驾。”
“乱刃加身,你早已受过惩罚,所以功过相抵。”
砰嗵、砰嗵……
谢千里胸膛起伏。
胸腔里激起股如火的热意,将嘴唇抿紧,他没有表达,亦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对待嬴曦。
谢千里垂眸将皇帝收入眼底。
他徒有若干思绪,乱得让人烦躁,他强行镇定,却最终凝成一道明确的闪念:嬴曦瘦了。
那桌上喝不完的半碗粥,嗓音微哑,病容脆弱如琉璃,面对嬴曦,谢千里觉得不是滋味,竟泛起不该出现的怜惜。
谢千里越发乱了方寸,犹如烦躁的猛兽,他垂头。看到嬴曦柔软的发顶,再往下,是嬴曦纤细得单臂可绕的腰际。
谢千里向后退了半步。
任务完成:触摸谢千里胸肌(不准隔衣服版)(嘶哈嘶哈嘶哈)(就在书房里)(尽快啊)(2/2)获得魅力值+500,解锁真心话语音条×1
“哦耶!”甜统欢呼。
尽管仍然对谢千里不满,但任务完成,嬴曦也总算小松了口气。
他微笑若春风过境,摆摆手,得意且盎然:
“跪安吧谢卿,朕英明,不打你了。”
第29章 万籁俱寂
甜统:“您听大狼狗的心声嘛~”
“听苏丞相的心声也好嘛~”
“帝师嗓音温润,他的声音也很值得~”
“永王殿下虽然说话总呛人,可那把渣男音多苏啊~”
是夜,未央宫寝殿。
嬴曦得到了新道具——真心话语音条×1
这道具直接导致甜统失眠,又开始叽叽喳喳,主题围绕该物品属于稀有掉落,能问出角色真心话,一般都是恋爱谈到关键节点才给,用于CP双方解除误会、捅窗户纸,升温感情。
如今宿主锦鲤附身,只在初级阶段,就获得高级道具,甜统实在觉得神奇。
甜统搓手期待,它激动到飘忽的声音,填满嬴曦全部脑海:
“哪怕陛下没有喜欢的人,它也是声控党福利!”
“ASMR双耳环绕立体声,挑个声音最好听的,让他说说对您的印象,也算给耳朵按摩了。”
“这是稀有道具,稀有啊!”
“就连商城界面也买不到,想氪都没地方花钱……”
以上话信息量太大了,新词也太多。
嬴曦躺着手指勾勾被面,侧身弓成个球,低声说:“朕问什么都会答吗?”
“当然,是真心话嘛!”甜统道。
嬴曦遂召唤出系统界面,真心话语音条,图标是个小喇叭。嬴曦点开。
甜统呜呜地激动乱叫,又霎然闭嘴,等待福利降临。
界面里呈现出许多姓名,嬴曦不加考虑选择了谢千里。
甜统:“大狼狗!大狼狗!”
万籁俱寂。
闭上眼,龙床床帏,唯有谢千里的声音,温沉地在耳边萦绕。
“小曦。”
已有快十年,没再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自己的名字。
嬴曦思绪错杂,但没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个谢千里,多少与真实的那人不同,嬴曦问道:“丰泽行刺案你有什么重要线索?”
甜统:“……”
甜统哑然。
怎么也想不到,皇帝居然还能拿恋爱道具当吐真剂。
宿主都躺床上了,衣服脱了,氛围也烘托到位——他居然不谈感情谈案情!?
过于精细的算计,再加上嬴曦似乎对浪漫过敏,冲淡了那声乳名带来的一丝丝暧昧气息。
谢千里嗓音依旧,但被话题所限,到底不可能浓情蜜意,变回了惯有的沉稳内敛:
“丰泽与我相交多年,军营里,几乎同吃同住,我曾以为自己了解丰泽。但连清告诉我,丰泽这些年趁我们不注意时,多次独自离开营地。”
“连清好奇心重,打听过,那地方叫平陵村,距离长安近百里。”
“这是否成为他行刺的诱因?”
道具效果结束,谢千里声音停止。
嬴曦空茫地咀嚼着线索:
——平陵村。
他对自己统治的区域,最多能精确到郡,对平陵村毫无所知。
但不耽误嬴曦觉得奇怪,丰泽是本地人,长安城老住户,出城干什么?难道城外有暗线,是他的背后主使?
龙床里,嬴曦翻了个身,思绪灵敏而活跃,完全没睡意。
嬴曦越发直觉丰泽案背后还有隐情,也许又是前世自己不知道的事,如今千丝万缕,都有可能关系到最后他亡国殒身,不得不慎重行事。
嬴曦想,若信不过别人,他自己也能查到底。
***
次日上午。
安排好玉镜,让他替自己打配合,对外隐瞒皇帝不在,有事外出的事实,嬴曦传召郎荀。
“郎侍卫,去准备衣服陪朕出宫,点两三个人一起。”
郎荀双眸释放出熠熠的光彩。那样子,倒是丝毫没被昨天嬴曦的那番婉拒劝退,郎荀重重点头:“是!”
平陵村距离皇城近百里远。加紧赶路出皇城,才能在进村之前不搭黑。
担心节外生枝,嬴曦一路坐在车里,连车帘都未掀开。
唯有马车因拥堵驻步停车时,嬴曦才会仔细聆听车外百姓谈话,如今百姓聊得最多的,便是全大秦兴起的廉政建设。
哪个贪墨官员被抄家,又有哪个污吏被治罪……
皇帝最近即将在长安闹市区,公开处斩一批硕鼠。
不患寡而患不均,百姓津津乐道。
嬴曦在车里勾起嘴角。
皇都城门戒备森严。
不过郎侍卫拿出腰牌,马车立刻被放通过,未央宫御前侍卫长的身份,比什么都好用。
车入平野,车辆前行。
直到天已入夜,人迹完全消失,山道上黑压压的树影横斜,嬴曦他们才按图索骥,按照从密藏处调取的长安附近村落分布舆图,找到指示平陵村方向的路牌。
那路牌破旧不堪。
路面长期失修,位于野山深处,杂草荒芜渺无人迹。
嬴曦从车里望向车外,远近没有灯光,偶尔夜枭鸣叫,叫声融于夜色,显得有森森鬼气。
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车头两盏灯笼急剧向前一甩,拉车的骏马长嘶,马叫声响彻荒野,异常凄厉。
郎荀迅速勒紧缰绳:“吁——”
两个侍卫下车查看情况,嬴曦跟着下去。
原来是路上有坑,坑底石头混合着湿泥,马车车轮因冲撞断裂,车身歪倒。
“公子,这……”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马车遭此意外?
就算把车拖出深坑,车也走不了路,无论折返还是继续前进,都得步行。
这给去往平陵村的路途蒙上层不祥的阴翳,嬴曦心神敛紧。
忽而听见树头咯咯怪叫,黑影张开翅膀,郎荀提灯一照,原来是只面露凶相的大猫头鹰。
猫头鹰朝几人扑过来。
侍卫挥手驱赶,猫头鹰扑棱棱飞到不远处一座破烂不堪的牌坊。郎荀将灯光照向那牌坊,光芒穿过幽暗,这是村口。
污得发糟的木板,歪歪斜斜写着“平陵村”。
却因为匾额日侵月蚀,字迹残缺,只剩下赫然一个孤兀的陵字,使这副情景非常渗人。
超常发挥的恐怖片开局,让甜统突然爆发出声抽气,系统界面频闪。
虽然心知此村必定有隐秘,嬴曦等人无法后退,便只能继续前进。
周围是山,里面是建筑,平陵村内黑漆漆的破败茅屋高低错落,村中流淌过一条小河,沿河而行,河水在夜幕里完全看不出颜色。
水里漂浮着不知谁家的瓢,被一根树杈绊住,水波侵蚀表面,瓢来回起伏。水声也跟着变调,规律地:卜噜——卜噜——
侍卫额前沁出薄汗。
前面郎荀稍好些,但也紧紧抿唇,一点点额外动静,都能使郎荀更加警惕。
“公子。”郎侍卫欲言又止,声音压得极低。
他未曾言明,嬴曦竟能默会,左右打量轻声道:“太安静了。”
寻常村落即使是夜,屋舍里多少能漏出几声犬吠,有村民的动静,还会有几盏灯火亮起。
可平陵村却像死了那般。
嬴曦越发谨慎地观察村内,忽而山风骤起,转角过后,几户人家悬着的丧幡拂过墙面,发出沙沙声响。
嬴曦停步拂开丧幡,见挂丧幡那家门扇大敞,门板残破不堪,地上有些破烂布头碎瓷片。
郎荀恐怕嬴曦扎到脚,提醒道:“公子小心。”
嬴曦走得谨慎,打量片刻,低声说:“这家人已经死光了,所以屋内遭了劫。不止一次。”
郎荀抿了抿嘴,没说出什么,但把刀柄握得更紧。
刹那间,远处窗格亮起杏黄色的光,一闪而逝,宛如鬼火。窗面映出道剪影。却不知是人是鬼。甜统哎呀道:“陛下!”
这毕竟可能是此行见到的唯一活人。
嬴曦令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名侍卫立刻去了一个,小心靠近远处的屋舍。
另一个继续跟着走,与郎荀一前一后护住嬴曦,三人没走几步,忽听见远隔几重房屋,忽传出惨烈不似人声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那阵叫声突然穿破黑暗,把寂静的平陵村完全撕碎。
女人的声音在喊,盆碗摔碎,小孩大哭。
——“家里没吃的,孩子还病着,别吓孩子!别吓孩子!”
孩子的哭声更加歇斯底里,正在面临灭顶的恐惧。女人的嗓音更是拔高了许多分。
孩子的哭声骤然停了。
夜幕霎时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女人失声道:“儿子!!!我的儿子!!!还我儿子,我杀了你,我跟你们拼了!!!”
荒村就要再出人命。
嬴曦仍然摸不着头绪,但不能坐视小孩的母亲被害。
于是另一名侍卫循声解救,郎荀不敢再离开皇帝,只觉平陵村处处诡异,到处透着危险。
郎荀将佩刀拔出!
怎能料到丰泽的消息还未找到,竟已在这小小的村庄,先搭进去两个人。
郎荀不敢再贸然行动,保护嬴曦沿墙壁行走。
如此茫然寻路,好像到处都是空屋,不知该怎么破局。
郎荀边走边左右逡巡。
嬴曦则仗着系统傍身,他有个亲测可用的回城功能,瞬间便能带郎荀返回未央宫书房,所以他敢亲自出宫查案,也混不在意危险,显得从容镇定,令郎荀暗中敬畏。
又是阵夜风刮过,路过一间屋舍,房门被夜风破开。风中门扇发出吱呀声。
郎荀驻步时,嬴曦余光瞥见墙根于月色照映下,有片未干的湿痕。
他蹲身,瞧着不是血,倒像是水迹,屋里有人生活的痕迹:“进去看看。”
郎荀立刻刀把刚顶开屋门,黑黢黢的里屋,有床有柜子,可是房梁上居然吊着个女尸!
郎荀骇然。
郎荀双臂挡住嬴曦。
“啊啊啊啊啊啊——”甜统直接崩溃下线了!
刹那间系统界面熄灭,回城功能停用,嬴曦骤然失去最稳的一张底牌,着实也是心惊。
可他的茫然不过一瞬,嬴曦强行冷静,只能更加镇定命令郎荀:“放下尸体,小心验尸。”
反倒郎荀像是被吓着的那个,艰涩道:“是。”
到底御前侍卫长也不是吃素的,郎荀收刀去扛尸体,感觉奇怪,仔细晃了晃吊着的女人,一双绣鞋掉下来,是个套着女人衣服的麻布包。
郎荀:“假的。”
这女尸是障眼法,为得是让来者见此场面退避。
电光火石间,嬴曦迅速指向屋里那柜子,果然柜门已在剧烈发颤:“打开它。”
郎荀于是刀刃劈向衣柜,柜门破开,柜子里钻出个姑娘,还有个用布团堵住嘴的孩子。
那姑娘摔出衣柜一叠声道:
“大爷饶命!大爷别杀俺弟!”
“我跟你们走……俺整个人都是你的,俺还没病,俺还能伺候你们……”
话毕姐姐扑向郎荀,作势去解衣襟,衣裳敞开大半,露出光裸的肩膀。
弟弟怕姐姐吃亏,却疯狂去撞郎荀的腿。
这姐弟俩着实情深,但实在把仇恨用错了地方。
郎荀慌忙将姐弟俩拨开,一把攥住那弟弟,提起来质问:“小子,你碰上泼天的富贵了,有冤诉冤,有仇报仇,赶紧告诉老子,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郎荀凶巴巴,那对姐弟反而怔住,吓得全不敢动。
嬴曦看得摇头,走出郎荀背后现身,扮演拿主意的角色:“住手,先放开他们。我等是长安行商,车坏了路过此地,本来想投宿,没想到找不见村里几个活人,感到奇怪这才相问。”
那弟弟这才被放下,抱住姐姐紧紧搂着,两人像受惊吓的动物,同时睁大眼睛瞧着他们。
但纵使夜里看不清,嬴曦那声音,和他的轮廓外形,也实在不像悍匪,姐弟俩平静下来。
姐姐裹好衣服,怯生生拍了拍弟弟,先起身关上刚才被大风吹开的破门,再拉着弟弟跪下乞怜道:“既是做生意的大爷,请您赏我们点钱……不不,请赏我们点吃的吧。”
姐弟俩从同仇敌忾,变成了满眼泪水,破屋子里,两人此起彼伏地抽泣。
可这趟出来得急,钱跟吃的都没有。
不过嬴曦富有四海,怎可能满足不了这小小条件,时间问题而已。
皇帝遂没有心理负担地,空手套白狼道:“先说事。”
第30章 再遇平陵
嬴曦的语气总是让人有种信服感。
那姐姐思考片刻,决定先听命办事,道:“去年村里爆发了场疫病,半个村人都没了。”
“有些人下山逃命,不过去年到处打仗,听说逃出去的也没落着好。后来只剩老的小的,还多半病着,村里一户一户地死。”
姐姐陷入回忆,抿了抿唇,嗓音干哑:“头里死的,还有人给置办丧事,后头活人顾不住自个儿,死了就往远处扔,也有尸首不收,就在河里漂着。”
“等死完一茬又一茬,有些熬过来的,硬挺着,多半落下病根子,村里老人说是伤了肺。”
女孩儿的弟弟不断咳嗽,胸腔伴随呼吸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嬴曦道:“我分明听见村里有青壮男人。”
就在刚才,那对母子被害之际。
嬴曦问到这里,女孩儿明显身体一缩,惊恐不安望向门外。弟弟抱紧姐姐。
“他们是土匪……”
弟弟蜷缩成一小团,哑声补充:“以、以前,造反的。”
——叛军!?
去年谢氏父子从长安出发,沿途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城池。
溃逃的残部,多半钻进山林,成了匪。
这些嬴曦知道,但能在平陵村遇见,实属没想到。
“那伙土匪来过几趟,知道这里闹过病,没壮丁,没王法,他们抢粮食、抢东西、杀人、糟蹋女人,有时候回去营寨,有些人喝得浪荡,就闯进人家住在村里。”
所以平陵村遭到两次大劫。
第一次疫病,第二次土匪。
此地离长安城虽有距离,但并不遥远。向他呈报上来的奏折,丝毫没人提及平陵村乱象。
嬴曦暗中猜测,无非几种情况:当时朝廷财政紧张,该村偏僻封闭,纵使疫病传播也祸及不至皇城。过后北方局势稳定,患病该死的人也死光了。更无需再上报,徒惹朝廷烦忧。
在他的治下,有些人,不被当人看。
作为大秦最高负责者,嬴曦心里沉甸甸的。
但追责平陵村事件也得等回京之后,当前亲至此处,是要揪出丰泽背后的主使。
嬴曦收拢了处决人的念头,就着刚才捏造的身份道:“小郎我记得你有个姓丰的亲戚,据说住在这里,好久没见他了。”
郎荀哪接得住皇帝即兴起戏?
怕多说多错,郎荀只好点头:“是……是的。”
“不知疫病匪患过后,这人是否活着,你留下信物给这对姐弟。”
郎荀从来不清楚嬴曦想干什么。
但他会照做,还真搜罗出来两枚夜色中也锃亮的银扣子,利落地拽下来,低头蹲身:“给。”
姐弟俩眼前亮了亮。
嬴曦问道:“村里是否有个姓丰的?若是有,那扣子给他一枚,送给你们一枚。若没有,辛苦你们费心打听,便全是你们的。”
这是套话。
小姐弟俩缺钱,必定会给出线索。
至于真假嬴曦自有分辨。他也不怕赔出去两枚扣子钱。
姐姐道:“平陵村里都姓唐,没有姓丰的。”
弟弟道:“那你说的人,是不是村外来的?”
“这里还有村外来的?”
“有,”弟弟小声道,“他以前经常来的。打仗时他便走了。往后再来没来,我也没瞧见。”
“此人在哪儿落脚?找谁?”
弟弟想了想才回答:“我在村里小河尽头玩耍,两三次看到过他。村边几户人家住的远,家里大人不熟,我们就没说过话。”
沿河找寻……
嬴曦得到这条线索,银扣子给了姐弟俩。还没得到片刻停歇的工夫,破屋紧邻着的那条村道,他听见有杂乱的脚步接近的声音。
寂静的平陵村再次被粗嘎的吼声撕裂,刚得到姐弟俩的情报,嬴曦知道,那是小股土匪。
那土匪提着火把。
略成规模的火光,由远处照进小屋内。人动屋内影动,姐弟俩吓得瑟缩不止。
郎荀立刻靠近门口,背靠墙隐蔽向外看,低声汇报道:“公子,有几十人,都有兵器。”
当初造反的乱党肯定有兵器。
嬴曦觑了眼没亮起的系统界面,责备甜统不如寻找对策,他刚想捡起地上的麻包假女尸。
村道另一头有女声尖叫。
几个喽啰从屋里拖出来群妇孺。
悍匪喽啰嚷道:“二当家,咱们被人骗了。外头死了一个,她们把尸体拖过来扔在门外。老子还以为屋里没人。结果全家的娘们儿都在里面!”
“娘!娘!”
“大姐,二姐!”
“还有个尿炕小子,他妈的,藏得真严实。”那喽啰刀声划过,孩子的哭声骤止,孩子的母亲姐姐哭泣不成人声。
土匪抢劫,女人是货物,孩子是累赘,无论成不成丁的男子,都会被杀死以绝后患。
二当家道:“那几个哭得凶的直接宰了。你们几个,去转转那边,老子先摸摸她们身上,有细软首饰没?”
群匪哄笑,尖叫此起彼伏,接连抽响的巴掌声,助长了土匪们的狂欢。
这不是最初祸害平陵村的土匪。
应是附近连夜前来搜刮的另一伙。
郎荀牙关几乎咬碎,气得格格打战:“公子!”
他在请战,但郎荀不可能在应对悍匪的过程中,还能妥善保护好,人质们和自己的安全。
土匪进屋就会发现他们。
嬴曦理智压制住愤怒,对郎荀道:“等他们一进来,你就出去,将人引开。”
郎侍卫岂敢离开嬴曦?
他可是最后保护嬴曦的人了,按照郎荀的取舍,纵使抛下这对姐弟带嬴曦杀出条血路,也绝不能跟皇帝失散。
但嬴曦蹙眉,圣旨不容改变。
郎荀只得遵从,在土匪踹开门时,举刀捅了两个土匪。
刹那间哀嚎划破黑夜。
那二当家惊道:“什么人?”
郎侍卫总算聪明一回,大声道:“来老子地盘捡剩饭!还问老子什么人?老子是你爷爷!”
“青牛寨,青牛寨的。”
“老三的眼睛就是让个用刀的高手捅瞎的,宰了他。”
群匪追逐郎荀,几十个变成剩下几个,那几个派不上什么用场,还在捆绑刚俘获的女人。
门扇半掩。
那二当家居然没放过这个屋,接近了。
黑影投在墙壁。
少女和小男孩儿吓得坐在地上起不来,各自捂嘴,抱紧嬴曦一条腿。
嬴曦再次确定系统失灵,没法带他们回未央宫。摸了摸两人的脑袋,让他们躲回柜子里。
那二当家进来了!
二当家脚步骤然止住,嘴巴张得如鸡蛋大小:“……”
他眼前是个披散头发,身着青布衣服的女子。表情空茫,正在含笑望着他。
一刹那间,二当家只觉心脏漏跳,在荒村深夜里,看见神仙精魅。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那名女子脚边还有个光秃秃的麻包。
二当家喉结滚动,不知山村还有此绝色。
他贪婪伸手,那女子不退反进,倒像是要主动逢迎似的。将那二当家喜得仿佛坠入云端。
可那女子变脸只在突然,左脚猛踹在二当家的下路!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二当家顿时捂腿抽搐,而那女子已奋力跑得没影儿了。
二当家从牙缝挤出个词:“抓活的……追……都追……”
三四名悍匪追赶嬴曦。
那间破屋柜子里,小姐弟互相紧紧抱着,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
“在那里!”
“小美人,我看见他了。”
呼哧。
呼哧……
体力无法支撑他甩脱几个身强力壮的匪徒。嬴曦双腿快累断了。
他脚步越来越沉,沿着村道河流不停地跑,却未想到越走路越窄,追逐他的人越来越多。潜入村里的土匪汇成一股,逐渐成了规模。
河到了尽头。
嬴曦拐弯进入窄巷,土墙尽头是紧闭的柴门,这是条死路。
嬴曦回头,被火把照亮了后背,身影投在土墙,不断变化拉伸,土匪太多,他回不去了。
他要尝试再呼唤甜统。
身后群匪向前,嬴曦几乎被逼至绝境,可是匪徒中间却突然爆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
火光乱晃,土墙投出道移动的影子,然后鹰隼唳叫划破夜幕。
群匪见过这只鹰,霎然间,从追逐美人变成惊慌失措。任由那只猎鹰盘旋,宛如定格。
过半晌,方才有匪徒嗫嚅道:“谢……”
英国公谢府。
龙武军曾将北境反叛朝廷的军队尽皆剿灭,这些山匪流寇,正是在战场不敌谢稷父子,才流窜逃亡落草。
狭窄的过道里,黑隼将猎物围了个圈,滑翔至人群的另一端。
群匪手持兵器回头,眼睛里映出抹铠甲雪亮的银白色,还有他们死也不想再看见的重兵器,夜色里切面反射着凛凛寒光的游龙锷。
“谢千里!”
“谢千里啊!!”
群匪还未受伤,却已提前惨叫。
他们曾经交过手,两军对垒时,就是这个男人手握长枪穿梭战阵,恐怖的记忆席卷心头。
嬴曦听见谢千里的名字抬起眉眼,确是谢千里本人。他从谢千里那儿得到情报,当然谢千里也有可能亲自探查平陵村。
电光火石间,十几名土匪挥刀齐上。
像是渴望在死神手里抢出条活路,四五把刀力劈华山。
谢千里架枪格挡,悍匪拼命下压。
后者手臂肌肉绷紧,游龙锷稳稳端着,下盘稳当,表情也分毫不动。
他用力一抬,就使那四五个悍匪后仰,接着游龙锷枪尖寒芒骤至,四五个匪徒当即血泉喷涌。
另几名悍匪绕后包抄,打算合围谢千里。
游龙锷挂起沉重的嗡鸣声,那把枪划出大片清光,将身后两名山匪砸在墙上。
悍匪口喷鲜血,形成一道血泉。
而谢千里微微侧身,冷亮的银甲并未沾染血迹,他抬眸,甲胄之下是一双漆黑黑如宝石般的眼睛,握枪往对面指了指。
“……”
那剩下的匪徒全部心知完蛋,大声叫喊给彼此壮胆,分别从不同角度袭击,企图利用地形限制游龙锷的枪势。
谢千里握枪沉重却灵活,角度刁钻,将几名悍匪刺成一串,又反身把偷袭自己的山匪,牢牢钉在墙壁。
然后枪头拔出,土墙轰塌,响声震耳欲聋,狭窄的巷子里山匪横尸遍地,火把到处乱滚。
深巷飞溅起大片烟尘!
嬴曦吸了口长气。
眼前的谢千里,不同于记忆里、皇宫里任何一处的谢千里。
谢千里是当世猛将。
他知道。但他从未这样近距离见证过,力量无比强势,杀人如麻,骁勇足以让麾下死心塌地追随的谢千里。
嬴曦震撼而忌惮,站在柴门外。
自己现在身穿女装,还拆散头发,模样狼狈是其次,人在皇宫外面,他没有自保的手段。
绝不能被认出来!
嬴曦打定主意,不理人不道谢,只盼谢千里继续打听丰泽,不再理会自己。
于是长巷两厢沉默。
嬴曦越发往阴影挪了几分,后背紧贴柴门。
然而幽暗中,谢千里嗓音阴沉地笃定道:“陛下。”
嬴曦:“……”
这人眼神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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