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上面的一行文字。
“这份通讯记录,是由开曼群岛金融监管局在例行合规审查中主动向我们移交的。属于国际监管合作范畴,走的是正规的跨境司法协查渠道。”
谢清扬的眼神微微一滞。
“至于那批马甲账户,”年轻办案人员继续道,“你们团队在交易频次上做了随机扰动,这个思路本身没错。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我们系统盯的不是单个账户的交易频次,而是账户之间的资金关联图谱。四十个账户,看起来互不相干,但它们的入金时间窗口在同一个自然日内,且全部流经同一个中转清算节点。”
他合上文件夹,“图谱一跑,关联度直接拉满。你们那套随机扰动,在统计学上反而比规律性操作更容易被识别。”
谢清扬呼吸一滞。
她当时确实考虑过这点。
但华尔街那个团队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大数法则的随机扰动足以规避任何量化追踪系统——他们做过比这复杂十倍的结构,从没出过问题。
“你们的系统,”谢清扬勉强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是最近新上线的?”
“去年就投入使用了,”中年男人接过话,语气平淡,“具有自主学习能力,专门针对跨境多层嵌套结构进行关联图谱分析。”
他看着谢清扬,“谢小姐,你们那个境外团队上一次操盘是什么时候?”
谢清扬没有回答。
“如果是两年前,”中年男人语气平静地给出答案,“那他们确实没出过问题。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没有这套系统。”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阵私语声。
“……在美国待久了,还以为华国的监管系统停留在十年前呢。”
“也不想想,这几年国内量化风控这块投了多少资源进去……”
“哎,那些外面的团队,说到底还是用老经验吃饭。人家系统换代了,他们还拿着上一个版本的攻略在这跑图呢。”
“……”
谢清扬站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完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套死程序博弈——
但那根本不是死程序!
中年男人沉声道,“谢小姐,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清扬心跳加剧,一时间都要站不稳了。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宴会厅另一端的那道高大身影。
谢荆依然站在那里,手中端着酒杯,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仿佛眼前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而他身侧的姜楚,此刻正低头和旁边的一位女士交谈。
两人都没看她。
不。
不行。
倘若就这样走了——
这群人证据确凿,这样大的涉案金额,即使她不是华国人,也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的!
她不能去坐监狱!
谢清扬猛地转身,跌跌撞撞跑了过去,“爸!”
谢荆一言不发看她。
“你听我说,”谢清扬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如果闹大了,对天御也没有好处。外资机构最忌讳的就是创始家族内部出现刑事案件,ESG评级、海外上市主体的合规审查,这些都会受到影响。”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谢荆,“你现在出面,以家族内部主动协调的名义介入,既能让监管部门看到天御的配合态度,也能把舆论影响压到最低。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集团合规部早就完成切割,”谢荆平静地打断她,“你的案子,和集团没有任何关系。”
“你……”谢清扬咬牙,“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女儿!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家人?”谢荆重复了一遍,“我们国籍不一样,你护照上的名字都不姓谢,何来家人之说?”
第203章 称呼
笑话。
有很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吗?
在圈子里倒是有,但要说多,自然是不多的。
只是从谢清扬的视角来看,似乎她接触的人都知道,但本质上也是因为,她认识的人也就那么些罢了。
既然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国籍都不同,那认与不认,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谢荆将酒杯递给侍者,“我早说过,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谢清扬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姜楚身上。
姜楚仍然在喝酒。
谢清扬深深吸了口气。
“……妈。”
她艰难地开口了。
这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姜楚微微挑眉。
谢清扬的表情难看地像是吃了苍蝇,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姜楚确实出身平平,但起码她是名校大学生,还拿了国际大奖。
在谢清扬所熟悉的圈子里,比她更不堪的情妇多了去了,许多千金少爷的学历还未必有她好呢。
不过是一个称呼。
喊就喊了!
“你帮我,”谢清扬咬着牙,把最后的筹码押了上去,“你帮我把这件事压下去,我帮你坐稳董事长夫人的位置。”
姜楚乐了,“你看我像是很不稳的样子吗?”
谢清扬轻轻一哂,“谢家人很多,上次你见的那些,只是其中一部分,更何况还有圈子里……”
“侄女,”姜楚温和地打断她,“你犯法了。”
谢清扬:“我那只是——”
“我们家呢,”姜楚无奈地说道,“都是守法经营的商人。这种事,我们实在是爱莫能助,不过我相信,如果你没犯法,政府也不会冤枉你。”
谢清扬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姜楚现在正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大笑出声。
真是太好了。
从穿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现在——
谢清扬已经彻底完蛋了。
虽然她的作为应该不至于死刑,但对于谢清扬而言,估计和死也差不多了。
姜楚朝她微微一笑,“所以,你好好配合调查就行了吧。”
“谢荆!”谢清扬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我知道你是把卫景打成那样的!你那是故意伤害——”
办案人员们走过来。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谢清扬的手臂。
谢清扬挣扎了一下,但她没什么力气,很快被按住。
“谢荆——”她急促地喘息着,“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家的人,”谢荆随口道,“更应该知道,违法的代价是什么。如果你觉得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你可以去起诉我。”
谢清扬死死盯着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屈辱与绝望的情绪。
是的。
他不止一次说过要她为自己行为负责。
可是——
他怎么能不告诉她,国内的系统与她想的截然不同,这是可能导致坐监狱的刑事案件!
办案人员不再等待,架着她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凌乱的声响。
谢清扬想要喊叫,然而胸口一阵阵钝痛收缩,让她连大声咒骂都无法做到,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一群人离开。
宴会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太多财阀内部的腥风血雨,见过太多笑面虎式的温情背后藏着多深的刀。
但此刻,几乎所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涌起了同一个念头。
天御集团的董事长,在自己麾下最核心的高管与股东面前,对涉案的谢家晚辈没有半分徇私——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施予。
不仅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以谢荆对集团风控和内幕信息的掌控力,他显然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一幕。
那些办案人员进来的时候,他脸上完全没有半点震惊。
这不是猝不及防的家丑,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鸡儆猴!
谢清扬无论是亲女还是侄女,也都是从小喊他父亲的人——
即使如此,只要敢越过红线,他都不会出手相救,更何况在座的其他旁支与外围股东?
有些近年才加入的董事会成员,没经历过曾经的风雨,如今见了这一幕,对董事长的认知也被刷新了。
“……”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坐在角落沙发区的一位白发老者。
他是天御创始期的元老股东,在集团的发展史上浸润了五十年,见过谢家几代的起伏盛衰,人称孟老。
孟老慢慢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感慨。
“……谢董,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旁边几位与他相熟的老股东也纷纷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敬意。
一位五十多岁、天御智能制造板块的执行总裁苦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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