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温和地点头。


    而一旁的海伦娜夫人,则用一种极其挑剔且隐晦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姜楚一番。


    在她看来,这位东方财阀的妻子实在太年轻了。


    像是一个摆在橱窗里的精美瓷娃娃。


    在欧洲的豪门圈子里,这种依靠美貌上位的年轻女孩比比皆是,但也并不是每一位都上的了台面。


    ——这所谓的台面,指的可不是杂志封面。


    “姜小姐,你真是年轻得令人嫉妒。”


    海伦娜伸出手。


    “夫人谬赞了。您也十分有风度。”


    姜楚与她握手。


    寒暄过后,谢荆与老韦伯走向了一楼尽头的雪茄室。


    姜楚也开始尽了女主人的职责,引领着海伦娜夫人前往位于建筑另一侧的玻璃恒温花房兼艺术茶室。


    茶室里温暖如春,顶级的大红袍在紫砂壶中沸腾,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四周的防弹玻璃外是漫天飞雪,而室内却盛开着培育极佳的各色稀有兰花。


    海伦娜夫人褪去皮草,端起姜楚亲自为她斟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很独特的香气。”


    海伦娜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作,最终落在一尊极其抽象的现代青铜舞者雕塑上。


    “姜小姐,谢先生的这座庄园处处透着东方权力的味道,但这尊雕塑,倒是有些意思。看着有些像法国现代派的手笔,但形体却又过于扭曲。不知你是否觉得,它破坏了这里的平衡?”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陷阱。


    姜楚偏过头,顺着海伦娜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视线划过雕塑的姿势,以及身上清晰的肌肉线条。


    好嘛。


    要是说别的,她还真未必能接上,但这就不一样了。


    “……夫人,我不认为它破坏了平衡,相反,它是一种极致的对抗与和谐。”


    姜楚放下茶杯,“这不是法国现代派,如果我没看错,它的灵感应该脱胎于德国新表现主义。这尊雕塑的形体之所以扭曲,是因为它捕捉的是舞者在失重状态下,核心肌肉群为了抵抗地心引力而做出的极端代偿。”


    海伦娜夫人一愣。


    姜楚没有停顿。


    “您看她的肩胛骨与盆骨的扭转角度,这在古典芭蕾中是绝对不允许的‘错误姿态’。古典芭蕾讲究的是向上的轻盈感,是战胜重力、飞向天空的错觉;但这尊雕塑,却是在表现向下的‘沉’。它在拥抱重力,通过扭曲来表达内心的撕裂与重组。这让我想起了皮娜·鲍什的现代舞蹈剧场,比如《穆勒咖啡馆》。那里的舞者闭着眼睛在桌椅间跌撞,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加掩饰的、原始的痛感与生命力。”


    姜楚转过头,看向微微睁大眼睛的海伦娜,微笑着做出了总结。


    “在充满秩序的庄园里,放置一尊打破规则、释放原始生命力的表现主义雕塑。这恰恰是我未婚夫的审美——在绝对的控制中,允许最极致的野性存在。所以,它很平衡。”


    茶室里变得安静了。


    第196章 试探


    海伦娜夫人眼中的轻视消失了。


    “……确实。”她喃喃自语,“姜小姐,你的理解十分深刻,远胜过你的绝大多数同龄人了。”


    “夫人过誉了。”


    “你知道吗,亲爱的,”海伦娜主动倾身向前,语气变得亲昵了许多,“在欧洲,那些只知道逛奢侈品店的贵妇太多了,那些浮夸的演员和歌手,污染了这个圈子,真正的艺术灵魂正在枯竭。”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茶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融洽。


    姜楚凭借着扎实的舞蹈功底和各种艺术理论知识,与这位出身显赫的老夫人从芭蕾舞的派系演变,聊到东方古典舞的提沉与呼吸控制,再聊到欧洲近代的先锋艺术。


    她无限庆幸自己为了比赛文章,特意查阅了大量书籍资料。


    否则,有些概念即使能用中文解释,换成英语恐怕也不知道怎么表达。


    海伦娜夫人越聊越觉得投机。


    就在第三泡大红袍即将见底时,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意味深长。


    “亲爱的,和你的交流是这趟旅程里最愉快的经历。所以,我或许可以和你分享一些‘艺术之外’的小见闻。”


    姜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请说。”


    海伦娜端着精致的茶杯,目光看着杯中红褐色的茶汤,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我的丈夫,最近正在为一些热带的气候感到头疼。你知道的,雅加达那边的雨季总是让基建项目变得艰难。我们家族在那边有一个非常庞大的新能源电网竞标项目,原本进展顺利,但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阻力。”


    她抬起头,“大西洋对岸的那些政客,最近叫嚣得很大声,要求我们欧洲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甚至不惜祭出反垄断的法案。但实际上,欧洲的老牌家族们并不喜欢这种冷战的戏码。我们的口袋正在因为各种制裁而漏水。”


    姜楚瞬间明白了。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做着一个最完美的倾听者。


    “那群政客要面子,但我们更看重其他的东西。”


    海伦娜笑了笑,“如果,你们的‘技术检修’能够奇迹般地提前结束——哪怕只是释放出一个下周初就会恢复部分重稀土供应的信号,好让法兰克福的股市在下周一开盘时能够平稳落地……”


    海伦娜稍稍一停。


    “那么,我想,有一批目前在欧洲禁运名单上、用于第六代高精密光刻机的核心光源透镜模组,或许会在下个月,通过几个在南美的空壳公司,不小心‘迷路’,最终降落在天御集团位于西北的实验基地里。”


    姜楚压住心中的喜悦,“……我明白了。”


    海伦娜端起茶杯,“只是一个老妇人的胡言乱语罢了。”


    姜楚的心脏怦怦直跳。


    “夫人的胡言乱语,也充满了睿智。”


    姜楚稳住呼吸,“我想,今晚的雪景如此美丽,某些正在‘技术检修’的工人,或许也会因为心情愉悦,而加快他们的工作进度。”


    海伦娜夫人闻言,深深地看了姜楚一眼,“亲爱的,你真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孩。谢先生有你,是他的幸运。”


    她正要再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海伦娜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慈爱颜色,“是我的小孙女,我猜她拿到驾照了,抱歉,亲爱的。”


    趁着海伦娜去一边接电话,姜楚也掏出手机,给谢荆发了条消息。


    ……


    与此同时。


    庄园尽头的雪茄室里。


    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室内弥漫着古巴雪茄醇厚而辛辣的烟雾。


    谢荆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的防风打火机,火苗在他修长的指尖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隐藏在缭绕的烟雾后。


    坐在他对面的老韦伯,则眉头紧锁,手里的雪茄只抽了三分之一。


    “我们承认,天御在稀土和新能源基础材料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我们依然想知道,天御集团这次的‘技术检修’,是真的要和欧洲彻底脱钩,还是……仅仅是给上面的一个政治交代?”


    老韦伯紧紧盯着谢荆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如果你们和官方是完全绑死的铁板一块,那我们只能启动B计划,寻找替代的供应链,哪怕成本翻倍。但如果是后者,我们认为,生意,总是有得谈的。”


    “韦伯先生。您在商界浮沉了四十多年,怎么还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


    “我是个商人,但我首先是华国人。我和国家之间的关系,与你们不一样。上面需要我亮剑,我就会把剑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上面需要资源互换,我就能坐在这里和您喝茶。”


    他掸了掸雪茄的烟灰,“东南亚那个电网项目,天御要拿60%的份额。作为交换,欧洲那边的稀土供应,下周一,我可以宣布‘检修取得阶段性成功,部分产线恢复产能’。”


    老韦伯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刚才的试探没有探出谢荆的底,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


    他沉默片刻,重新夹起雪茄,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谢荆也耐心等着。


    直至手机震动。


    他收到了姜楚的消息。


    男人嘴角上扬,淡然开口道:“光源透镜的事,我们也可以一并谈。”


    雪茄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韦伯抬起头,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看来,我今晚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够充分。”


    谢荆微微摇头,“不,只是您夫人今晚的心情,格外好。”


    第197章 奖励你


    老韦伯愣了一秒,然后仰头笑了起来。


    “好,”他端起了威士忌,“我和海伦娜结婚四十年,她做出过许多令我意外的选择,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错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