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正弓着圆身子,两条短胳膊死死箍住那盒将近一升的牛奶,露在外面的小腿绷得笔直,脚尖抵着台面边缘微微发抖。
它想把牛奶抱起来, 奈何那盒子比它整只都大,每往上提一寸,身子就往旁边歪一寸,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瞬就要被压个腿朝天倒下。
小江就站在旁边抱臂看着,头顶冒出一个对话框。
[笨]
小安不搭理它,咬着牙又使劲往上提了提。
[OoQ]
江澜看它折腾了一会儿,才拿起那盒牛奶放在一边,指尖轻轻按住它的后脑勺揉了揉。
“想喝牛奶?”
小安仰起脸来看她,豆眼里还挂着点没干的潮气,短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牛奶盒。
[人喝O-O]
江澜把坏笑着想戳它屁股的小江拎到另一个台面上,附身去看它的表情,“没和他一起走?”
小安的圆脑袋偏了偏,两条短手绞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只憋出一个对话框。
[人,想你了Q-Q]
江澜轻轻戳破那个小对话框,“噗”的一声炸开成细碎的小光点,看得小安委委屈屈抬手抱住圆脑袋。
她走到流理台边,拧开喝了口牛奶,还是温的。
小安见她不理自己,拉着小江一起,噔噔噔跟着跑过去,两个小家伙并排扒着边沿,踮着脚看她。
“他什么时候走的?”江澜问。
小安扭头和小江对视一眼,歪了歪脑袋。
[很早Q-Q]
[人走的时候……哭了好久……]
[人让小安留下T-T]
江澜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骗子。
连带着小家伙也一起骗她。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屈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纷扬飘落的雪。
小安和小江顺着沙发扶手爬上来,一左一右地挨着她静静靠着。
雪又下了大半天,也没停的意思,在窗户上凝结了层淡淡的水汽,将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显得屋里暗沉沉的。
雪这么大……
他那么早就走了……
江澜看向趴在她腿上的小安,指尖点着它的脑门戳了戳,“笨。”
虚拟屏蓦然在面前弹开,几条消息提醒蹦出来。
时樾:睡醒了吗?
时樾:云顶有个上门的单子,我刚过来看了眼,不是大问题,但我手头没能换的零件,刚才看了智网也没上配送渠道。
时樾:你配件全,看看有没有,有的话过来给我送送?
江澜的指尖顿了顿,点开图片看了眼,把两只小家伙塞在一边,站起身在旁侧墙上挂着的配件中选出一个正适配的。
她打字回复:一会儿到。
指尖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哪一家?
时樾回的很快:不是A区8,订单详情发给你了,过来干活吧。
江澜欲盖弥彰摸摸鼻尖。
谁问是不是了……
她多少还是想不开,慢吞吞打字问:你说要是一个人只留宿前半夜,是什么意思?
时樾哪能猜不到她指的是谁,没一会儿就抛过来个回复。
时樾:老叟戏顽童。
没个正形。
江澜不再指望她,利落关了虚拟屏。
她把两只张望的小崽子挨个套上加绒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像两个面团子,才揣在兜里出了门。
/
时樾等在B区3栋别墅的侧门口,正弯腰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朝她扬了扬下巴,“配件带了?”
江澜递过去,“我那边还有多的,你有空去我那边多拿点儿。”
“得嘞,真是省事了。”时樾乐呵呵抛了抛配件,“就属你那边全了,智网没的你都能弄来。”
腰侧的口袋拱了拱,露出半个圆脑袋,抖了抖,随即又另一个也冒出来,叠在一起往外看。
江澜虚虚压着将两颗脑袋按回去。
时樾挑挑眉,“孩子归你了?”
这话说的江澜不知道该怎么接,感受着掌心下蹭来蹭去的动静,嘴角抽了抽,艰难反驳:“哪门子孩子……”
时樾啧啧两声,“脸色差的跟失恋了似的。”
说完也不等江澜再反驳,时樾晃晃手中的配件,转身往门口走,“我先进去换。”
人影消失在门口。
江澜就靠站在墙边,手揣在口袋里,被两团凉凉的脸颊贴着,挨个在她掌心里蹭来蹭去。
她盯着被覆了层白的阔木看了半晌,视线飘忽着往旁侧飘去。
栋栋幢幢把那个古板通黑、格格不入的“盒子”掩得漏不出半分,她就是再怎么往远了看,都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边角。
她在那栋房子里住了近一个月,从最开始的略带陌生到逐渐熟悉,外来者的身份刚消融几分又被彻底隔绝在外。
它把她推开了。
他也是。
被寒风卷着缠上来的雪粘着在裤边,晕开圈圈深色的湿痕,斑斑点点缀着。
江澜再抬起头,时樾已经出来了,手中提着工具箱,“收工。”
她应了声,跟着一起往外走。
“今年过得真快啊,总感觉还是夏天呢,一眨眼又要过年了。”时樾扯着大衣裹紧些,偏过头看她,“你那个培训会,我记得是后天去?”
江澜点头。
“后天啊……”时樾同她一起神游似的望着天,“你跨年好像很少在我身边,我妈还说要喊你一起吃饭呢,没想到今年又有事。”
与其说是很少。
不如说是几乎每次跨年,她都是一个人。
旧一年的结束,新一年的伊始,有什么可庆祝的?
来来去去,不过还是过同样的日子。
“忙。”江澜含糊其辞。
“你就是爱给自己找事干,一年结束了也不让自己清闲几天。”时樾摆摆手,指尖隔空点点她鼓囊囊的口袋,“现在还有心带上孩子了。”
江澜下意识抬手盖住那团鼓起,苍白解释:“真不是孩子……”
时樾笑了笑,“捂什么,我又不抢你的。”
悬浮车停在两人身前,她弓着腰刚坐进去,又撑着门探头出来,“对了,我家过年准备去云居寺,你有空一起?”
云居寺。
江澜眼睫颤了颤,抖落些许挂着的碎雪,“前几天去过了。”
时樾不置可否,“寺庙可不能什么愿都许啊。”
她说完,抛出一句“早点儿回去”,就关上门驱车离开了。
悬浮车驶出停车区,尾灯在雪幕里拉出一段模糊的红,很快就消失在岔路尽头。
越是被当作愿望说出来的东西,就越是迫切想得到的。
越是迫切想得到的,就越容易急于求成走错路。
人一旦贪婪起来,脚下的路就会骤然间分出千千万万条歧道。
/
江澜在外面漫无目的转了几圈,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雪稍微小了些,笼罩在天边的阴色退开,翻出点儿浅淡的暖。
两只小崽子站在茶几上脱去厚衣服,脸蛋都红彤彤的,抱着盛了温牛奶的杯子小口小口喝着。
江澜又打开虚拟屏看了眼,消息提醒依旧安安静静。
她关闭虚拟屏,慢慢把自己窝进沙发里。
小安喝完牛奶就蜷在她颈侧睡着了,小江坐在她手边,抱着自己的短腿,靠着她的手背,豆眼半阖着,像是也困了。
直到暮色完全沉下去,江澜才轻轻动了动,把小安从颈侧捞起来拢在掌心里。
小东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她,又安心地闭上,往她掌心里窝了窝。
江澜低头看了一会儿,连带着小江一起,拢着两只回了卧室。
夜色卷着困意侵袭翻涌,扯着本就昏沉的身体逐渐坠入混沌。
窸窸窣窣的轻响,身前的与窗外的交叠在一起,搅弄得混沌着分不清。
江澜强撑着想要睁开眼看看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境,偏偏眼皮又沉得纹丝不动。
半梦半醒之间,颈侧贴过来一道温热的呼吸,随即便是寸寸相贴的皮肤。
微凉的指尖小蛇似的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滑去,蹭过她的腕骨,绕着那圈盘旋的疤痕没入指缝,与她相扣在一起。
湿润的触感清浅落在手背上。
沿着疤痕蔓延开。
他如昨夜一样,将自己嵌入她的怀抱里。
垂在床面上的那只手被牵引着覆上他的胸口,乱糟糟的心跳便隔着薄薄的肌肉撞上来,她的指尖搭在锁骨那汪浅凹里,触到点儿湿润,大抵是化了的雪。
再逐渐往下,停在那道向内收束的腰线里,窄窄一段微颤着,脆弱得恰如他这个人一般,偏又承托着其下丰腴的弧度。
怀中人靠的更近,与她交握的那只手缠得更紧。
江澜停顿一瞬,搭在他腰侧的手径直往上抬去,重新落回他的胸口,微微收紧了将人往怀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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