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村里日常
从白露家回来,路过一片洼地,脆生生的一大片水芹菜,半尺高,正是好时候,两人片刻的工夫掐了一大捆,今晚就吃水芹菜馅儿的蒸饺了。
陆明远想陪小夫郎包饺子,又被林乔撵回了里屋看书。
听着厨房“嗙嗙”剁馅的声音,默默叹口气,为了以后,只能先看书了。等考上了秀才,林乔应该就不会盯他盯得这么紧了。
陆明远摩拳擦掌,摆上纸墨,晚饭后还可以手把手教小夫郎三维刺绣。今儿个教什么呢?铃兰?花毛茛?风信子?陆明远慢慢盘算着,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暴雨过后有些日子了,陆明远得了空,又隔三差五的上山砍柴。
天气和暖,山上蛇虫多了起来,又没什么野菜,林乔要跟着,陆明远没让。他也没走远,就在后山,离家近,一上午拖了三四趟回来。前一天上午砍柴,第二天上午就把拖回来的柴禾截成小段,规整起来。下午读书,作息规律。
他砍柴的时候看着山上槐树露白,要开花了,该种黄豆了。傍晚,吃了晚饭,陆明远整垄,林乔播种种豆。
他家这不到一亩的菜地,种完黄豆就满满当当了。
晚上,洗漱之后,一回里屋,便见林乔正在给把绣好的团扇绑流苏。
扇面绣了一团粉色系的三维花束,林乔做的流苏也是白粉渐变的,看着可爱娇嫩,很适合十几岁的小姑娘。陆明远手欠地拨了拨流苏。
“有流苏和没流苏,怎么也该多卖五文、三文的吧。”林乔有些不确定,流苏简单易做不值钱。若是多个流苏,只多卖一两文,就没必要配了。
陆明远高兴了,他终于又有用了。
“为夫,有个能让流苏多十文的法子。”
林乔眉眼一弯,一双杏眼笑盈盈的,“夫君教我。”
陆明远被他叫得半边身子都苏了,“宝贝,我最开始买的线呢,就是被你打络子的那种。”
林乔想了想说,“我去拿。”那线绣花有点儿粗,打络子有点儿细,陆明远一时兴起买的,看来终于能用上了。
陆明远对应团扇上的花束颜色,挑了白色、浅粉、深粉、桃红几种颜色的线,每种颜色各剪一米长的线段。
他以桃红色为例,手边没有固定的架子,便借用了林乔的手。让林乔捏着桃红线的中点,他自己挑了一端开始编凤尾结。简单的流苏人人会做,那凤尾流苏呢?
他编了一端的凤尾,林乔已经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编另一端凤尾时,两个人换了位置,换成陆明远捏着线,林乔编凤尾。
这条线编完了,陆明远还要给他捏线,让林乔编下一条,林乔却是不乾了,一个人编,一个人捏线,着实浪费时间。
“今天先不编了,明天想法子找个东西固定再说。”林乔解释。
陆明远抿抿唇,他就想什么都不乾,简简单单地贴着小夫郎亲近,怎么就这么难。行吧,还好他记性好,会的多。
“那咱们再编个别的东西?”陆明远抱着林乔不撒手,生怕被赶去看书。
林乔算了算他今天看书的时间,还行,不算少,勾了勾唇角,笑着嗔怪,“夫君总是藏私。”
“那小乔儿就多交一点儿束修?”
“交多交少,哪次还不是夫君说得算。”林乔反问。他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在陆明远怀里,声音带着些慵懒,“先教了再说。”
“那有凤尾了,再来个人鱼尾?”陆明远提议。
“人鱼?”
“就是鲛人,半人半鱼,泣泪为珠的那个。”陆明远解释。
“那先编个看看?”林乔说。
“行啊。”陆明远这次挑了蓝色系的线。
人鱼尾,孔雀翎,小桃花,小柿子,红枫叶……一连几个晚上,他家夫郎一学就会,这是要把他榨干啊-
四月末,去临海村服徭役的人渐渐回了村,陆明远找了之前帮他修炕的赵二、秦冬,又另找了村里几个乾活勤快、忠厚老实的汉子,准备把家里的院墙砌了,屋顶的瓦换上。
屋顶房梁太细,陆明远怕上了瓦后擎不住冬天的大雪,便先去邻村找了木匠量尺。又拉了三车瓦片,五六车砖窑淘汰下来的次品青砖。
村里的院墙一般都是用乱石砌的,但短时间内收集这么多石料也难。临安郡冬季冷,砌墙得打一米多深的地基,陆明远打算地基到地上半米左右用石料,半米往上改用青砖。
砖窑里的次品青砖缺边断角,建房子不行,但垒院墙,还是砌在石料上面,基本不用承重,这就可以了。主要胜在价格便宜,比买石料或者雇人去山上搬石头合适。
还从砖窑买了三车正常的青砖盖杂物间。杂物间接在房子西侧,借用房子一侧墙,杂物间盖起后,杂物间西侧的墙留着砖口,直接接上院墙,又省了一段院墙。
他们住的屋子现有的房梁和茅草屋顶拆一拆,改一改,借用院墙,在院子西侧搭一个柴棚。
院子东侧砌水井,小溪挖好沟渠甩到墙外。他原本还想把小溪圈到墙里一段,洗衣服方便,但看着前几天的那场大雨便改了主意。万一雨水多了,溪水涨满,把他家墙和房子冲毁了怎么办。
院墙围起的院子不大,两个人住正好,前面一个正门,西侧往菜园子去留一个角门。角门开在杂物间和柴棚中间。
整个工期预计十五天,若是遇上雨天,估摸着再迟五月末也是可以完工的。六月的天,小孩的脸。临安郡六月是大连雨天,大雨小雨,整个六月份都找不出几个晴天。六月之前,必须完工。
工人一天三十文工钱,日结,中午管一顿饭。家里人多,林乔一个人忙不开,又雇了秦冬媳妇帮着做午饭,每天半上午的时候过来,一天十文,完工后再结。
一日,秦冬媳妇急忙忙地从外边赶回来,一身半新的曲领庭芜绿绸缎衣服,头上带了根银簪,手里还提着东西,明显是出门回来,家都没回,直接赶过来了。
“嫂子家里有事,让秦大哥告诉一声,晚点儿来就是了。下次可别这么赶了。”林乔笑道。
秦冬媳妇放下手里的东西,边洗手边和林乔说,“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了趟镇上,买点儿红糖。陆家……”
秦冬媳妇皱皱眉,顿了下才问,“陆家李老太没让人给你家捎话儿?”
林乔正在给水芹菜焯水,问道,“明远都和她家断亲了,互不往来,还要捎什么消息?”
“也对。”秦冬媳妇说,“她家大孙子媳妇赵秀娥昨儿傍晚生了,是个小子,李老太今儿一大早挨家挨户的送红鸡蛋。咱们村里的规矩,不管以前两家有没有往来,家里生孩子,她送鸡蛋了,图个吉利,咱就得回礼。这不,一大早,忙忙活活的去了趟镇上,就是给她家买红糖。”
河口村的牛车中午才能回来,她花了两文钱搭了隔壁村的牛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赶回来。
林乔听着是赵秀娥生了,想到这人曾经是陆明远的未婚妻,心里难免有些芥蒂。当时,李老太也是仗着赵秀娥有身孕,说陆明远和赵秀娥八字不合,冲撞了赵秀娥,以此为借口,把陆明远撵出家门的。
林乔心里转了八百个弯,没立马答话,但面上也没显,依旧笑盈盈的。
秦冬媳妇不觉有异,继续和他聊陆家的事。
秦家和陆家虽然都在一个村住着,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平时也没互相随礼,李老太突然给她家送红鸡蛋,秦家就得回斤红糖。红糖虽然没有白糖贵,但也要九十文一斤。她一天十文,秦冬一天三十文,夫妻俩两三天的工钱就搭进去了。可若是不回礼,又要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秦冬媳妇难免有些怨言,“村里一般都是挑着关系好的才送鸡蛋。李老太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挨家挨户的送,让人说什么。”
赵秀娥是陆明承媳妇,陆明承是村里十几年间第一个秀才,他家生孩子,李老太不送鸡蛋还行,若是送了,看在这孩子亲爹陆明承的面子上,谁家不得回礼。
可是,无缘无故搭出去九十文的红糖,心里总不痛快。她家小妞来月事肚子疼,喝点儿红糖水都舍不得多放。
秦冬媳妇剁馅儿,林乔拿了面板揉面,他家今天中午给工人的伙食是水芹菜馅儿的包子和米粥。水芹菜是昨天下午秦冬媳妇帮他摘的。他们家菜园子里的菜不够吃,这几日就靠着水芹菜呢。
秦冬媳妇瞄了眼林乔纤细的腰身,想到赵秀娥以前曾是陆明远的未婚妻,若是这两人当年成了,赵秀娥生的孩子就该是陆明远的了。
陆明承抢了陆明远考试盘缠,抢了陆明远未婚妻,却先考上了秀才,先抱上孩子。秦冬媳妇心里突然不平。
“乔哥儿也别在意。你和明远感情好,有孩子是早晚的事。”
林乔揉面的手一顿,秦冬媳妇不提他都忘了,刚和陆明远在一起那会儿,他还急着和陆明远洞房,想给陆明远生个孩子,以防万一,若是陆明远另娶正妻,他有个孩子傍身,也不至于轻易被撵出家门。
这才两个月,竟然就忘了。
林乔下意识地往院子里望,找陆明远的身影。男人一身藏蓝的短打,在院子里指挥工人乾活儿。肩宽腿长,厚实的肩膀,只有他才知道那臂弯里有多让人安心。安心到,短短两个月,就让他忘了自己贱籍的身份。
贱籍又如何,这男人既然落到他手里,那就只能是他的。他林乔看上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哎呦,乔哥儿啊,这面可不兴这么揉,力道也太大了。来,你过来调馅儿,嫂子揉面。”
第42章 村里日常
家里有人乾活儿,林乔也没时间绣扇面,晚上吃过饭了,陆明远看书,他才凑出时间,一边陪陆明远读书一边绣扇面。
陆明远去镇上铁匠铺子里定了两个铁制的夹子,因为是定制,价格额外高,三十文一个,钱花得林乔心疼,但用起来也真心好用。把线夹在固定好的木板上,编绳的时候,怎么拽也拽不散,比人手捏着都管用。
林乔编了一串七朵黄蕊白花绿叶的小雏菊,雏菊末端是黄、白、绿三色的正常流苏,另有一串编好的稍短点儿的五朵同色系的雏菊流苏,两串长短不一的雏菊流苏系在一把团扇上,扇面是同色系的花藤,整把扇子清新惹人。
林乔摆弄着系好的流苏,琢磨着这串流苏可以单独卖的。十文有点儿贵,五文左右应该可以。
陆明远写完文章,收拾好笔墨,便想睡觉,凑到林乔身后,圈住林乔,商量道,“睡吧。”
时间还早,远没到平时睡觉的时辰,陆明远嘴里的睡觉自然没那么简单。林乔心领神会,收了扇子和流苏。
临睡时,林乔想起白日里秦冬媳妇说她家一户亲戚,也是对夫夫,哥儿不易受孕,早年里夫夫两个想要孩子,想尽办法,花了不少钱,吃了不少药,几年下来也没成,最后都放弃了,可不到半年,忽然就有了。孩子的事,就得顺其自然,急不得。
林乔放弃了想拿个枕头垫在腰下的想法,像往常一样,乖乖的被陆明远搂在怀里。
半梦半醒,林乔迷迷糊糊的,总觉着,或许,即使,没有孩子傍身,陆明远也不会随便把他撵走。
“夫君……”
“嗯?”陆明远微微抬头,看着怀里的人。星光微弱,看不清小夫郎的神情,只听着怀里人低声喃喃,“明远……”
陆明远不禁勾着嘴角,心满意足,整颗心都要化了,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他家夫郎梦里还想着他呢,收紧手臂,亲了亲小夫郎唇角,“为夫在呢,睡吧。”
他何德何能,得林乔这样全身全心的信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敞开,让他彻彻底底地占有。只是为了林乔,他也得把秀才、举人考了,把林乔的贱籍脱了。他欠林乔一纸婚书-
预计十五天的工期,中间下了两天雨,拖了几天,五月中旬完工。小院落成,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六两的银子,家里还剩两个五两的银锭,和四两多不到五两的碎银子。
林乔这两日手都不离开针线,不是绣扇面就是编绳。可不能让夫郎为了挣钱这么熬下去。陆明远腰上挂了只野兔,拖了捆柴禾,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从山上下来。
以前答应过林乔不再去昆山内围,他得想个借口,往山里跑一趟。陆明远摸了下鼻梁,他是越来越不想在林乔面前撒谎找借口了,善意的也不行。
“唉,明远,上山砍柴啦。”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汉子,笑着和陆明远打招呼。
“家里柴不够,可不就得上山吗。”陆明远答。
村里人一般是秋冬农闲的时候砍柴,攒一冬,第二年烧。他家今年春才分家,冬天没攒下柴禾,只能平时勤快些,马上六月连雨季了,雨天可没法砍柴,至少得把下个月的柴禾攒够。
两人也没多唠,一个去地里,一个拖柴回家。
走到河边芦苇塘,看着纤长漂亮的芦苇叶,陆明远突然乐了。当下扔了柴禾,跳进芦苇塘打芦苇叶。
大周没有粽子节,也没有粽子,但有芦苇啊!
有芦苇叶就可以包粽子,粽子能在另一个世界传承千百年,备受欢迎,没道理换了个世界就不行。
这里没人跟他抢芦苇叶,芦苇叶又宽又长,刚好包粽子。陆明远单挑好的打,片刻的工夫,打了一大捧,绑在腰上,拖着柴禾回家了。
林乔在院子里洗菜,见陆明远回来了,忙迎上去,帮他拿东西。
“这是……芦苇叶?”林乔抱着陆明远腰上解下来的芦苇叶疑惑道。
“下午去吴阿叔家买十斤糯米回来,为夫给你做好吃的。”陆明远说。十斤糯米不沉,正好可以让林乔出去走走,省的一天到晚闷在屋里。
只要家里还揭得开锅,林乔从不在吃的上苛责陆明远,当即点头,“行。”
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在井边处理了兔子,中午的菜林乔已经摘回来了,这兔子晚上再吃。
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陆明远在家看书,林乔数了钱,去村头吴阿叔家买糯米,出门的时候,又被陆明远叮嘱一声,回来的时候再去秦冬家要两把稻草。
哪有提着东西,上人家要东西的,林乔先去了秦冬家要稻草,再去吴阿叔家买糯米。
之前修院墙的时候,除了雇秦冬夫妻做工,还买了他家不少青菜,现在去要两把稻草也不是不行。村里人相处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欠我一点儿,明天我欠你一点儿,这便有来有往了。若是一味的和别人家算得清清楚楚,容易让人觉得这家人冷淡不理人。
林乔和秦冬媳妇聊了两句才拿着稻草去了吴阿叔家。
阿叔是对上了年纪的夫郎的称呼,同是嫁了人的哥儿,虽然差了年纪辈分,但相比媳妇女子,哥儿夫郎们见了面,格外容易亲热起来。
林乔从吴阿叔家出来,提着米回去,大半个下午就过去了。
他们家地势高,一路上山坡,远远地便瞧见陆明远往这边走,明显是来接他的。
“回来啦!”陆明远冲林乔招手,一路小跑过来。
高山小院,山间田野,红霞漫天,看着跑过来的高大男人,林乔心里一热,抱住了陆明远。
陆明远一怔,回抱怀里的人,逗林乔,“就这么喜欢为夫?离了一会儿都不行?”
陆明远等着怀里的小夫郎怼他,结果一阵沉默,就听怀里的小夫郎闷声闷气地说,“嗯,喜欢,喜欢夫君,离开一会儿也不行。”
媳妇如此直球,哪个男人受得了!
陆明远恨,这怎么就是在田间路边,四处无人也只能抱一抱,连个嘴儿都不能亲。
他家夫郎就不能换个地方表白吗!
陆明远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拍了拍小夫郎腰,低哑着声音,“走,回家。”
陆明远一手提着米,一手牵着小夫郎。林乔看了眼被陆明远攥着的手,又瞄了眼空荡荡的另一只手,什么时候再有个小的就好了。
回了家,陆明远直接闩了院门,将糯米放到厨房,打横抱起林乔就回屋,抱着亲够了才放人。
晚饭是红烧兔肉,韭菜鸡蛋汤,还有中午蒸的馒头。
林乔做饭,陆明远泡糯米,洗芦苇叶。
糯米泡一宿,吸足水分,第二日,将芦苇叶一煮,就可以包粽子了。
三到四个芦苇叶并排摆顺,下一个芦苇叶压上一个芦苇叶二分之一幅宽,双手手心朝上,右手是芦苇叶靠近芦苇杆的一端,左手拖着芦苇叶中间部位,左手右手带着芦苇叶往前一折,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小碗”。左手捏着“小碗”,右手往“小碗”里舀米。
“小碗”装满,用芦苇叶盖住,左手捏住“小碗”和芦苇叶,右手将芦苇叶剩余的尖端一折,绕到“碗壁”上,拿稻草缠几圈固定芦苇叶小碗。这粽子便成了。
包粽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末世前也有很多人不会包,每年粽子节前后都是他家最热闹的时候,十里八村的妇人媳妇都会拿着米和粽叶找他奶奶,让他奶奶教着包粽子。
年年教,年年不会。哪有人真这么笨,他一直觉得这些人纯粹就是找他奶奶帮着包粽子。
瞧,他家小乔儿这不是一看就会了吗。拳头大的粽子包得规规整整。
“稻草别缠得太紧,能绑住就行。绑紧了,容易蒸不熟。”陆明远提醒。
十斤米,两人包了半上午,快晌午了,才把粽子摆锅里,加水,用蒸帘压住。陆明远又去后山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洗干净了,压在蒸帘上,才盖了锅。抹布沾水,沿着锅边儿溜了一圈,开始烧火。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陆明远烧火煮粽子,林乔坐在一边,腿上放着竹编的针线笸箩绣扇面。
屋门开着,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初夏的风和暖轻柔,顺着门,吹进屋里,给热气腾腾的厨房带进丝丝凉意。
林乔吸吸鼻子,笑道,“嗯,闻到香味儿了,不像米香,但很好闻。”
“是芦苇叶的香气,吃着更香。”陆明远解释。雾白的热气,氤氲缭绕,夹着勾人的粽香,末世几年,恍若隔世,平平常常的粽子竟也成了奢侈。
锅烧开了,又小火煨了半下午,晚上才吃上粽子。
满屋子的米香、粽叶香,站在院子里就能闻到,勾人食欲。
两人坐在桌边,林乔看着陆明远如何剥粽子。解开稻草绳,剥开翠绿的芦苇叶,白胖胖的粽子就落在碗里,绿莹莹的,染着芦苇的香气。
陆明远将碗推到林乔面前,“尝尝。”
林乔低头咬了一口,满口满面都是粽子的清香,瞬间瞪圆了眼睛,望着陆明远,“嗯,好吃,好香。”
林乔眉眼弯弯,一脸惊叹,“米也能这么好吃?”
陆明远见他一脸猫儿得了鱼的样子,不禁一脸宠溺,笑道,“再沾点儿糖试试。”
这一顿晚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装了一食盒剥了芦苇叶的粽子去镇上酒楼找钱总管,谈卖粽子制作方法的事。
这事钱总管做不了主,当即带着粽子去了县里。
陆明远自镇上回来,一进屋便见厨房桌子上放了几个红鸡蛋,“这又是谁家生孩子了?”
第43章 村里日常
古代没有避孕措施,医疗条件也不行,村里常有人家生孩子,也常有人家孩子夭折,可往他们家送红鸡蛋的却是头一份。
“河边的陆二叔家。”林乔答,“他家大哥媳妇今早生的,是个姑娘,来报喜的。”
“啊,那是得回礼。”陆明远说。刚搬老屋那会儿,他修灶台,还用了这位叔的黄泥。原主父亲在的时候,和这位叔关系也挺好的。
“嗯,家里有红糖,我称一斤。但人家今儿个才送了红鸡蛋,咱们也不好立马把礼还上,缓缓,等明后天,有时间再送吧。”林乔说。
夫夫两个商量好了送红糖的事,林乔沉默了会儿说,“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得买个账本回来了。”
“礼尚往来,别人往咱们家送东西,或是咱们随别人家的礼,哪年哪月,给谁家随了多少礼,又或者收了别人家多少东西,总得记着,日后好还上。时间久了,这账本便是咱们家礼尚往来的依据,东家给多少,西家随多少,都有依据,才不会偏颇,落了口实。”林乔解释。
陆明远琢磨着林乔说的这个就和家里办事收礼金写的账本差不多,但他家夫郎的这个账本更系统全面。陆明远点点头,“行,就这么办。”突然觉得他家业有点儿小了,不够夫郎操办。
初夏天气暖和,粽子即使泡井水里也放不了多长时间。看病人又不能下午去,两人捡了二十个粽子,拿了条肉,趁着还不到中午,匆匆去了白露家。
白露家院子围着一米多高的篱笆,远远便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个子高,麦绿短打,高马尾的是白露,白露对面的中年夫郎灰褐色衣衫,身后还站着两个中年的妇人,三人似乎和白露起了争执。陆明远和林乔相互看了一眼,加快了步伐。
“露哥儿,不是阿叔故意为难你,你站在阿叔的位置上想想,谁会把银子往外推。咱们之前也就是口头的约定,也没给钱,也没立字据,现在发了水,我这房子位置好,想买的人多了,自然价格就高了。”中年夫郎说。
中年夫郎指了指身后蓝衣的妇人对白露说,“你陶婶子家险些让海浪卷走,吓怕了,再不敢住海边,找到我,想花十六两银子买我这房子。阿叔也不瞒你,这半个多月,村里要买我这房子的十来户呢,你陶婶子给的最多。今儿我把她带来,你亲口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
蓝衣妇人也不等白露问,紧接着中年夫郎的话,连忙点头,“是是是,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说起那晚上的浪啊,我到现在心里还砰砰直跳,太吓人了。那海边啊,白给银子都不住了。”
白露瞥见院外朝这边来的林乔和陆明远,眼睛一亮,喊道,“小乔儿和明远过来啦。”
“过来看看沈兄,沈兄恢复得如何?”陆明远说着和林乔进了院子,这才认出院里的中年夫郎,可不就是那日送白露和沈君庭回来时遇上的那位吗。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就是白露的房东并且现在想把房子转手卖给别人。
“恢复得挺好。”白露笑着对二人说道。
中年夫郎见有人来看白露,皱了皱眉,没了刚刚的气势,犹豫着改日再来,还未开口,就听白露一脸正色道。
“前几日,我夫君不是和阿叔说了吗,阿叔当时也是同意的。虽然之前已经口头约定好了价格,但也确实因为洪水,更多的人想买阿叔的房子,我们家也不占阿叔的便宜,别人给多少,我们家也愿意把差价补上。但是差价要慢慢补,阿叔还提了利钱,我夫君也同意了,补完差价之前,每月多给阿叔十文钱。”
白露语气一沉,“阿叔别忘了,这屋顶的瓦,还是去年咱们说好买房的事,我才请人来换的,屋后的半亩菜地也是我租了房子之后,一锹一撅头刨出来的,就连院子的篱笆也是我从山上一根一根扛回来的。”
“现在阿叔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涨价,今儿领个陶婶子,明儿领个王阿叔。婶子是觉得我夫君现在行动不便,我非买你的房子不可吗?”陆明远和林乔来了,白露顿时来了底气。
“婶子若是一定要这般,那便把我修屋顶修篱笆的钱拿来。还有——”
白露神色轻松不少,“大周律例,开荒的地归开荒者所有,屋后的菜地前不久刚办好了地契,落在我夫君名下。租了阿叔这么多年房子,我也不涨价,阿叔若是想连房带地的卖,得把地钱给我。半亩菜地,四两银子。”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一听律例、律法和见了官一样,心生畏惧,中年阿叔和两个婶子果然变了脸色,有些不安。
顿了会儿,中年阿叔勉强挤了笑脸,“这孩子,都好商好量的,怎么就突然气上了,这么大气性。你家来客人了,房子的事,咱们赶明儿再说。行了,快带客人进屋吧,阿叔不打扰你了。”
三人走了,陆明远回头夸赞白露,“行啊,长进不少。”白露一向手勤嘴笨,今个儿能和这几位阿叔婶子据理力争,着实让人想不到。
白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夫君的主意,他教我这么说的。”
“小乔儿,明远,屋里坐——夫君,明远和小乔儿来看你了!”白露转头朝屋里喊。
沈君庭倚在窗边看白露和几个阿叔、婶子周旋,他腿不方便,白露领着陆明远和林乔进屋了,也没能挪了窗边的位置,笑着和陆明远、林乔见了礼。
寒暄之后,林乔和白露去了厨房做饭,留沈君庭和陆明远在里屋说话。
沈君庭拿了举人的腰牌给陆明远,“明远,露哥儿把你当作自家兄弟,我便跟着露哥儿叫你明远。”
“自然。”陆明远笑着应道。
“刚刚的事你也听了,我腿脚不便,不能去县里领俸银,露哥儿独自去县里,还是去衙门办事,我担心衙役会难为他。你若是什么时候去县里,拿着腰牌,帮我把这几月的俸银领了,拿给露哥儿买房子。”沈君庭说。
他三月初和白露成的婚,把户籍落在临海村,三月之后的俸银便可在临海村所属的薄野县领。还有春天交的税钱,县里应该也会返还一部分。交税时他刚被白□□着洞房,哪可能用举人的身份给白露省税钱。
他当时腿脚不便,不用交人头税和服徭役,能返的税钱不多,也就户赋、献税几样,再加上屋后半亩菜地,加一起大概五百多文。
“县里远,米面盐油带着不方便,直接在那边卖了,换成银钱就行。”沈君庭嘱咐。
“洪水过后,米面价格涨了不少,估计秋收之前都不会降,你和白露又没有地或者存粮,在县里卖了,再拿钱去镇上买可不合算。”陆明远顿了下,继续说,“马上六月份了,米面不易存放,这样吧,我尽量给你们带一个月米面回来,其余的在那边卖了。”
“行,你看着办,怎么省事怎么来。”沈君庭笑道。
另一边,厨房里,林乔灶上,白露灶下,做了红烧肉,清炒小白菜,凉拌马齿苋,青菜鸡蛋汤,主食就是陆明远和林乔带的粽子。
两人去地边挖马齿苋的时候,林乔偷偷拿了个不守则的珍珠塞给白露。
白露看着皓白的珠子,疑惑,“这是……”
“珍珠。”林乔答,“上个月在岛上捡到的。”
白露一脸震惊,村里十几年前有人从贝里开出珍珠,那户人家当年就搬去了县里,之后几年,村里人一门心思地开贝找珍珠,但再没听谁家开出来。小乔儿这运气……
“这珠子不规整,卖不了多少钱,但凑买房子的钱够了,你拿……”
林乔话说到一半被白露打断,白露把珠子推回去,“不用,小乔儿,家里钱够。而且……”白露朝屋子那边看了看,把沈君庭打算让陆明远去县里帮他领俸银的事说了。
林乔笑道,“那正好,我正想去县里走一趟呢,家里绣了些团扇,准备拿县城去卖了。”
“你还会绣扇子?”白露一脸钦佩。
“布庄买的扇框和绢布,做起来并不难。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描些京里的新鲜绣样。”
白露忙摇头,“我衣服都不会做,哪会绣花啊。”女红一般都是家里女性或者哥儿长辈教,他寄住在大伯家,自幼被当汉子使,哪有人教他这些。
“不管是做衣服还是绣花,只要静下心来学,都不难,等有时间了,你去我家,我教你。”
“好。”白露笑着应了,“那太好了,每次请人帮做衣服,不仅要花不少工钱,还得搭料子。”
他春天的时候给沈君庭买了匹月白的锦布做衣服,前些日子去镇上给沈君庭拿药的时候,就遇到给他做衣服的婶子领小孙子去镇上买东西,那小孩一身月白的衣衫,料子、暗纹都和他给沈君庭买的那匹一模一样。
这婶子若只留些边角料也没什么,村里请人做衣服,一般也不会计较边角料,但谁家边角料会大到能做身衣服?
他以前给自己做衣服都买的普通料子,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别人贪他多少料子也看不出来,这次给沈君庭买了颜色鲜亮的好料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些年被人诓了多少料子去,还不如多花几个钱,在布庄买成衣,最起码不会被人骗,衣服针脚也更好。
白露越说越气,越发下定决心,有空了一定要找林乔学学怎么做衣服。
“你下次想做衣服了,就去我家,我教你怎么做。”林乔说。
第44章 村里日常
从白露家回来,林乔想着给白露做两条发带,下次去白露家的时候给他带过去。他看着白露今天扎头发的发带就是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边儿都没锁,毛毛躁躁的。白露一个年华正好的小哥儿,比他这个处处受限的贱籍哥儿过得还潦草。
林乔从布庄买的边角料里挑了个碧青色的绸带,一尺多长,不到二尺,锁好边儿,就是一条简单的发带。白露衣服一般都是简单朴素的款式,并不适合太繁复的发带。又挑了块蜜合色带缠枝暗纹的锦布锁了边,做包发髻的布巾。
“你这是要编什么?”陆明远看完书,凑到林乔身边。
“给白露哥编个发带。”林乔拍了拍陆明远在他腰上作乱的手,“别闹,一会儿就编完了。”
一听又是给白露的,陆明远瘪了瘪嘴,“有了哥哥,就忘了夫君。”
“前些日子给你做衣服,不是才做了两条发带吗。”林乔说。
陆明远坐在林乔身后,看着小夫郎头顶上用粗麻布包着的发髻,心里一阵酸疼,他家小夫郎以前一定是个精细讲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哥儿公子。
“我也比小乔儿大,小乔儿怎么不叫我‘明远哥’。”
林乔顿了顿,回头看陆明远,“那以后不叫‘夫君’了,叫‘明远哥’?”
陆明远一怔,“那怎么行。”叫“明远哥”就好像窗户纸还没捅破,正暧昧着,哪有“夫君”亲密无间。
林乔被陆明远呆愣的样子逗笑了。
听着小夫郎清脆的笑声,陆明远顿时醒悟,他家夫郎这是逗他玩呢!
看着林乔手里的发带已经编完了,陆明远直接将人按到被子里,专挑痒痒肉挠。一手钳着林乔双手手腕,将林乔双手按在头顶,另一手轻车熟路,几下便把林乔挠得眼尾润红,双目含泪。
“不行……不行了……夫君饶命……”
两人闹完了,熄了灯,林乔窝在陆明远怀里,气还没喘匀,抓着陆明远的衣襟,“夫君努努力,咱们至少生两个呗。”
陆明远顿时瞪圆了眼睛,他家小夫郎是如何做到温声软语地说着这么惊悚的话。感情他一开始做的那些生育方面的科普都被他家小夫郎当成了耳旁风?还要生两个?至少?陆明远感受着手下温润如玉的肌肤,心一横,要不以后还是……
林乔摸了摸陆明远的脸颊,低声说,“夫君没有兄弟姐妹,我也算是没有,父亲姨娘生的那些兄弟姐妹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一见了白露哥便觉得亲切,恨不得是自己的亲哥哥才好,就想着,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可不能让他像我这样渴望不可得。”
陆明远一阵沉默,他上辈子有妹妹,兄妹俩和爷奶相依为命,感情极好。当初和家里出柜的时候,没少招人议论,是他妹妹和他深谈之后,处处维护他,最后才没闹得太难看。
陆明远捏了捏林乔后颈,“不怕孩子多了,闹得和你家一样?”
林乔笑着摇摇头,“怎么会?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其余的都是姨娘生的,为了各自的利益,自然和我不同心。”
“同父同母就一定能同心?”陆明远问。
林乔一脸自信,跃跃欲试,“我生的,一定会好好教他们。把大的教好,然后让小的听大的,长幼有序,家里自然和睦。”
“那小的不服呢?”陆明远问。
“不服不行,谁让他来的晚。”林乔一脸霸道。
“行吧。”陆明远拍拍小夫郎后背,“乖,睡吧。”
“那夫君努努力?”林乔揪着陆明远衣襟不放。
陆明远只觉得大脑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砰”一声碎了,搭在林乔腰上的手不受控制地一紧,掌下的皮肤温热灼人-
村里有人家生孩子,一般上门送红糖、送礼都是妇人和夫郎的事。林乔一早把家里收拾好,称了斤红糖,去了陆二叔家。
他是贱籍,有的人家忌讳贱籍上门,林乔没和陆二叔家接触过,便只站在门外敲门喊人。
陆二叔家这几日迎来送往,院子里设了专门待客的桌椅,上门的人怕扰了产妇休息,一般只在院子里聊两句就走。
林乔一到门口,院子里的人便能瞧见,门还没敲,正对上陆二叔家婶子视线。
陆二叔家婶子平时不怎么串门,那日红鸡蛋也是让自家小哥儿送的,此时小哥儿出去玩了,她看着林乔眼生,一时认不出人,又见林乔眉间孕痣润红,那便是哪家的夫郎了。
林乔落落大方,“婶子好啊,我姓乔,是明远夫郎。”
“啊,是乔夫郎啊,快进来。”陆婶子恍然大悟,解释道,“婶子平时不出门,消息不灵通,以前只是听说,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你。真是个标致齐整的好孩子,便宜明远了。”
林乔笑着放下红糖,和陆家婶子聊了两句,院外又有人来了,林乔便起身告辞。陆家婶子把人送到门口,嘱咐道,“下个月和明远过来吃满月酒啊。”
林乔笑着应了,从陆二叔家回去,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口停了辆马车。这个时候来的马车,该是明远卖粽子的事有了消息!
马车上坐着赶车的车夫,林乔冲他点点头,进了院子。
“小乔儿回来啦。”陆明远招呼道。
“乔夫郎。”钱总管站起来,和林乔寒暄。
林乔笑着回了个礼,坐到陆明旁边。
钱总管笑眯眯地和林乔说,“明个儿,得跟乔夫郎借明远用一日了。县里的管事极看重粽子,专门派了人过来学。明儿,还得劳烦明远去镇上一趟。”
“应该的。”林乔回道。拿钱办事,他家收钱,自然得教会酒楼主厨如何包粽子。
陆明远嘱咐钱总管回去提前泡上糯米,又领着钱总管和两个主厨去芦苇塘打明天要用的芦苇叶。
他们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林乔回来,和林乔说一声,再出去打芦苇叶。
中午,陆明远送走钱总管一行人,一个人从芦苇塘回来,细细地和林乔说了粽子的事。
一百两,买断粽子的制作方法,他家以后包粽子只能自己吃或者送人,不能卖,更不能跟别人透漏粽子的制作方法。但若是有人吃了酒楼的粽子,自己研究出了制作方法,那就和他们家没关系了。
林乔皱皱眉,一百两买断粽子的制作方法,算是贱卖了。但这里是临安郡,位置偏僻,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就是府城也比不得京城半分繁华。这里的一百两和京城的一百两,完全不是一个意义。
而且,同一个方子,同一个买主,这方子出自他们平民百姓,还是出自世家商贾,那价格也是天差地别。买主会根据卖方的身份地位给价。
陆明远抱抱林乔,安慰道,“没事,是给的少点儿,但你夫君又不是只会包粽子。再说,他钱给不到,我也不会教他多余的东西。等有时间,咱们打些芦苇叶晒乾了,冬天一样能包粽子。”
林乔一听,心里高兴了,“还可以这样?”
陆明远从后抱住林乔,下巴磕在小夫郎肩膀上,左手搂着小夫郎的腰,右手抓了林乔一只手在手心里摩挲揉捏,“嗯。不仅冬天能包,这粽子还有甜粽子、咸粽子之分,咱们那天包的只是最基本、最简单朴素的款式。粽子里还可以加上花生、红小豆,咸蛋黄、板栗,甚至是肉。”这些他可都没教给酒楼。
“又甜又咸那怎么吃啊?”林乔有些嫌弃。
陆明远挑挑眉,“意外的好吃。有时间都做给你尝尝。”
第二日,陆明远一早去了镇上,林乔留在家里绣团扇。绣团扇是一回事,上次和陆明远去酒楼卖野猪,被后厨一个管事堵在门外,加上这次卖粽子酒屋价格给的低了,林乔对这家酒楼有些芥蒂,一点儿不想进去。
陆明远去的早,和钱总管在二楼包间呆着,等着酒楼供应早餐的时间过了,才去了后厨。
陆明远过目不忘,小的时候也没用他奶奶特意教,奶奶包粽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会了。他那日教林乔,林乔也是看着他包,然后一遍就成了。
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现在快被这几个主厨气疯了。
三遍了,他耐耐心心地教了三遍,怎么会有人笨到这个地步,还做什么主厨!
回家喂猪吧。
这酒楼得黄!
陆明远沉住气又教了一遍,终于有个包成了,但扭扭歪歪,系绳的时候还散了。陆明远终于尝试了一次学霸家长辅导学渣孩子功课的滋味儿了。没救了,打回娘胎里重造吧。
“走,明远,咱们去楼上坐坐,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这东西怎么包。”钱总管把陆明远拉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陆明远和钱总管才又回了后厨,盆里也摆了几个形状各异的粽子。陆明远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洗脑,不怨这几个人太笨,是他家小乔儿太聪明,想想那些年年找他奶奶包粽子年年学不会的人,这粽子确实、应该挺难,不好学。只是他家小乔儿太聪明,给他的错觉。
陆明远又教了两遍,几个主厨包的粽子终于能看了。又开始教这些人怎么煮粽子,什么火候合适。
一直忙到午后,粽子才出锅,整个后院都散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甚至有位前厅的客人,闻着味道就开始跟店小二打听后厨做了什么。
最后那位客人吃没吃到,陆明远不知道,这就和他没关系了,粽子一出锅,他就拿了到手的银子去了西街。
西街环境差,住屋低矮,一进去便能闻到各种难闻的气味,镇上马牛羊猪各种牲畜都是放到这边交易的,一到夏天蚊虫苍蝇更多,嗡嗡地打脸。
贱籍不能坐马车,不能坐有棚的车。
陆明远在西街买了匹年轻健壮的骡子,花了十八两,又去北街木匠铺子买了一辆无棚、拉货的板车,用去四两。架着骡车,再去南街买了两顶斗笠防晒。贱籍不能用纱,要不然给他家小乔儿配上幕篱、帷帽,绝对秒杀末世前网络上靠着滤镜、美颜营销过活的各色古装美人。
第45章 县里
陆明远买了白糖红糖、盐、灯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出城的时候,看到街边一个卖草莓的大娘,想着林乔喜欢草莓,家里的草莓酱和草莓罐头也吃完了,便把大娘剩的草莓全包了,高高兴兴驾着骡车回家。
这股高兴劲儿也没持续多一会儿,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明远越发心虚。
他昨天忘了跟夫郎商量买骡车的事了,今早到了酒楼才想起来。一时兴趣,自作主张。他家小乔儿会不会多想?
可这骡车必须买。
搭村里牛车去镇上,来回都有固定的时间,早晨起个大早,去了镇上,不管事大事小,何时办完,都得等到中午才能回来。若想提前回来就得搭别村的牛车,再从别村走回来,着实不方便。
临时有事就得雇赵叔的骡车,骡车速度快,但价格高,跑一趟,至少得二三十文。
村里人去县里,一般都是年节采买的时候,十几个人凑一起,搭一趟牛车或者骡车。
至于府城,这个没有公共交通的年代,村里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
他和林乔想去县里卖扇子,自家不买骡车的话,就需要雇赵叔的骡车,一天一百文,再加上食宿,中间若是耽误几天,这一趟下来,卖扇子的钱都不一定够付车钱。
除非想一辈子躺平在河口村,不然,骡车必须买。树挪死,人挪活。人只有动起来,才能赚到钱。
他家小乔儿是个通透的人,应该不会反对买骡车。但没能事先跟林乔商量……
陆明远抹了把脸,希望他家小乔儿别多想。他就真的只是忘了,并且不想再起个大早搭牛车,多往镇上跑一趟专程来买骡车。
林乔一个人在家,格外警惕,听着院外有车轮声,紧忙往锅底添了根柴禾,拍了拍手便跑出来查看。
门外陆明远正从车上跳下来,“小乔儿,我回来了。”
“这……”林乔疑惑地打量着骡车。
陆明远争取坦白从宽,“昨天忘记和你说了,今早去了酒楼才想起来,家里进了钱,也该买辆骡车了。”
陆明远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坦坦荡荡,没摸鼻子没摸脸,不像有事瞒着他,随便找借口的样子,林乔放心地点了点头,“是该买辆骡车,这个时候买了,正好省了去县里雇骡车的钱。”
雇赵叔的骡车去县里卖扇子,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二三百文,他一把扇子才卖三四十文,加上雇骡车的钱,几乎挣不到什么了。但若是自己家的骡车,那挣头就大了。
“本来昨晚想跟你商量的,但闹着闹着,就忘了……”陆明远解释。
林乔眉头一动,天还没黑,大门口呢,陆明远口没遮拦的什么都说。
“先进来,把车上东西卸下来。一会儿,你是出去给它割草,还是牵哪儿去吃草?”林乔问。
林乔这么说,骡车的事便算翻篇了,陆明远乐呵呵地把骡车赶院里,“先把东西搬屋里,我一会儿赶它去山下,它吃草,我割草,把草扔车上,它自己的草,吃完饭,自己拉回来。”
林乔轻笑,“是挺好的。”
“那是。”陆明远说,“以后上山砍柴的时候,我就把它拴在山下,它吃饭,我砍柴,等我砍完柴,它吃完了饭,就把我和柴禾一起拉回来。”
“那你可得给它找点儿肥嫩好吃的草了。”林乔笑道。
“行啊,到了咱们家,绝对不苛责它。”
陆明远把钱拿给林乔,换了衣服,出门放骡子、割草。
陆明远拿回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两个十两的银锭,一个五两的银锭,还有二两的碎银子,并一百多文的铜板。加上以前剩的,不算铜板,家里现在一共九十二两银子。
林乔细细地把银钱放好,这些银子足够支撑陆明远明年的院试。至于三年后的乡试,还有三年呢,他和陆明远相互扶持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翌日。
陆明远赶着骡车去山上砍了两棵笔直的板栗树,树冠树乾装了满满一车拉回来,够他平时跑好几趟的。
树冠、侧枝截短了做柴禾,树乾搭骡子棚。骡子棚借了院墙一角,搭在后院朝阳一侧。
下午,陆明远又赶着骡车去芦苇塘,割了一车芦苇回来做棚顶。等秋天芦苇枯黄了以后,这棚顶还得重新拾掇拾掇。
林乔在家也不得闲,上午洗衣打扫卫生,做草莓酱、草莓罐头,下午收拾明天去县里要带的团扇绣品,做了凉糕和糯米糕,明天路上吃。
两人直到天黑才闲下来,陆明远看书,林乔静悄悄地绣一把合欢花扇面。叶片翠绿,毛茸茸的粉色合欢浮出扇面,像一把把羽扇。扇柄上挂着两串淡粉色的流苏,把流苏系上扇柄的是翠绿线编成的一段藤叶。
这把团扇扇面刺绣简单,唯一费时的就是编流苏上的藤叶,但整把扇子下来也用不上半天的时间,暂定价三十文。
第二天要赶路,两人不到亥时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林乔起来做早饭,收拾行礼,陆明远去院子里,搭了个展示扇子的架子。整个架子用剥了皮的柞木做成,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清新怡人的柞木香。架子可以拆卸,先装上骡车。
两人吃了早饭,锁好门,去白露家拿沈君庭举人的腰牌,才上了官道,往县里赶。
官道两侧空阔,初夏的阳光已是热烈灼人,两人各戴了一顶斗笠遮阳,陆明远坐在车前赶车,林乔坐在他旁边,伴着“咕噜噜”的车轮声,小夫夫你一言我一语,路程也没那么无聊。
近晌午,遇到一处驿站。
官道附近的驿站主要是为朝廷官府往来传递消息文书的官差衙役提供食宿,更换马匹,一般不对外开放。驿站旁额外搭了凉亭,供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歇脚纳凉。凉亭里坐了三五个人,其中两个正在井边打水,看样子是想往水囊里添水。
陆明远把骡车停在凉亭外的大梨树下,准备在这歇脚,吃午饭。
梨树结了不少手指顶儿大小的果子,郁郁葱葱,一进树荫,顿时凉快起来。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不对吗?”陆明远见林乔视线总往门户紧闭的驿站那边看,以为他好奇这驿站为何大白天的锁门,不禁解释,“官道边儿的驿站都是官府公用的,不接待平常百姓,所以平日里都锁着门。”
“嗯。”林乔笑着收了视线,打开食盒,“没事,吃饭。”
小夫郎眉眼柔和,微微低着头,但笑不达眼底,明显有心事。陆明远皱了皱眉,顺着林乔的意,拿了个凉糕塞嘴里,将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了回去,还是等小夫郎吃了饭再说。
初夏气温和暖,食盒里的葱油饼还带着温度,清甜的糕,咸香的饼,两人坐在骡车上,借着梨树乘凉,简单地填饱了肚子。
陆明远见路上无人,借着梨树的遮挡,往林乔身边凑了凑,低声问,“小乔儿有心事,从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的,骡车走快了,身上不舒服?”
林乔摇头,一口否定,“没有,哪儿闷闷不乐了,我坐车不晕的。”
陆明远不信,他家夫郎肯定有心事,又往林乔身边靠了靠,耐心开解,“小乔儿,我们是夫夫,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郎,夫夫一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不能让我分担的,嗯?”
林乔眉心轻蹙,揪了陆明远一角衣摆。
“夫君……”
“嗯?”陆明远耐心看着林乔,等着林乔开口。
“我……”林乔又瞥了眼驿站,眼眶微红,“这驿站……我就是在这个驿站被卖到牙婆手里的。”
他们一行人被流放,从京城出来,被官兵押送,沿着官道,一路步行去极北的苦寒之地。驿站与驿站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天不亮出发,到天黑,刚好能到下一个驿站。
他本是官贱籍,不可随意买卖,可就在这个驿站,他父亲和押送的官兵伪造了他死亡的证据,给他重新办了个私贱籍的身份,卖给了当地的牙婆。
陆明远神色一滞,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扯撕拽,忙把人搂到怀里安抚,“乖,没事了,没事了。”
林乔被陆明远按在怀里,趴在陆明远肩膀说不出话。触景生情,满脑子都是那日被牙婆用绳子捆了,抓着手指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儿的情形,一遍遍,不断地回放。虽然母亲故去后他便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但真发生了,还是没法冷静顺从的接受。
黑漆漆的夜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牙婆拖着他往外走,除了周围人的冷漠嘲讽,连个能让他借力抵抗,抱一抱的柱子都没有。
陆明远收紧手臂,只觉得怀里的人脆弱得像刚认识那会儿,像一枝淋了风雨的铃兰,惹人疼惜,不禁承诺,“小乔儿,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贱籍脱了,信为夫一次,好不好?”
男人声音温柔坚定,林乔下意识地抱住男人温热坚实的腰身,紧攥着陆明远的衣摆,声音带着鼻音,要哭不哭,“你只要别不要我,贱籍,脱不脱都一样。”
陆明远松开林乔,摸了摸小夫郎的脸,“怎么能一样呢。只有脱了贱籍,我家小乔儿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有婚书。”
婚书。
林乔皱着脸看陆明远,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
陆明远轻拍了拍小夫郎头顶的发髻,“行了,该赶路了。”
林乔破涕为笑,“那夫君可要好好读书了。”
“嗯,好好读书。”陆明远承诺道。
薄野县。
去镇上,进城的时候没有官兵衙役检查身份户籍,但进县城,就要随身携带户籍、身份证明,等城门口的官兵查明了身份,才能进城。
陆明远将自己的户籍、童生的腰牌,林乔的户籍和卖身契,一并拿给官兵检查,骡车上的东西也一一查过,才放了行。
陆明远趁官兵检查的时候,问了官兵县衙的位置。
官兵见他是读书人,自然客气三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县衙在东城,今天都这个时辰了,去南城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儿再去衙门办事吧。”
“谢大人指点。”陆明远拱手谢道。
第46章 县里(捉虫)
城区主路用青石板铺成,平坦宽阔,并排行驶两辆马车,两边还有富余,道路两侧的住屋也多了些二三层的建筑,街上往来行人的衣着明显比昆山镇鲜亮不少。
两人直接去南城找客栈,林乔看骡车,在街上等着,陆明远进客栈询问,这是他们找的第三家,前两家都没有空房。
陆明远从客栈出来,朝林乔摊了摊手,“再换一家,这家也没空房。”
“嗯,行。”林乔笑着应了。不年不节的,哪儿能连着三家没空房,无非就是不允许贱籍入内,被陆明远说成了没空房。
陆明远赶着骡车换了条街,这次挑了个铺面不太大,但看着还算整洁的,满面笑容地从客栈回来,身后还跟了个帮着把骡车赶到后院的车夫。
“这家有空房,看着也干净。”陆明远对林乔说,“咱们把扇子和行礼搬下来,让这位叔把骡车赶后面院子里。”
陆明远定了间中等的普通客房,面积不大,屋内设施简单,还算齐全,一晚二百二十文,饭钱另算,骡车一晚二十文,管粮草。
时近傍晚,两人把行李、扇子放进屋里,简单收拾熟悉了房间,锁了门,去街上吃晚饭。
沿路的布庄、杂货铺子、典当行已经关了门,饭馆酒肆、路边小摊却热热闹闹,上了灯,油香酒烈,正是迎客的时候。
“吃什么?”陆明远问林乔。
“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林乔说。
“行啊,就这了。”陆明远朝路边的面馆努了努下巴。
小店铺面不大,两排六张桌子,中间过道将将容许一个人通过,有三桌坐了人,陆明远和林乔挑了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
点了面,陆明远塞给店小二三文钱,“小二哥,打听个事儿,我手里有一批绣工极好,花样新奇的团扇,想问问,咱们县里,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
店小二不动声色地收了钱,想了下,客气地笑着说,“布庄、杂货铺子都是收的,但价格肯定比你们自己出去卖的低。若是自己卖的话……”
店小二顿了下,压低声音对陆明远说,“您可以晚上的时候,去欢楼或者哥儿馆的门口附近试试,欢馆里的姑娘、小哥儿手里有钱,也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只要东西好,入得他们的眼,肯定能卖出去。”
陆明远有些迟疑,只一瞬,又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来往欢馆寻欢作乐的都是些纨绔,或手里有钱,或背后有权。欢馆是繁华之地,但也是个容易惹麻烦的场所。
他若是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大不了打一架,倒可以去欢馆附近碰碰运气,但现在,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林乔一个小哥儿,长得漂亮,还是贱籍,他是傻了才会把夫郎带去那种是非之地。
而且,他要给林乔脱贱籍,要科举,就得按规矩办事,留个好名声,至少不能随意打架惹事。在大周,读书人受人尊重,但也为了一个“好名声”处处掣肘受限。
店小二觉察到陆明远的不赞同,又接着推荐,“东城文心湖那边也不错,现在季节好,花红柳绿,不管是姑娘哥儿,还是学院的学子书生,都喜欢结伴去那边游船踏青。交几文钱,简单查查身份,就允许进去摆摊。”
“这主意好,谢小二哥指点了。”陆明远笑道。
“行,能帮上忙就行,您二位的面,马上就来。”
热腾腾的面条,撒着翠绿的葱花,陆明远“哧溜”一口,眉头微动,不管是面条还是汤底,味道都一般,比不上自家做的有劲道,蚬子海带或是山鸡猪骨熬的浓汤,配上脆嫩的小白菜,鲜香又不腻人。
林乔笑着摇摇头,他这夫君,嘴是越来越刁了。平常百姓家吃个精米白面都是稀罕,哪舍得做面条的时候往里加猪油和鸡蛋。路边的小面馆为了赚钱更得精打细算,盐都舍不得多放。
两人从面馆出来,陆明远瞧见有卖肉饼的小摊,又拽住林乔。
“夫君只管买自己的那份就行,我吃不下了。”林乔推拒。
“没事,能吃几口算几口,就当尝个新鲜,吃剩了给我。”陆明远转头对卖肉饼的大娘说,“来两个。”
赶了一天路,两人早早回客栈休息,明儿还要去文心湖摆摊。
难得晚上不用看书,洗漱之后,陆明远刚要抱着小夫郎说些贴心话,就见林乔从装团扇的背篓里翻出了针线笸箩,拿了编绳的线摆在床上。
“夫君总是藏私,交了那么些束修,却好些日子没教我新鲜的花样了。在家的时候因为要看书,所以就算了,但现在可以补上了。”
“……”陆明远乾瞪着床上的线,这一千零一夜的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但看着小夫郎的脸……
陆明远认命地挑了根橙黄色的线,编了个无痕的线圈,拇指顶儿大小,又拿了深绿色的线递给林乔,让林乔捏着,编了两片叶子,再换成橙黄的线,编了个小柿子。小柿子和绿叶搭配,固定在线圈上。
“祝我家小乔儿‘柿柿如意’。”陆明远把编好的柿子挂件递给林乔。
“这个,我自己留着,不卖了。”林乔笑道,“夫君拿着线,该我了。”-
文心湖附近的摊位分长租和短租,长租按月结,有固定的摊位,位置一般比较好,短期按天算,每日十文,在不打扰游人的前提下,位置自选。
陆明远和林乔天一亮就起了,摊位选在湖边一棵柳树下,旁边就是拱桥,后面就是游船停靠岸的地方,位置不算太差。
两人在客栈装了热水,路边买了包子,简单吃了早饭,把展示团扇的架子搭上。架子上五条横梁,每条横梁可以绑五到七把扇子。扇子用线拴着,吊在横梁上,随风摇曳,五彩缤纷。
“啊,这个好可爱。”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拽着奶嬷嬷的手,两眼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明远手里的蒲公英团扇。
陆明远笑着将团扇轻轻挥了两下,扇面上的绒球微微舞动,好像下一秒就会像真的蒲公英一样飞散开来,扇柄上坠着的白色绒球也跟着跳跃飘扬,灵动可爱。
一旁的奶嬷嬷问陆明远,“你这团扇多少钱。”
“三十文。”陆明远答。
这把扇子是他第一次教林乔时做的那把,扇面上一丛蒲公英,深浅两种绿色渐变的叶片,白色毛球,黄色花朵,扇柄坠着三条白色绒球的流苏扇坠。整把团扇工艺简单,制作起来并不麻烦,看到的人很容易复制出来,所以林乔也没多做,加上他手里这把,一共两把。
一丛简单的蒲公英加几个绒球就要价三十文,奶嬷嬷一听这价格,眉头拧成“川”字,转身对小姑娘温声哄道,“小姐,回家嬷嬷给你做一样的。”
小姑娘不高兴了,“就要这个,现在就要。嬷嬷做的不好看。”
“小姐,这扇子不值这个价钱。”奶嬷嬷劝道,“嬷嬷这回保证做得一模一样。”
小姑娘依旧不舍地盯着陆明远手里的扇子,皱着脸考虑嬷嬷的话,有些犹豫。
陆明远转头看林乔,想问这扇子能不能便宜点儿。
林乔心领神会,笑着接过扇子,对小姑娘和嬷嬷说,“小姑娘怪可爱的,今个儿第一次开张,便宜点儿,二十文。”
小姑娘这下高兴了,甩开嬷嬷的手,凑到林乔眼前,举起自己的小荷包,“二十文我有,我自己的钱就够了。”
小姑娘走近了,仰着头看林乔,这才看清林乔斗笠下遮着的脸,顿了下,惊喜道,“大哥哥,你真漂亮。”
林乔轻笑,夸赞,“你也很漂亮。”抬头看了眼嬷嬷,见嬷嬷没反对的意思,这才把扇子递给小姑娘,收了钱,“扇子拿好了,很衬你。”
送走这一老一小,湖边游船踏青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扇子哟,新鲜花样的扇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花样的扇子。”陆明远重新拿了把缠枝玫瑰的团扇吆喝,五颜六色的扇子吸引了不少姑娘、小哥儿驻足观赏。
“你这扇子怎么卖?”一个小哥儿微红着脸,瞄了眼陆明远,最后还是选择问同是小哥儿的林乔。
虽然是问林乔,但眼角余光还黏在陆明远身上。林乔扯扯嘴角,招蜂引蝶。他和陆明远在一起久了,都快忘了陆明远这张脸多招人。他当初能那么快地下定决心跟着陆明远,不得不承认,陆明远这张脸功不可没。
林乔侧了侧身子,挡住那小哥儿的视线,笑着介绍道,“我这每把团扇的花样和扇坠子都不同,价格也不一样。像这把,丝带玫瑰,三十文,那把花束,就五十文。”
他介绍了几把扇子的价格,旁人也听出来了,扇面扇坠越复杂的,价格越高。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扇面繁复铺叠满的,简简单单几朵小花几片绿叶,加条新奇别样的扇坠子,更清新雅致。难得的是这扇子上的花儿竟是凸出扇面,像真花贴在上面似的,能摸到。
林乔陆续卖了三把三十文的,一把四十文的,一把五十文的。陆明远从背篓里拿出几把新扇子将展示架空出的位置补上。
看扇子的姑娘和小哥儿散了,这回站在展示架前的是两个中年妇人。神色有些严肃,衣料不是顶好的,但针脚极好,衣襟袖口格外绣了花,绣工不错。林乔眉头微动,这回是遇上同行了。
第47章 县里
两个妇人绕着展示架转了转,见背篓里还有没上架的,让陆明远把没上架的也拿出来看看。
绣娘遇上未见过的新奇绣法,林乔太了解这两人此时的心情了,知道这两人肯定能买,冲陆明远点点头,帮他把扇子都摆出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拿这三把。”其中一个妇人指出三把团扇。
一把用丝带绣的玫瑰花藤,两把花团锦簇的三维刺绣,好毒的眼光,这两把扇子几乎集齐了他现在会的三维刺绣所有的绣法,他已经可以想象这三把扇子的下场了。林乔朝陆明远看了两眼,但愿他这夫君还藏着私。
“一百文一把,三把三百文。”林乔故意抬高了价格,不是他想要做奸商,而是这两人买的不是扇子。别说三百文,三千文他都亏死了。
妇人眉头一皱,“这么贵?”
林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
收了钱,送走两个妇人,陆明远凑到林乔身边,他家夫郎怎么多卖了一倍的银子还不高兴了?
林乔把那两个妇人的来历跟陆明远说了。
“怪不得钱给得这么痛快。”陆明远感叹,又安慰林乔,“她们买回去,也未必就能研究出来绣法。”
林乔不甚赞同地摇摇头,“但愿吧。”盯着陆明远的脸看了看,突然一脸期待,“夫君还藏的私对不对?”
陆明远本能地摇头否定,纠正道,“不是藏私,是没来得及教。”又是三维刺绣,又是编绳,家里还修院墙、换瓦、砌杂物间,不管是他还是林乔,这一段时间都忙得团团转,是真的没时间教。
突然又反应过来林乔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了,陆明远笑道,“行,回去再教你几个新鲜的绣法,保准她们仿的速度比不上你绣的速度。”
林乔这回满意了,他夫君果然是个没底的百宝箱,挖一挖,翻一翻,就有了。
“你先在这看着,我去附近买点儿午饭,马上就回来。有来闹事的,别客气,等我回来。”陆明远嘱咐道。
大周的私贱籍如草芥,这种公众场合,他不敢留林乔一个人太久,挑着最近的摊位,买了两份卷了肉的鸡蛋饼,一竹筒酸梅汤,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还未过桥,便见自家摊位前挤了一群六七个书生,簇拥着个衣着鲜丽的小哥儿。
读书人受人尊重,便要接受道德名声的束缚,很难当众做出出格的事,而这几个书生的注意力明显都在中间那位哥儿公子身上,没他家林乔什么事,陆明远松口气,放缓了步伐。
“回来啦。”林乔转头问陆明远。
“嗯。”陆明远拍了拍林乔肩膀,把鸡蛋饼和装着酸梅汤的竹筒放到展架下。
他看卖酸梅汤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小哥儿、姑娘,他家小乔儿应该也不讨厌,虽然是初夏,但大中午的站在太阳底下卖扇子也挺晒人的,正好解解暑。
陆明远放好鸡蛋饼和酸梅汤,一抬头,正对上一股审视的视线。外貌五六分的相似,和原主,和他。
陆明远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穿过来好几个月了,可算让他看到原主那传说中的大堂哥,陆家的秀才公子陆明承了。
对上陆明远的视线,只一瞬,陆明承眼底的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刚盯人的不是他。唇角带笑,眉眼温润,一双和陆明远相似的桃花眼无情似有情,含情脉脉地看着人群中衣着鲜丽的哥儿公子。
陆明远收回视线,继续陪着陆明承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不动声色地站在林乔身边,等这几个人挑扇子。
“小师弟,路边摊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喜欢扇子,咱们去百宝阁,什么样的没有?”
“有这么新奇的?”哥儿公子拿着手里的扇子朝那人挥了挥。
他那把扇子绣了一丛颜色各异的小野花,整个扇面的重点在一只绳编的蓝色蝴蝶上,扇子一挥,蝴蝶随风而动,好似活了一般。
那人愣了愣,“这倒没有。”
“那就行了呗。”哥儿公子放下手里的扇子,开始研究其它扇子,“这个吊坠也好看,我都看花眼了,师兄们快帮我挑挑。下个月县丞家的二小姐开笄礼,县丞夫人要办赏花宴,昨儿派人往家里送了请帖,现在这季节,去赏花宴肯定要拿把团扇的,正想换把新的,你们快帮我挑挑,出出主意。”
“去县丞家宴会,那更要选把好的了。还是去多宝阁看看吧,我家小妹前些日子去了趟,说百宝阁今年请了京里的绣娘,店里多了不少新鲜花样。”又一个书生劝道。
哥儿公子有些犹豫,顿了下,“我先在这儿挑两把,一会儿咱们再去多宝阁瞧瞧。”
“师弟看看这把如何?”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明承递了把扇子给哥儿公子。
扇面是林乔用传统刺绣勾勒地一幅渔舟山水图,远山雾霭朦胧,湖中一渔翁穿着蓑衣泛舟而行,近处小渚古树芳草。整个扇面意境悠远,绣工精巧,扇坠是一绳编的稻草人。
“他这扇框过于朴素了,衬这幅渔舟图,倒合意境。”陆明承解释
哥儿公子爱不释手,笑着回头看陆明承,赞道,“还是明承师兄品味好。就要这把了,再拿刚刚那把蝴蝶的。”
后半句是对陆明远和林乔说的,哥儿公子看着林乔,愣了下,他刚刚注意力一直在扇子上,此时才注意到摊主竟是个贱籍的哥儿,眉眼漂亮,但破了身,眉间的孕痣艳红欲滴。哥儿公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有些嫌恶,把扇子递给一旁的陆明远,“多少钱?”
“一百文。”陆明远不冷不淡。
哥儿公子盯着陆明远,又回头看陆明承,脸上显出些诧异。这两人乍一看有六七分相似,细看,陆明承斯文儒雅,芝兰玉树,像一块未细工琢磨的璞玉,而陆明远,身姿更加挺拔,如松似柏,眉眼精工细琢,锋芒锐利。
陆明承的长相在书院里已是数一数二的,但陆明远明显更胜一筹,可惜是个摆摊的商贩。哥儿公子心里惋惜,视线一直在两人脸上打量。
周围其他几个书生也瞧出来了,惊讶于这卖扇子的商贩竟和陆明承长得这么像,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陆明远扯了扯嘴角,笑问,“大哥没回家看看吗?大嫂应该还没出月子吧?”
“呀,真是兄弟?!”一个书生惊讶道。
陆明承脸色一僵,以他对陆明远的了解,已经分家断亲了,他装作不认识,陆明远应该不会和他搭话才对。
陆明承松开握紧的拳头,看了眼一脸震惊的哥儿公子,微微一笑,坦坦荡荡地对上陆明远的视线,对周围同窗解释,“确实是同族。”
“那他说的大嫂出月子的话,明承师兄是已经成亲了吗?此前从未听说过。”哥儿公子问陆明承。
陆明承嘴角依旧噙着笑,波澜不惊。他平时从不提家里的事,同窗里便没有人知道他成过亲的事,但书院里有每个学生的详细资料,这小师弟是学院院长家的哥儿,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资料。
他不喜欢哥儿,但缺一封乡试的推荐信,所以才和众人陪着这哥儿到处逛,想给这哥儿留个好印象,好问院长请一封推荐信。此时若是撒了谎,转头被人识破,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院长的推荐信更是不用想了,甚至有可能丢了另两位先生给的推荐信。
“书院里都是男子,我自然不好把内子的事,把家里的事随便与人说。这月恰逢学院请了府城的先生到这边讲课,内子贤惠,知书达理,信里说母子平安,孩子都已经生了,训斥我回去也只会添乱,硬让我在这边先把课听完。”
陆明承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温润儒雅,说到妻儿,满脸温情,和周围同窗侃侃而谈,连刚刚蹙着眉,一脸震惊惋惜的哥儿公子都信服了。
看着这一群人走远了,陆明远没意思地咋了下舌,这陆明承段位太高,本想替原主出出气,却抹了一鼻子灰。
林乔用肩膀碰了下陆明远,低声问,“这就是陆家的那个秀才?”
“嗯,陆明承,李老太的心尖宝。”陆明远答。陆明承读书的钱大部分都是李老太从原主父亲身上搜刮的。原主大伯,一个村里普普通通的木匠,加上陆家那几亩田地,哪有闲钱供个读书人。
林乔点点头,他看陆明承的眼睛,可不像话里那样坦荡赤诚的人。心安理得地拿着二叔卖命的钱去考秀才,能是什么好人。若是把陆明承和陆明远换一下,他宁可留在陆家被李老太磋磨转卖。
“还是夫君好。”林乔说。
出师不捷、挑事不利的陆明远,被小夫郎突然的夸赞砸乐了,逗弄道,“说说夫君都哪里好?”
林乔轻笑,照着陆明远硬邦邦的胳膊拍了下,“就会占便宜,晚上回去说。”
陆明远见好就收,夫郎不仅直球,还要晚上回去细数他的好处,这能怨他总想欺负人吗?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又陆续卖出几把扇子,小摊迎来两位打扮讲究的中年妇人,妇人身后跟着六七个丫鬟婆子。
其中烟红色锦衣的妇人拿了把绣着花束的团扇,笑道,“哎呦,瞧这花儿绣的,没个七窍玲珑心,真是做不来。活了半辈子,还是头次见到,花朵还能这么绣。”
“是挺新奇的。”墨绿锦衣的妇人也拿了把扇子翻看,嘴上附和道。
“过几天,我娘家几个小辈的姑娘哥儿要过来,正巧,买几把回去给他们玩玩。大哥家一个姐儿,一个哥儿,三弟家两个姐儿,还有大姐家的……”烟红色锦衣妇人掐着手指盘算,笑道,“我得挑个十把、八把的才够分。”
墨绿锦衣的妇人道,“新奇是新奇,扇框有些粗糙了。”
“没事儿,就是个小物件,给他们看个新鲜。好不容易来咱们薄野县一趟,也让他们瞧瞧咱们这边的风土。”
第48章 县里
烟红色锦衣的妇人大方的挑了十把,共三百七十文。
墨绿锦衣的妇人绕着展示架转了两圈,挑了两把林乔用传统刺绣绣的扇面,扇框粗糙,但扇面绣工和图案都不错,她打算让家里绣娘把扇面取下来,重新镶个扇框,换上珍珠、玉石的珠串流苏。
付钱的时候,墨绿锦衣的妇人看了眼林乔,问,“你是贱籍?”
“是。”林乔点头。
“这扇子是你绣的?”妇人又问。
“对。”
墨绿锦衣妇人点点头,转头问陆明远,“这小哥儿绣工不错,我府里缺个绣娘,你是他主家,出个价,多少钱,卖给我。”
陆明远瞬间沉了脸,声音冷厉,“这是我夫郎。夫人想找绣娘,该去牙行。”
妇人身后的婆子突然叫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不知羞耻,拿个贱籍当夫郎,还在这里和夫人大呼小叫,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谁给你的胆子!”
“行了,王嬷嬷。”墨绿锦衣妇人训斥,转头对众人说,“走吧。”
这两个妇人走了,荷包里进了半两的银子,两人却高兴不起来。
林乔被转成私贱籍这么久,除了最初在牙行被李老太买走那次,和陆明远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个物件,当面询问价格,讨论买卖。陆明远待他好,比寻常夫妻、夫夫还好,他都要忘了自己只是个被李老太买回来给陆明远冲喜的私贱籍,陆明远一旦腻了他,随时能把他卖了。
林乔杵在展示架旁,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可哪能瞒过陆明远。
大庭广众,湖边游船踏青的人络绎不绝,古人委婉,陆明远想把人抱怀里安慰,又怕被人看到了,对林乔指指点点,只能压抑着,理了理小夫郎耳边的碎发,“林乔,我喜欢你,心悦你,你是我夫郎——”
陆明远话到一半,突然被林乔拦腰抱住,“我也,我也喜欢你,陆明远,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不错,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喜欢。”
陆明远一愣,他这是又被小夫郎表白了?
搂住怀里的人,陆明远低声在小夫郎耳边问,“小乔儿说说,第一眼,先喜欢为夫哪儿?”
林乔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仰头看陆明远。第一眼,当然是看脸了,不然,还能看出为人品性吗?相由心生,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总之,他第一眼就觉得陆明远是个好的,可以过日子的。
林乔的意思很明显了,陆明远笑道,“嗯,我第一次见小乔儿,就觉得好标致一个小哥儿,太招人疼了。”虽然那时只想着一个人看云数蚂蚁,没想娶,但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一个被窝睡着,温香软玉在怀,柳下惠,到底是没做成。
两人相视一笑,沉默的气氛被打破。
时值初夏,午后正是晒人的时候,出游忘记把扇子拿出来的姑娘、哥儿,见着陆明远和林乔的摊子,正好添置一两把新的。
初夏卖扇子,天时地利,还未到傍晚,展示架上的扇子已经稀稀疏疏,只剩了十几把。两人一人拿了一把扇子,继续吆喝。
日落西山,月起梢头。湖边街头,亮了灯笼。白日的游船归岸,湖上起了丝竹歌声。华丽如楼厦的客船飘荡在湖面上,红帘绿纱,香雾袅袅,倩影婀娜。用红帘的船是欢楼,青绿纱帘的是哥儿馆。天色一黑,湖边闲逛的人也换了番风景。
是非之地不可留,陆明远正打算和林乔收摊,却被叫住。
叫人的是个,哥儿?
看到小哥儿眉间艳红的孕痣,陆明远才算确认。
不怪他认不出来。那小哥儿一身白色镶红边的纱衣,半遮不露,身材娇小纤细,个子不高,梳着繁杂的发髻,描眉画唇,声音也偏中性,雌雄莫辨。被个肥头大肚的中年男人搂在怀里,没男人一半宽,没男人一半厚,个头儿也只到男人肩膀。
看了眼搂着那小哥儿的油腻男人,陆明远瞥了眼林乔,他家小乔儿正在后面收拾东西,头上戴着斗笠,只能看到个背影。很好。陆明远动了动,把林乔的背影也挡住了。
“小乔儿,你收拾东西,我接待两位客人。”陆明远嘱咐。
林乔自然明白陆明远是什么意思,也不出声,背对着展架,磨磨唧唧地摆弄着手里的活儿,等着陆明远和那两人周旋。
“他这扇子一看就是卖了一天,被人挑剩的,都准备收摊了。”油腻男人搂着小哥儿动手动脚,“心肝儿,你今晚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明儿带你去多宝阁,什么好东西没有,随便你挑。”
小哥儿柔弱无骨地倚在男人怀里,娇嗔,“明儿是明儿的,你只说今儿这扇子给不给我买吧。”
男人被小哥儿哄得酥了骨头,捏着小哥儿的手,“买,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对陆明远说,“把你这扇子都给我——”
小哥儿纤白的手指堵在男人嘴上,“不用那么多,明儿不是要去多宝阁吗,五把就够了,还能匀两把打赏伺候的人。”
“哎哟,两把哪够啊,那些人,给少了,一准给你使绊子,让你受罪。”男人一脸心疼,爽快地对陆明远说,“小子,给我包十把。”
“好嘞,稍等,我给您挑好的。”陆明远说。这是位有钱的主儿,陆明远把剩的几把五十文、四十文的全包了,又挑了些三十文的补上。
“一共十把,三百八十文,您拿好。”陆明远说。
男人甩了半两银子,“不用找了。”
送走这两位客人,陆明远数了数,还剩七把扇子,两人收拾好东西,半路在一家馄饨馆吃了饭,回客栈。
陆明远去楼下打热水洗漱,林乔坐在床上数钱,见陆明远回来了,兴匆匆地凑过去,“一千九百一十文,夫君,咱么今天一天就赚了快二两银子呢。”
“这可是你闭门不出,绣了一个月的成果。”
“哪有那么夸张,家里修院墙的时候,白天都没怎么做,不然,修院墙的钱或许都能赚回来。”林乔说。
“是是是,我夫郎最厉害。不过,小乔儿,家里现在有些银子,不用那么辛苦,挣钱的事,慢慢来,别熬坏了身子。”
林乔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大乾一番,看着陆明远的眼睛说道,“嗯,都听夫君的。”
这表情,明显没听心里去吧。陆明远无奈地拍拍小夫郎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第二日,两人退了客栈的房间,架着骡车,去昨天听人提起最多的多宝阁。
陆明远末世前应酬多,拖了甲方的福,各种高档场所没少出入,林乔自小长在京城,看得更多。两人盯着多宝阁的铺面看了半天,愣没看出“宝”在哪里。
“唉!唉!那边的骡车别挡道,靠边站,还有,贱籍禁止入内!”店小二瞥见车上的林乔,站在门口,高声喊道。
陆明远嗤笑,驾着着骡车走了。这种店,他们家的团扇可高攀不起。
两人继续往街里走,问了两家布庄,到第三家的时候终于允许贱籍入内了。这家布庄铺面不大,但来往人流不少,小二态度可亲。陆明远拿出团扇,小二眼前一亮,去后头找了掌柜。
掌柜一拍手,乐得前仰后合。他昨天晚上回家,看到小女儿和奶嬷嬷去湖边踏青买的团扇,绣法新奇。可惜他女儿舍不得花钱,买了把最便宜的。听他女儿的意思,小摊上的团扇五彩缤纷,各个不同,让人眼花缭乱,那就是还有很多其他的新奇绣法?
他给女儿涨了月钱,今儿一早就派人去湖边买团扇,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没找到人。他刚把人训完,还没撵出院子呢,团扇就自己来了。
掌柜乐呵呵地跑去前厅见陆明远,拿着扇子爱不释手。他女儿昨天回来说,扇子原本是三十文一把,漂亮哥哥夸她可爱,就便宜卖给她,二十文一把。
“你这扇子我都要了,三十文一把,卖是不卖?”掌柜笑问。
“三十文可以,但只卖三把,其余的,要卖别家去。”林乔说,“您是内行,也知道我这扇子绣法独特,只卖给您一家,那不是连着吃饭的手艺一起卖了吗。”
掌柜被看出心思,讪讪地笑道,“这小哥儿,伶牙俐齿的。”
“我开门做生意,也讲究仁义道德,不做亏心事,今个儿既是遇上正主了,那这样,一两银子一把……”
林乔打断掌柜的话,“我只卖扇子,不教手艺,您家绣娘能参透多少算多少。”
“行吧。”掌柜的只得赞同。他想拿七两银子买人家手艺确实不可能,他小门小户的,哪拿得起买手艺的钱,还是种全新的绣法。况且,这小哥儿虽然是贱籍,但看着,可不像个会吃亏的样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布庄出来,陆明远盯着自家夫郎,他们今天出门前商量的,底价二十文,转眼间,他家夫郎就把扇子卖到了一两一把。隐隐让他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去镇上卖荠菜,他家夫郎几句话的事儿,整个春天,镇上的荠菜都供不应求的。
真,给个支点翘起整个星球。
给他家小夫郎一个平台,一准能做大周首富。
陆明远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参加院试。家业太小的话,可不够他家夫郎操持。
恍惚间,他好像体会到什么叫成家立业。有了夫郎,便有了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身上就有了责任。
单身有单身的潇洒肆意,成家之后也有成了家的奔头。
第49章 回村
村里日常
陆文看了看陆明远,对李老太说,“你不是想跟明远要钱吗,让明承给明远开明年春天院试的推荐信,院试的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明远用六两买明承一封推荐信,算起来,明承还多赚一两呢。”
李老太皱皱眉,有些犹豫,陆文继续说,“不给推荐信,我是不会让明远给你钱的。你也不用耍心眼,你现在答应了给明远推荐信,若是收了银子,明年不把推荐信准时交上来,误了明远考试,我就把你们家这一支逐出陆家,收回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
地是村里人的命根子,家族更是背后的倚仗。村里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连个供奉祖宗的祠堂都没有,没有族人庇护,哪个不是过得小心翼翼。
李老太不说话了,陆文又问陆明远,“明远啊,伯公托大一回,给你做了这个主,你若是手里没有银子,就先去我那拿。”
“行,就听伯公的。”陆明远笑道。陆文是陆家的族长,平时待他也不错,这点儿面子还得给。推荐信买谁的都一样,至于多出的那一两,院试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但那是市价,若是遇到哪年考试的人多,炒到七两、八两的时候也有。
陆文看陆明远越发满意,又对李老太说,“以后,你若是再找明远的麻烦,一样把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收回来。”
“拿钱!”李老太气呼呼地喊。只恨族里分的地不能买卖!要不然,回去第一个先把族里分的地换成银子,看陆文还拿什么威胁她!
陆家人丁兴旺,很大原因便是祖上流落到河口村的时候,或买或开荒,给子孙留下不少土地。族里的规定,老祖宗留下的地不准买卖。手里有地,便比别的人家好过不少,陆家的子孙渐渐多起来。这两年,手里有了闲钱,也陆续有人送孩子去学堂读书了。
看着李老太咬牙切齿的样子,林乔捏了捏袖口的荷包,六两的银子,他家现在就能拿出来,但当着周围这么多人的面,一下拿六两银子出来,实在太惹眼了。
林乔揪了揪陆明远的衣摆。
“嗯?”陆明远回头看小夫郎。
林乔冲他摇摇头,陆明远会意,笑着对陆文说,“伯公,六两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够一年的开销了。您得给我和小乔儿一段时间,回家凑一凑。”
“行,你也别急,明承乡试前拿给我就行。”陆文说。陆明远能买骡车,那手里就不可能没有余钱,加上陆明远一身打猎的好本事,离乡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凑够六两,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陆文直接点出陆明承乡试的事,李老太皱皱眉,被点中了七寸,到底没再反驳什么,就此散了。
回了家,陆明远一进院子就开始脱身上的长袍,这大热天的,长衣长袖,太要命了。换回林乔给他做的短衣短袖,这才活了过来。
陆明远随意拿了把团扇扇风,看着换衣服的林乔,感叹道,“小乔儿,你也做一套我这样的短衣短袖,穿着多凉快啊,家里又没有外人。”
林乔回头瞪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的衣服是凉快,但露胳膊露腿儿,年轻的汉子穿了都让人觉得孟浪,何况他一个小哥儿。
“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了。”陆明远拿着团扇凑到林乔身边,给小夫郎扇扇风,“说正经的,凑银子的事,咱们怎么也得装装样子,这段时间,我早起趁着凉快的时候,往山上跑跑。”
“又要进山打猎?”林乔皱眉。
“哪能啊,答应你的事,肯定不会再做。现在正是捡蘑菇的时候,我捡几趟回来,晒着冬天吃。”陆明远解释。心里琢磨着,等哪天去镇上的时候,再买窝小鸡崽儿回来养着,冬天就蘑菇炖小鸡。
“你不说山上有蛇虫?”林乔问。
“我挑下小雨的时候,或者起雾的天去,一大早,天气凉,蛇虫也不出来。”
“那说好了,不准往深山去。”
“一定的。”陆明远保证。
捡蘑菇的季节经常起雾或者下小雨,陆明远天不亮就起来,先上山,半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背着蘑菇回来了。他从后山小路上山,回来的时候,为了让村里人知道他“努力凑钱了”,一般都是从村口的大路下山,绕半个村子再回家。
回了家,先吃早饭。吃完饭,陆明远看书,林乔挑蘑菇。天晴的时候,送到院子里晒,阴天下雨的时候,就用杂物间里黄泥土砌的烘箱烘干。
往山上跑了三五趟,两人赶着骡车去了趟镇上。
车上摆了一个空箩筐,用粗布盖着做样子,另一个箩筐装着今早上山捡的新鲜蘑菇。林乔还拿了些近期绣的荷包、团扇,打的络子和蝴蝶结。
“明远,去镇上卖山货啊。”路上一个扛着锄头的陆家大哥招呼道。
“唉,捡点儿蘑菇去卖,这不着急用钱吗。”陆明远答。
“那快去吧,晚了集市就散了。”
两人先去集市卖蘑菇。正是蘑菇旺季,集市上卖蘑菇的比买蘑菇的多,就看谁的价钱低。一筐蘑菇二十来斤,就卖了不到四十文。
林乔卖了几个荷包和扇子,赚了五十多文。昆山镇物价比县里低,林乔的团扇绣的也简单,一两朵小花,几片叶子,没有绳编的流苏,定价十二文一把。
从集市出来,把剩下的荷包、扇子送去布庄,换了七十多文。林乔又买了一批扇框,添了几样绣线。
粮铺里的人比平时多,精米细面已经卖到二十五文一斤了,糙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比他们上个月去县里给沈君庭领俸银的时候又贵了不少。
从春天到现在,粮价一直在涨。初春的时候,是因为青黄不接,粮食稍稍涨价,每年如此,是正常的;之后暴雨,临安郡这边普遍受了灾,粮食再次涨价;这次涨价,听着店里买粮的人议论,是南边收夏粮的时候遇了大雨,很多粮食烂在了地里,没收上来。
看天吃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夫君,买些带壳的稻米小麦回去吧。”林乔提议,“带壳的容易储存,还不限量。”他在林府的时候见过粮库是怎么存粮的。
作物生长需要时间,粮食的价格一旦涨起来,要想恢复以前的价格,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适当的存一些,总不会亏太多。
官府为避免百姓抢购粮食,加工处理好的各类粮食已经开始限购,买的时候还要拿户籍证明。
两人想到了一块,陆明远自然同意。亏他有出门带身份户籍的习惯,不然今个儿精米细面是一斤也买不回去的。
买粮要排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店里掌柜看着陆明远拿的户籍,皱皱眉,对陆明远说,“现在粮食限量,贱籍户籍是不能买粮的。你这个,只能买一人份的粮。”
陆明远又拿了童生的腰牌给掌柜,“这个有用吗?”
掌柜态度瞬间和蔼不少,“有用有用,有这个,您可以买两人份的。”
两人份的就是四十斤,精米、面粉、糯米粉、小米,陆明远让林乔看着搭配,凑了四十斤,花了一两多。
又买了带壳的稻米和小麦,各一百斤,未脱壳的糯米、高粱各五十斤,再去别处买点儿盐、肉、灯油,三两银子就没了。镇上来一趟,没赚着钱,反搭进去不少。
快出城的时候,陆明远忽然想起要买小鸡崽儿,拐去卖牲畜家禽的西街,连着人家养鸡的笼子一起买了。山上黄鼠狼和各种小型的猫科动物不少,家里没个鸡笼子或者严实的鸡窝,这鸡是别想养大的。
这时就显出自家有骡车的方便了,若是搭村里的牛车,根本没法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林乔把盐肉、米面都装箩筐里,车上明面能看到的,就只有五麻袋粮食和一笼小鸡。他们家正忙着“凑钱”呢,去一趟镇上就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其实不怎么合适。但又不能因为别人,耽误自己家过日子。
“看见就看见呗,不用管那么多。”陆明远满不在乎。
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西瓜,陆明远抱了两个上车。
回家一开,瓜皮有点儿厚,瓜籽儿有点儿大,板牙似的,瓜瓤也不是很红,但味道还不错,井水冰着,夏天吃瓜简直绝配。
“小乔儿,给你做个西瓜糖。”陆明远看着厚厚的西瓜皮一时兴起。
“唉?西瓜糖?”林乔只知道西瓜霜,西瓜糖还是头次听说。
“等着瞧,为夫给你露一手。”陆明远端着半盆西瓜皮回屋了。
清洗后,削去外边一层表皮,剩下的西瓜皮切成一指厚的片,糖腌渍一宿,用井水冰着。第二日,连腌渍出的西瓜水和西瓜皮一起倒进小砂锅,翻炒至挂白霜。
这一罐西瓜糖,清甜可口,白白绿绿,好看也好吃,可一想到搭进去的白糖,林乔又觉得肉疼。
“不喜欢吗?”陆明远问。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夫君做的都喜欢。”林乔紧忙否定,催促道,“夫君快回屋看书,我要做饭了。”
盛夏天气闷热,黄瓜茄子也到了丰产期。傍晚,太阳下山,消了暑气,两人去菜地,一摘就是满满两筐,家里就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晒上吧。”陆明远提议。这个时节蔬菜不值钱,和蘑菇一样,卖的比买的多,没必要跑一趟。
“黄瓜能晒?”林乔一脸疑惑,茄子乾他知道,以前林府有回老家走亲戚的嬷嬷,带过茄子乾回来,给府里的人尝鲜。但全身都是水的黄瓜也能晒?
“自然能晒,晒乾了,冬天用水一泡,炒菜、凉拌都行。”陆明远解释,“可以用盐腌一下,先把里边的水分腌出来,再晒,这样比较快。但现在天气好,盐还贵,咱们就试试,不腌,直接切成薄片,看能不能晒乾。”
一听不用盐,林乔立马同意了。
整个临安县冬季寒冷漫长,大雪封地,没有新鲜的蔬菜瓜果。除非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吃上外地运来的蔬菜。普通百姓,不管是县城里的,还是村里的,都是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囤菜。镇上的百姓,自己家没菜,便挑着蔬菜便宜的时候,多买一些,或晒或腌,留着过冬。
第50章 村里日常
听着李老太要去县里告陆明远,林乔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看看,被陆明按回被子里。
“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让她闹去。”陆明远满不在乎。
“可是……”
“怕什么?她若是舍得花钱雇车去县里,那便去告呗。当初分家的时候,里正和族里的长辈都在,签字画押,手续可是全的,那么多人都在场,她想反悔可没用。而且……”
陆明远轻笑,“若说德行,她去告我,就不怕把她大孙子陆明承带进去?为了院试逼死叔叔,叔叔尸骨未寒,又办起流水宴庆祝院试中了秀才。细说起来,这可比我分家断亲严重得多。”
大周虽然看重读书科举之人的品行,但也没严重到随便一举报就不让人参加考试的地步。真那样,考场可能就没人了。院试、乡试的推荐信便算是对读书人品行的考察了。
“现在还要出去看个究竟?和她理论?”陆明远问林乔。
林乔摇头,是他刚刚听了李老太要耽误陆明远前途,一时心急。这个时候出去,除非比对方更会撒泼叫骂,比对方更不要脸面,要不然,就是找亏吃,找气受。
“若是出去和她对峙撕扯,才算上了她的当。遇上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让她闹去,累了,乏了,自然就歇了。”林乔笑道。
再怎么分家断亲,李老太也算长辈,若真出去争执起来,就落了话柄,有理也变没理了。他们窝在家里不动,旁人看了,就是作为长辈的李老太不仁不慈,分家断亲了,还不依不挠,他们做小辈的,只能受着委屈,窝在家里,忍气吞声。
陆明远虚压在林乔身上,捏了小夫郎鬓角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若是小乔儿嫌吵的话,为夫也有办法让她闭上嘴。”比如,天上掉个石子儿砸得下巴脱臼。
“不用,让她闹。她突然想把我要回去,估摸着是你大哥从县里回来,说了咱们在县里卖扇子的事,想把我要回去,给她绣扇子赚钱呢”。
“什么要不要回去的,怎么这么说自己,你是我夫郎,哪个敢动你,我跟他拼命。”陆明远纠正。
“行行行,听你的,不说了。你还要科举呢,可不兴说打打杀杀的话。” 林乔勾着嘴角,推了推身上的人,“天亮了,起来吧。”
陆明远听着外面拍门叫骂的声音更烦了,“行吧,我做饭去。岛上晒的咸鱼还有吗?这个季节又潮又热,咸鱼可不好放,今早就吃煎鱼吧。”陆明远提议。
煎鱼味道大,油锅一炸,院外都能闻到香味,李老太起这么早,八成没吃饭,陆明远这是憋着坏呢。林乔看破不点破,“嗯,还有不少,你拿吧。”
腌制晒干的海鱼,过油一煎,焦脆咸香,细小的鱼刺儿都炸酥了,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这早餐,可以算是丰盛了。
李老太起得早,天未亮就爬起来,家里还没做饭,空着肚子就来堵门,骂了一早晨口干舌燥,心里发着狠,等她把这贱籍哥儿要回去,就把他关柴房里,没日没夜地绣扇子,非得把她今天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可惜老宅位置偏僻,她闹了一早晨,除了村里的狗听到,叫了一两声,愣是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陆明远窝在家里不露头,现在连围观的人都没有,她一个人在这唱独角戏有什么用!
“陆明远,你个乌龟王八羔子,快给我滚出来!”
“养不熟的白眼狼,还不滚出来!”
李老太骂了一早晨,肠肚早饿得空空响,声嘶力竭,踹了厚重的院门一脚。这一脚下去,只觉得从脚底板儿开始,一路震到膝盖,整条腿都麻了。
刚弯腰去揉腿,就闻到院子里飘来一股咸香勾人的煎鱼味儿。
以往陆明远在家,没分出来单过的时候,每年一春一秋赶海,都能拿回家不少晒干的咸鱼。平时不舍得买肉,咸鱼总算个荤腥,家里几天就能吃一次,解解馋。
李老太气红了眼。
今年春天家里事多,老三家买房子,老大家生孩子,地一块接着一块的卖,钱还是紧巴巴的不够花,暴雨后,粮食还跟着涨价,别说吃肉了,饭都要吃不起了。
勒紧裤腰带,昨个儿给重孙子办了满月酒,本以为能赚点儿份子钱,结果村里这些穷光蛋,拿着两三文钱,也敢舔着脸吃他们家的饭!亏得她送出去那么多红鸡蛋。现在抠抠气气,以后谁也别想沾他们家明承的光!
他们一家子过得紧紧巴巴,陆明远却在这逍遥自在!
院子里煎鱼的咸香越来越浓,李老太愈发饿得难受,气急败坏,“嗙嗙”拍了两下门。余光瞥见一道白光,就听西边天空“轰隆”一道闷雷。
六月天,小孩脸。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转眼间电闪雷鸣。
雷声“咔咔”响,劈得大地都要裂开。李老太不由发慌,顾不得陆明远,再不敢在外面逗留,着急忙慌地往家跑。刚下了老宅门前的山坡,还未进村,便听着身后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浇了过来。
疾风骤雨,雷声紧跟着闪电,陆明远放下碗筷,起身关了屋门。
雨又急又大,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岗已经看不见了。还好刚刚趁着林乔焖米饭的工夫,喂了骡子,水缸里的水也挑满了。
“她应该回去了吧。”林乔问。从开始打雷,就没再听见叫骂和拍门声,也可能是被雷雨声盖过去了。
“应该是回去了。”陆明远答。他们家院门外可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古人对雷电又比较敬畏惧怕,李老太应该是回家去了。
林乔松了口气,回去就好。若是李老太坚持堵在门外,又是雷又是雨的,他们一直不开门,万一李老太有个三长两短的,村里人该指责陆明远了。
吃过饭,陆明远看书,林乔翻出之前买的鱼师青锦布,准备给陆明远做夏衣。
陆明远见林乔要做衣服,他可不想大夏天的还穿着袍子,长衣长袖,闷死人。
“小乔儿,这衣服,咱们换个做法,行吗?”陆明远凑到炕边,问林乔。
陆明远点子多,满脑子稀奇古怪,林乔见怪不怪了, “那夫君想做什么样的?”
陆明远高兴了,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到膝盖的宽松大裤衩,圆领体恤,立领对襟衬衫。他看看林乔,他家小夫郎这腰身,若是穿一件白色暗纹的丝绸衬衫,衣摆掖进裤腰里,那场景,想想都流鼻血。
林乔彻底沉不住气了,越听脸越黑,陆明远这又露胳膊又露腿的,走街上,还不得被人打死。
“我就在家里穿,出门就换下来。”陆明远央求,“村里的大爷大叔都能穿个无袖的褂子聚在村头下棋,我就要个半袖的,不算伤风化吧。”
林乔气得不想理他,“你也知道穿褂子的都是大爷大叔,人家多大岁数了,你多大。”
“可我不出门啊,就在家里穿。”陆明远据理力争,缠着林乔不放,“小乔儿,好夫郎,你就帮我做一套吧。”
陆明远保证道,“就给小乔儿看,保证不污别人的眼睛。”
“哼。”这么大的个子撒什么娇,林乔轻哼一声。陆明远这张脸,就和污人眼睛不沾边。他们家没什么往来的人,陆明远只在家里穿,不出去冒犯别人,倒也没什么。
况且,陆明远说的那种衣服,用不了多少布料,就是多费点儿时间,他要,给他做一套就是了。以后日子好了,可以买更轻薄凉快的布料做夏衣,陆明远也就不怕热了。这么大个人,闹起人来,跟个小孩似的。
“看书去吧,给你做就是了。”林乔妥协。
陆明远一把将小夫郎抱进怀里,“还是有夫郎好。小乔儿也用细棉布做一身,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又宽松又……”
“看书去!”林乔打断陆明远的话,推开抱着他的人。陆明远是热疯了,自己穿就算了,还让他一个哥儿跟着穿,“再闹,不给你做了。”
“别,别,别,我看书,看书。”陆明远赶忙坐回书桌前。等他衣服上身了,三伏天的时候,他家小乔儿就该看出短衣短袖的好处了。
雨势渐小,但一直不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变成蒙蒙细雨,远山雾霭重重,山头若隐若现,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早饭后,陆明远拿了斗笠,收拾上山要带的工具,准备进山。
“还下雨呢,湿漉漉的,你要上山?”林乔问。
“夏天的雨不冰人,我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蘑菇。”陆明远说。
“雨天路滑,天晴了再去吧,急什么。”
陆明远笑着摇头,“就是要冒着这样的小雨去才好。雨天蛇虫都藏起来了,真等着天晴再去,满山的蚊虫都打脸,地上树上出来晒皮的蛇随处可见,那才没法上山了。”
林乔听着蛇出来晒皮就觉得头皮发麻,劝道,“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现在下雨,湿漉漉的,蛇虫都不会出来。”就是出来了,他也见一个收一条,就是不知道镇上有没有收的。
“真不出来?”
“除非碰到个傻的,睡糊涂了。”陆明远玩笑道。
林乔皱皱眉,“既然安全,那我陪你去。”若是陆明远愿意领着他去,那就是真没事,两个人上山,总好过一个人没有照应。
“行啊,不过,你得跟紧我。山上树木茂密,还起了雾,别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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