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岛上日常


    哥儿地位不如女子,一是因为生育能力不如女子,二则便是眉间的孕痣。女子与丈夫如何相处的,感情如何,非眼尖心细的老人很难判断出来。但哥儿眉间的孕痣却像个晴雨表,半点儿不藏私。


    闺中的哥儿眉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洞房之后,眉间便会长出孕痣,夫夫感情好,与夫君恩爱,孕痣便红艳欲滴,夫夫感情淡薄,孕痣便渐渐暗淡下来。而欢馆中的哥儿,恩客不断,孕痣自然比一般人红艳。便有那心思歹毒的人,看不得别人家夫夫感情好,看着正经人家夫郎的孕痣红艳也要骂上一骂。


    陆明远一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正打在女人脸上,“嘎巴”一声,女人下颚脱臼,合不上嘴,呜呜的,淌了一下巴的唾液。


    “满嘴喷粪,不会说话,以后就不要说了。”陆明远黑着脸骂道。大家出来赶海,为了生活都不容易,这一家又大大小小拖家带口的,他本没想动手,但不代表别人就能戳他的心窝子。


    那妇人不服气,猩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陆明远和林乔,合不上的嘴说不出话,依旧呜咽呜咽地拽着自己男人比比划划。


    黑瘦的小女孩拽了拽娘亲的衣摆,被女人一胳膊推了几尺远,摔在地上。至于干净利索的小男孩,一见情况不对,早跑几十米外了,还赶不上这咋咋呼呼的娘。


    陆明远嗤笑,“滚。”


    老实的汉子扔了妇人,把小女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女儿身上的沙子,“走,妞妞,帮爹把海带扛回去。”


    那小女孩平时被娘亲打骂怕了,爹一走,再关心娘亲,也不敢靠近半步。帮着爹把拖到沙滩上的海带收拾了,抱起剩下的,跟着爹就走。


    男人走了一段,见自家媳妇还没跟上来,依旧咧着嘴,一脸乌青地杵在礁石那儿跟陆明远大眼瞪小眼,吼道,“还不走!”


    那妇人平时嚣张,但却不敢真把自家男人惹急了,冲着陆明远和林乔瞪了一眼,气呼呼地跟上了男人。


    那一家四口走了,陆明远拍拍林乔后背,把人按到了怀里,“莫在意那毒妇胡言,她是嫉妒小乔儿和夫君感情和睦。”


    林乔趴在陆明远怀里,这才红着眼睛,闷闷地应了声。


    陆明远摸摸小夫郎头顶一团短发,“为夫一定会帮小乔儿脱了贱籍。”


    林乔顿了下,“嗯”,这次声音都带了潮湿的鼻音。


    两人温存够了,便下了礁石,将剩下的海带拖上来,大大小小二十多棵。海带在大周是个稀罕物,即使新鲜的也要五六百文一斤,非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


    林乔提着水桶,陆明远扛着海带回了院子。


    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把林乔捡的蚬子、猫眼螺放水里泡着留晚上吃,把海参养在院内的池子里,开始清洗扛回来的海带。海带营养丰富,晒乾了还容易储存,再值钱他也不打算卖。


    洗到一半,林乔拿着小板凳过来了。


    “饭做好了?”陆明远问。


    “嗯,只做了兔子肉,昨天摘的野菜吃完了,没有凉菜。”林乔拿了棵海带开始洗。


    “没凉菜正好,今晚吃海鲜,给你做章鱼吃。”陆明远说。他不太清楚哪些野菜会不会和海鲜相克,没有野菜吃,刚好可以放心的吃海鲜。


    “好。”林乔一边洗海带一边点点头,京城不临海,他不会做海鲜,正好可以和陆明远学学。


    海带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太阳好的话,两三天就能晒乾。晾好海带,两人才回屋吃了饭。


    下午不赶海,陆明远又去屋后刨了些黄泥土,去院外山上搬了些石块回来。他想砌个简易的烘箱,烧了柴之后,用余温烘干炉内的食材。他主要是想烘蚬子乾,无名岛这边蚬子特别多,林乔也认识了,天天挖的话他们也吃不了,就烘成乾,不卖,留着日后自己吃。


    整个临安郡冬季气候严寒,再往北就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冬季没有蔬菜。遇上雪大的年份,南边郡县的菜更是运不进来,再有钱都买不到。所以百姓就习惯了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存菜留冬天吃,主要是晒乾、盐腌,或者腌完了再晒。


    陆明远砌炉,林乔给他当小工,忙前忙后,夫夫搭配,乾活不累。


    晚饭的时候,林乔灶下烧火,陆明远灶上炒章鱼,水煮蚬子、猫眼螺。蚬子煮好后直接涮了就能吃,猫眼螺却要抠出来,挨个去掉不能吃的部位,再切成薄片,拍几瓣大蒜拌上。


    这蒜是他特意买了带岛上的,来岛上赶海避不开吃海货,大蒜配海鲜,健康又美味。上辈子家里的习惯,爷奶留下的,老人的智慧。


    “你要生吃大蒜?”林乔吸吸鼻子,有些嫌弃。


    “小乔儿不吃蒜吗?”


    林乔摇头,“只是不吃生的。”


    “怕辣?”


    “辣倒是不怕。臭。”


    行吧,是臭,陆明远也不喜欢这味道,“那咱俩一起吃,谁也别嫌弃谁,就闻不到臭味儿了。”


    蒜都拍碎拌进去了,不吃还能怎么样。林乔拗不过陆明远,就想起人常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找了个爱吃蒜的,为了不闻臭味儿,也只能自己跟着臭了。


    翌日是初一,大潮。陆明远依旧是摸海参,林乔还有些怕海,便在沙滩上挖蚬子回去做蚬子乾,遇到漂亮奇特的贝壳也捡几个。


    中午,林乔拎着水桶先回去做饭,等陆明远回去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煮了锅蚬子,正坐在院里剥蚬子壳,昨天砌的烘箱也已经烧上柴了。


    两人吃完饭,把扒好洗净的蚬子放到烘箱里,才又去了海边。


    大潮的日子海滩上都是宝,林乔来了几趟,胆子渐渐大起来,这次直接跟在陆明远身边。


    “这边礁石多,小心脚滑。”陆明远嘱咐道,“跟我边上,别往水里去。”


    “嗯。”林乔应道。海参长得像大号毛毛虫,看着渗人,他实在下不去手,但捡捡贝类还是可以的,比如能吃出海螺珠的海螺。知道海螺珠难得,但总不能想都不让人想吧。林乔见着大号的贝类坚决不放过。


    这一天下来,林乔捡了六七桶贝类,陆明远也提了五六桶回去,海参、章鱼,还用叉子叉了不少海鱼。


    回了院子,两人趁着太阳还未落的时候,先把晒得半干的海带收回去,摊在东侧原本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锅上加水煮蚬子,既煮了蚬子,炕也烧热了,正好烘海带。


    煮好的蚬子捞出来,林乔扒蚬子壳,陆明远把下午烘箱烘好的蚬子也收回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再把烘箱重新点上火,等林乔扒完了蚬子,正好可以烘下一锅。做完了这些,陆明远才回屋里做饭。


    做好饭,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杀了鱼,用盐腌上,晒成鱼干。干鱼不值钱,废盐,还不好晒,晒一些够自己家里吃就行。


    这一忙便到了天黑,两人点着油灯把饭吃了。洗了澡躺被窝里,陆明远抱着小夫郎亲热了会儿,到底舍不得让人再劳累,安安稳稳睡了。


    第二日两人起得早,先是煮了锅蚬子烘上,才去了海边。


    春季这场大潮有的时候可以持续到初四初五,初二这一日,两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陆明远特意弄了些螃蟹和牡蛎回去给林乔尝鲜。


    晚上钻被窝了,陆明远疼惜地揉了揉林乔眉间的孕痣,“感觉没以前红了。”


    赶海忙,没时间做那乱七八糟的事,但才几天,林乔娇羞地锤了下陆明远胸口,累都累死了,陆明远还有心思想这事。


    陆明远一把抓住小夫郎的手,攥在手心里,又摸了摸林乔的脸颊,“肉都没了,还黑了。”好不容易养白了一点儿,他怎么就忘了给林乔弄个斗笠戴着呢。


    林乔轻哼了声,把手拽出来,气哼哼地转过身子背对陆明远,“嫌我黑,就别碰我。”


    “那哪儿行。”陆明远长臂一伸,又把小夫郎捞回来,前心贴后背,将人固在怀里,占有欲十足,“我的夫郎。”


    陆明远蹭着他后颈、耳侧的碎发,鼻梁、嘴唇贴在他皮肤上,呼吸灼热,酥痒惹人。林乔轻轻勾了唇角,放软了身子,安心地把自己窝在陆明远怀里,手指复上陆明远搂在他腰腹上的大手,低声软语,“嗯,你的。”


    陆明远瞳孔一震,这还怎么忍?!


    初三,林乔没一早跟着陆明远去赶海,留在家里烘蚬子,洗了些衣服,把前几日或烘或晒的干货拾掇规整好。


    陆明远自己去了海边,中午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被小夫郎扑了个满怀。


    林乔虽然纤瘦,但个子在那儿,冷不丁扑过来,撞得陆明远手里的水桶差点儿洒了。


    也没等陆明远问,林乔先开了口,兴奋地问道,“夫君猜我捡到什么了?”


    林乔一双杏仁眼笑成了两弯新月,眉眼弯弯,松了抱着陆明远的手,拿着荷包在陆明远眼前晃了晃。


    高兴成这样,难不成真开到了海螺珠?他家小夫郎这几日可捡了不少海螺和各种贝类。


    “海螺珠?”陆明远猜。


    林乔哼了声,往后退了两步,“不对。”他倒是想,但海螺珠哪是那么容易得的,陆明远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就是珍珠了。”陆明远又猜。总不能从鱼肚子里挖个金斧头吧。


    林乔像只高傲的猫,命令陆明远,“手拿出来。”


    陆明远伸出一只手。


    林乔嫌弃道,“瞧不起谁呢,两只。”


    陆明远乖乖将两只手手掌朝上,摊平。林乔打开荷包,将里边的东西倒在陆明远手心里。他一锅里扒出两个含珍珠的蚌,白粉、浅紫,大大小小,算上形状不规整的,一共七颗。


    “看,这个是水滴状的,多难得。”林乔指给陆明远看。这些珠子不大,四个滚圆的,一个水滴状的,两个不规整的,品质参差,但换个三四百两不成问题。


    “喜欢吗?”陆明远问。


    林乔下意识的点头,又很快摇头否定,“能换挺多银子的,谁不喜欢银子。”


    陆明远将珍珠装回荷包,塞给林乔,把人抱到怀里,“嗯,珍珠难得,好东西自然自己留着,日后总有机会用上。”贱籍不能用首饰,但他一定会把林乔的贱籍脱了。


    林乔也没想现在就把珍珠换成银子,莫说昆山镇,要卖珍珠县里都不行,至少要去府城才能卖上好价钱。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他也不和陆明远争辩,催了陆明远洗手吃饭。


    第32章 岛上日常


    初五,大潮渐过。两人上午赶了海,午饭后便去了山上。家里柴禾要没了,得砍些回去。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挑了处野鸭常出没的地方,果然又找到两窝,捡了十几个野鸭蛋。


    陆明远砍柴,林乔就在他周围摘野菜,正砍着,身后突然传来小夫郎和另一人的惊叫,陆明远扔了斧头就冲了过去。


    白露被撞得头脑发晕,第一次切身体会什么叫眼冒金星。正要抬头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跟他抢蘑菇,就见一个汉子一脸紧张的护住一个漂亮的小哥儿。小哥儿眉间孕痣艳红,白露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


    今个儿是他运气差,又捅了一窝。上午刚跟个妇人撕扯完,下午又撞了个夫郎。真是运气差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儿。这岛子上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人。


    白露刚要开口,就见那汉子气冲冲地转过身,唉,遇到熟人了。


    白露顿时松了口气,摸了摸撞红的额头,改口道,“原来是明远啊,哥也不是故意的,莽撞惯了,只看到蘑菇就奔过来了,不小心,撞到弟夫郎了。”


    “这就是弟夫郎吧,明远,你也真是的,成亲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哥说一声。”白露道。


    陆明远看着眼前的人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把这张脸和原主记忆里的人对上号,这就是他们来岛那日看到的另外一艘船的主人,白露白哥儿。


    他还挺欣赏这哥儿的,陆明远看着白露眉间不甚明艳的孕痣皱了皱眉,“露哥也成婚了?”


    原主上次见到白露的时候,这人还没成亲呢。成亲了,孕痣却如此灰沉暗淡,不是夫夫感情不好,就是家里男人不行。白露一个哥儿,自幼没了双亲,比原主还不如,好不容易成了亲,还不顺利。到底兄弟一场,总该关心问问。


    “是成婚了,多交三四年的人头税了,实在受不了了。总不能一直交下去,就想着找个人凑合凑合。”白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大周女子哥儿过了二十未成亲就要交三倍的人头税,一年就比别人多交二百四十文,年年交,确实是笔不少的开支。最主要的,哥儿、女子不能单独立门户。


    若是家中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了哥儿或者女子,家里的房产、田地依旧在这哥儿或者女子名下,但像白露这样,被亲戚撵出了家门,想要自己另起门户、建房买地就不行了。镇上的房倒是可以买,但他哪那么多钱啊。


    这些年他手里攒了些银子,想在村里买块地起房子,但户籍上只有他一个人就不行,再加上那三倍的人头税,心一横,干脆找个男人把婚结了。


    他小时在大伯家就被当小汉子使,风里来雨里去,断了亲之后一个人生活,更没把自己当个哥儿。赶海,去镇上和男人一起上工,扛包袱,练了一身的力气,身材便不如一般小哥儿那般纤细柔软。认识的人都嫌他丑,不像个哥儿,还总和男人混一起,根本没人愿意和他成亲,倒贴钱都没人愿意。


    而且,他也不想嫁人受婆家拘束,更想娶个男人回来过自己的日子。男人最好漂亮一点儿,斯斯文文,会乾屋里的活儿就更好了。他可以挣钱养家。


    可能是各位天帝神君怜惜他前二十多年过得太苦,就圆了他的心愿。


    年初的时候,从镇上回村里,路上竟让他捡了个漂亮夫君。就是病病殃殃的,好不容易救过来了,却跛了一条腿。


    但男人嘛,都那样。他找个脸好看的,若是以后争执吵起来,最起码对的是张貌美如花的俊脸,心里舒坦。


    人好了些之后,眼看着到了收赋税时候,他把租来的老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求里正做了证婚人,写了婚书,也没办酒席,直接压着人圆了洞房,长了孕痣。


    人头税的事是解决了,但半月了,自从洞房后,漂亮夫君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洞房前虽然也冷冷淡淡,但总能应几句的。


    白露神情有些落寞,他没什么亲人了,遇到陆明远,毕竟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便忍不住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堆。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白露哥,你钱都给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治病了?”哥儿帮哥儿,陆明远一个汉子哪懂哥儿的事。林乔看着白露是个实诚、可结交的人,便把陆明远往后一推,自己凑上去。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听陆明远说过白露的事,着实让人心疼。


    陆明远被林乔往后推了一把,乾瞪着眼愣了愣,看着对白露一脸热切怜惜的林乔,顿时便有些吃味儿。


    白露虽然被人说丑,但那是时下人以对哥儿的标准去评判的。白露黛眉星目,五官周正,身材比一般的小哥儿壮,阳光英气,就成了人们嘴里的“丑哥儿”。


    白露摸摸头,解释道,“也不算来历不明吧。我看了他户籍,丹江郡人,今年二十三。”清白人家,良籍。他瞄了眼林乔头顶上粗麻布包着的一小团发髻便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他对我有怨怼也没办法,毕竟当初是我主动救人的,又逼着人成亲。而且受益的也是我,多出的人头税不用交了,也能正常买地建房子了。实在不行,就等我把房子建好了,就给他些银子,和——”


    和离的“离”还没出口,就听身后草丛里有人特意咳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叶往这边走。白露眼睛一亮,立马收了口,箭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那边坐着等吗。”


    沈君庭眉头微动,迟疑片刻,到底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了白露的脸面。半个月来头一次回白露的话,“等久了,过来看看。”


    他听见白露惊叫了一声,想着这岛上也没什么危险的动物,就不想管这个逼着他洞房的哥儿,但又想着,万一是摔了、伤着起不来了呢。到底是救过自己的人,还洞房了,事已至此,还能离了吗?


    还真能离了,一追过来就听这哥儿和人说,要用完了他之后,给他笔银子,和什么,和离呗。


    他沈君庭竟然也有被人和离的一天。


    白露扶着沈君庭走过来,给陆明远和林乔介绍,“明远,小乔儿,这就是我、我……”白露结巴了。沈君庭不在的时候,他“夫君”“夫君”叫得挺溜,但人一在身边,就有些心虚。逼人洞房什么的,这事若放男人身上,不就是人人唾弃的恶棍行为吗。


    沈君庭轻轻一笑,一扫洞房后对白露的阴郁冷淡,风度翩翩,主动向陆明远和林乔介绍自己,“在下沈君庭,是白露的夫君。”


    他这一笑,眉眼如画,如兰如玉,真有些倾国倾城的意思,倒符合白露嘴里的“漂亮夫君”。不看白露眉间的孕痣,这两人站一起,一眼看过去,还真不好分辨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


    沈君庭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笑不达眼底,那眼里藏的东西,可不是白露一个赤诚的小哥儿能驾驭的。这俩站一起,陆明远瞬间脑补出一部寸断肝肠的虐恋大戏,链接局都想好了。要么白露挖野菜,要么沈君庭追妻火葬场。哥儿能生子,白露挖野菜的时候,身边可能还跟个和沈君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崽儿帮忙。


    陆明远拱手回礼,“在下陆明远,白露是我义兄,这是我夫郎乔哥儿。”陆明远指了指身边的林乔介绍道。


    几人寒暄之后,才想起是怎么聚在这里的。


    林乔摘野菜的时候看到山坡上横着一棵枯木,枯木上灰灰白白,一簇一簇的,竟是满树的平菇。林乔第一次采蘑菇,还遇上了这么多,心里高兴,都忘了叫陆明远,奔着蘑菇就去了。刚要蹲下,便和人撞了头,惊叫一声,额头疼得厉害,还没看清人,就被听到声音匆忙赶过来的陆明远抱怀里了。


    白露和林乔差不多,都是只看见蘑菇,没注意人。还好撞到的是熟人,不用像上午那般和人撕扯。他就想不通了,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四人一家一半分了蘑菇,陆明远还分了两只兔子给白露,各自下山。


    山上兔子是挺多的,但白露不是猎户,想要抓也难。原主以前每次遇上也会分白露几只。


    沈君庭看着夫郎手里两只肥胖胖的兔子,抿了抿唇,问,“他以前也给你兔子?”


    “唉,哦。”白露没想到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沈君庭还愿意搭理他,忙凑上去解释,“明远不知道你能猎到,以前我自己抓不到,这才给我的。”


    沈君庭满意地点点头,君子六艺,他腿瘸了又不是手废了,弓还是能拉动的。他虽气白□□着他洞房,不想理白露,但自从上了岛,也没短了白露兔肉吃。


    且说另一边,陆明远把林乔从厨房赶到东侧的屋子规整这几日的干货,他自己留在厨房大展身手,活了面糊,准备炸平菇。可惜了没有淀粉,只能用面粉凑合,但炸出的平菇也是金黄酥脆,口齿留香的。


    林乔闻着香味儿便从屋里出来了,陆明远拿了块不烫的塞林乔嘴边。


    “好吃吗?”陆明远笑着问。


    “好吃!”林乔一双杏仁眼瞬间就亮了,“不像吃蘑菇,倒像是在吃肉。”


    “行吧,回去有时间给你炸酥肉吃。”


    “嗙嗙!”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门外有人敲门。


    “明远,小乔儿!是我,白露。”门外白露大声喊道。


    陆明远把漏勺交给林乔,“我去看看,小乔儿你看着锅。”


    第33章 岛上日常


    白露领着沈君庭,提着一尾一米多长的大鱼,拎了两壶烧酒进门。


    “我回去想了想,咱兄弟俩都成亲了,你有夫郎,我有夫君,也不需要像以前那般避嫌了,又是成亲之后头次遇上,该聚一起唠一唠的。”白露站在门口解释。


    林乔一听是白露的声音,急忙将炸到火候的平菇捞出来,放下漏勺,迎了出去,“白露哥,屋里坐。”


    “都进来。”陆明远随后关上院门。


    “什么味儿,这么香。”白露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勾人食欲。他自幼寄人篱下,被人当汉子使,没有细心的长辈教导,做饭、针线这些屋里的精细活儿基本不会,全靠糊弄。今儿这香味儿都快赶上镇上酒肆饭馆了,他就从未做出这么好闻的饭菜。


    “就刚刚咱俩摘的平菇,明远裹着面糊炸了一下,我尝着味道还挺好的。”林乔边说边盛了碗炸好的平菇摆到桌子上,“快尝尝。”林乔给白露和沈君庭各拿了一双筷子。


    “蘑菇还能炸?”白露惊讶。


    林乔笑道,“我也是头次见,也不知道明远怎么想的,吃起来竟然不错。”


    白露点点头,“明远是聪明,不仅书读得好,打猎、赶海学什么像什么,样样都比别人做的好。”


    “明远参加今年的院试了吧,成绩出来了吗?”白露问。


    林乔眼神一暗不说话了,陆明远在桌下捏了捏林乔的手,笑着接过话头儿,“出了点儿意外,没考成。”陆明远将翻船、分家的事给白露讲了一遍。


    白露一听皱了眉,气愤不平,“这亲断了就断了,你那奶奶、婶娘没一个好相与的。往后,只管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没有那一大家子牵扯,省心!”


    顿了下,又安慰道,“你才多大,院试年年有,今年不成明年继续考。”


    “嗯,不急,明年继续考。”陆明远笑着应道。


    林乔拍拍陆明远肩膀,“你陪两位兄长聊,我去厨房看看。”有客人来,自然得准备席面。


    白露跟上,“我去给弟夫郎打打下手,也好偷学两手。”他和夫君不请而来,断没有让林乔一个人忙活儿的道理。


    白露灶下烧火,林乔把没炸完的平菇炸了,家里有处理好的兔肉,便做个红烧兔肉,再用白露夫夫带过来的大鱼做个鱼丸汤,将下午摘的野菜焯了水,拌凉菜,蒸锅白米饭也就够四个人吃了。


    白露一边烧火,一边跟着林乔学做饭,他愿意问,林乔教得也细。另一边,明远和沈君庭,桃花眼对上狐狸眼,陆明远想探探沈君庭的底细,看他对白露到底是什么想法,沈君庭想看看陆明远和白露交情到底如何,真如两人所说的那般清白?不同母不同父的异姓兄弟?


    “沈兄是遭了仇家暗算,才被我义兄救的?”陆明远问。


    沈君庭勾着唇角,自嘲地摇摇头,“算不得仇家,后宅里的腌臜事,他们废了我一条腿,断了我的前程,也便达到目的了,并不会穷追不舍,累及白露。”


    后宅的事,沈君庭不主动说,那他也不好问了,陆明远眉头微动,看了看厨房里做饭的林乔和白露,压低声音,带着些警告,问沈君庭,“沈兄是之前有家室了?”


    “并不。”沈君庭当即否定,言语间带着嫌恶。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激动突兀,又解释道,“沈某绝无妻儿,亦无通房暖心之人。白露……”


    沈君庭稍微停顿,任命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若说真心喜欢露哥儿,那是诓人的。但沈某并非知恩不报的浑人,露哥儿救了我,又和我有了夫夫之实,我不会害他,只要露哥儿不嫌弃,沈某正君的位置便永远都是他的。”


    正君,这称呼可不是一般人家用的。


    哥儿成了亲便称呼为“夫郎”,只有那些讲究的世家大族才会称呼正室夫郎为“正君”,就像“太太”“夫人”之类的。


    这般家族后宅的腌臜事岂是白露这种大大咧咧的渔村小哥儿能驾驭得了的。骨头渣儿都不带剩的,挖野菜都是最好的结局了。陆明远可不信沈君庭会为了白露一辈子留在这偏僻荒凉的小渔村。


    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公子,一朝被族人陷害抛弃,废了腿,没了前程,人生落差如此之大,虽然现在沈君庭掩饰的很好,但下午在山上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君庭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抑郁,这时间长了,一刺激不得发疯黑化啊。他疯了,最先伤到的就是白露。


    长痛不如短痛。得赶紧把这颗炸弹送走。


    沈君庭被人废了腿,断了前程,才不得不困在渔村,困在白露身边,那若是他腿好了,这小渔村还容得下他这么尊大佛吗。那时白露的房子也该建好了。哥儿不易生育,趁着没孩子,陷得不太深的时候赶紧和离,把影响降到最低。


    大周前头战乱几十年,人口数量严重不足,如今鼓励生育,所以才有哥儿女子二十未成亲交三倍人头税的规定,相应的,对寡妇寡夫郎,和离的妇人夫郎也没那么严苛,并且鼓励这些人再婚。


    和离之后,房产还是白露的,只不过是要继续交三倍的人头税,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陆明远打定了主意,问沈君庭,“沈兄这腿是断了骨头,还是被挑了筋。”


    沈君庭没想到陆明远会问这么详细的事儿,犹豫了下才答,“乱棍打的,骨头断了。”


    陆明远放心了,筋断了他没办法,骨头断了长歪了却可以敲断重接啊。他不会接骨头,但会敲骨头,指哪儿打哪儿,一分不差。末世几年砍变异人变异动物得来的经验,找准地方,一招致命。


    他话还没说,便被端着饭菜过来的林乔和白露打断,“开饭啦,开饭啦,尝尝我和露哥的手艺。”


    林乔特意拿了四个空碗过来倒酒,岛上潮湿,几口烧酒下肚,火辣辣的,浑身都暖了起来,餐桌的气氛也逐渐轻松活跃。


    白露夹了口鱼丸赞道,“小乔儿做饭的手艺,我可有的学了,这丸子太好吃了,又弹牙又鲜嫩,今晚回去我就拿条鱼练练手。”


    林乔笑道,“行啊,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过来问我。”


    陆明远看了眼一脸笑意给沈君庭夹菜的白露,白露眼里藏不住的喜欢,他又有些犹豫,是不是真要治好沈君庭的腿,沈君庭走了,白露估摸得伤心一段时间。


    “露哥。”陆明远叫道。


    “嗯?”白露说,“什么事?”


    陆明远看着白露,顿了下,下定决心,“我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沈兄的腿。”


    白露看着陆明远,嘴角下压,变成不甘心的苦笑, “把长歪的骨头打断重接?”


    陆明远点头。


    白露无奈地摇头,“回春堂的郎中也这么说,可他们只会接骨,不敢敲骨,一手下去,很可能长歪的骨头没敲断,又把好骨头敲断。夫、夫君的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又去了县里问,县里的郎中也没这手艺,让我去府城或者京城找更有名的郎中看。”


    白露一脸失落,“可我哪那么多钱,只能先等等。”京城去不了,府城是一定要去的。


    沈君庭拍拍白露的背,安慰道,“无事,这样已经很好了。”


    若非白露,他这条命早没了。以前他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哥儿没有,却没一个合心的,只觉得成婚,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这件事很烦。如今落了难,被白露这么个粗野的哥儿逼着洞了房,生活虽然清苦,磕磕碰碰,但很意外,两个人过日子并没有之前想的那般不堪。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白露红着眼睛保证。


    看不下去这两人的苦情戏,陆明远清了下嗓子,咳了声,正色道,“敲断错位的骨头,沈兄和露哥若是相信,我倒可以试试。”


    饭桌上其余三人眼睛俱是一亮,全看着陆明远。沈君庭是诧异,白露是惊讶中带着几分喜色,至于林乔,他家小夫郎眼里都是惊喜和,倾慕?应该是有倾慕的吧。陆明远自我安慰。


    “我敲骨头的手艺不错,但之前都是用在猎物身上,用在人身上也是头一遭。露哥和沈兄若是信得过……”


    “自然信得过!”白露接上陆明远的话。他知道陆明远的为人,从来说到做到,嘴里没有大话,能让陆明远张嘴,那这事不说十拿九稳,但也差不多了。


    沈君庭信得过白露,站起来给陆明远行了个礼,“那就先谢过陆……”


    “沈兄和露哥一样叫我‘明远’就行。”陆明远忙回了礼。


    “那为兄先谢过明远了。”沈君庭笑道。


    “自家兄弟,应该的。”陆明远客套。沈君庭这种人面上装得越温和无害,内里越阴郁,以后黑化了就越疯越阴险,得赶紧把他腿治好了,把这尊大佛送走。


    镇上回春堂便有会接骨的郎中,几人商量了离开无名岛之后就找个合适的时间治腿。


    天色将暗,白露扶着沈君庭离开,陆明远和林乔送二人下山。回去的时候,陆明远挽着林乔,两人在海边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抹橙黄暗淡下去,才回了半山腰的院子。


    初六,两人吃了昨日剩下的饭菜,早早去了海滩。还未到中午做饭的时候陆明远突然要回去,林乔疑惑,“不再捡一会儿吗?虽然没前几日多,但也还有些收获。”


    “不了。先回去,早点儿吃午饭,下午咱们去山上挖点儿野草莓苗。”陆明远解释。


    “也行。”林乔虽然觉得挖野草莓用不上那么多时间,也不需要特意提前回去,但夫夫过日子,如果一件事有人不想做了,那还是不要做的好。


    第34章 离岛


    林乔提着筐子摘草莓,陆明远拿着锹挖草莓苗。


    人工种植的草莓每年都要挑当年新繁殖出的嫩苗重新栽种,草莓结完果才会繁殖长小苗,现在是盛果期,显然不是移栽的时候,可到了移栽的时候他们又不来岛上。


    陆明远只好挑着长势好、粗壮的苗,把结果的枝条剪了,红色、白色的各挖了一百多棵,收拾利索整齐了,捆成小捆。等回了院子,先在地上挖个坑,把根部埋在土里,等走的时候再拔出来。


    整好草莓苗,陆明远把锹放到一边,拍拍手上的泥土,帮林乔摘草莓。


    “草莓苗挖好了就先回去?草莓摘多了也吃不了,放不住。”林乔说。草莓酱倒可以多放几天,但他们没糖了。


    “把筐装满了再说,挑新鲜的,别摘熟透的,搁阴凉的地方,能放个一两天。”陆明远解释。


    林乔听着有几分道理,便依了。


    野草莓个头儿小,摘满一筐已经是半下午。


    “这东西不抗压,回去了得赶紧再找个筐分开装。”陆明远说。


    “嗯。”林乔点头。


    回了院子,陆明远把草莓苗埋上,拿了水桶、铲子,对正在分捡草莓的林乔说,“小乔儿,我去海边一趟。”


    陆明远出去了,林乔收拾完草莓开始做晚饭,又蒸了锅上午捡的蚬子扒蚬子肉,把黄泥砌的烘箱重新烧上火,这烘箱极好用,等回了村,得让陆明远再砌一个。


    陆明远赶在天黑前回来,提了一桶海货,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兜里还揣了两块乌贼骨。


    晚饭的时候,陆明远缓缓地说道,“小乔儿,一会儿把东屋的干货装袋了,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下午回去。”


    “唉?不是初八才回去吗?怎么明天就走?”林乔疑惑,“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明远摸了下鼻梁,若无其事地笑着摇头,“没事,岛上很安全。我刚刚出去溜了一圈,看天气,感觉过两天可能有雨。咱们那小船,也没个棚,万一赶上雨了,东西不白晒了吗。”


    林乔看着陆明远摸完鼻梁放下的手,眉头微动了下,但没说什么,只附和道,“嗯,下雨的话确实不方便。”


    “嗯。”陆明远说,“我刚回来的时候去了白露那,让他们明天跟咱们一起回去。白露会赶海,但他白家那个大伯也没怎么耐心教过,无名岛周围地形复杂,要提前回去,白露最好是跟着咱们一起走。”


    林乔点点头,白露为人爽快,肚子里有什么说什么,他挺喜欢的。


    晚上钻被窝的时候,林乔见陆明远没有要动他的意思,于是往陆明远怀里蹭了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着把手压在陆明远搂着他腰的胳膊上。


    陆明远抽了下胳膊,没抽出来,索性将小夫郎按进怀里,“乖,真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又来。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已经不怕陆明远喊他“乖”了。


    林乔不信,推了下陆明远胸口,却被陆明远抓了手,扣住后脑勺,十指交缠,细密的吻落在唇上,水乳交融。


    第二日,两人特意把早饭往后挪了挪,半上午吃了饭,把院子里规整好,扛着东西去了码头。林乔在码头看船,陆明远又回院子里几趟,才将所有的东西搬了下来。


    他们这边还在船上规整东西,白露和沈君庭已经划着船过来了。白露这艘船是租的,比陆明远他们这条大一些,装得东西也多,满满一船。


    “来啦。”陆明远冲两人打招呼,“马上就走。”


    “白露哥,你们收获也不小啊。”林乔说。


    白露余光往沈君庭那边儿瞄了瞄,迅速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着对林乔说,“这次有人帮忙,不是一个人,收获确实比以前多不少。”


    自从那日遇到陆明远和林乔,沈君庭对他的态度已经恢复到洞房之前了,虽然不如陆明远和林乔那般恩爱,如胶似漆,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为了给沈君庭治腿,他都不想回陆上了。


    海上一路风平浪静,白露和沈君庭跟在陆明远和林乔船后,顺利地靠了岸。他们俩在临海村一处港口下船,道别后,陆明远和林乔顺河而上,回了河口村。


    船依旧停在湖边的卢家,卢家夫妇见两人赶海回来,忙笑着迎过来。


    “回来啦,平安回来就好啊。”卢叔笑道,“快下来歇会儿,让二小子去老赵家招呼一声,还是让他赶骡车给你送镇上?”


    “行,就是麻烦二哥了。”陆明远说着拿了包蚬子乾,两条干鱼,一棵乾海带递给卢叔,“这些给叔和婶子尝尝鲜。”


    “这可不行。”卢叔忙将东西推回去,“这都是能换钱的好东西,快收起来,你们小夫夫才支门过日子,叔和婶儿不帮你们也就罢了,哪能拖你们后腿。快收起来,收起来。”


    陆明远又将东西推回去,林乔眼尖手快,直接把东西塞到旁边卢婶子手里,笑着对卢婶儿说,“婶子和叔平时帮我们家看船,费了不少心,这些东西不多,就是我和明远的一片心意,婶子和叔别嫌弃就行。”


    卢婶子笑着接过东西,“哪能啊。我看着乔哥儿虽然比去的时候黑了点儿,可精气神儿却好了许多。你们先唠着,婶儿中午蒸的糯米饼,给你们拿点儿,垫垫肚子。”


    陆明远和林乔才从海上回来,满满一船的海货,船边自然不能离了人。卢婶儿抱着东西回了屋,没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出来,一叠白嫩嫩的糯米饼,两碗红糖水。


    糖是个金贵物,村里人一年也舍不得吃几回,糖水糯米饼已经是不错的待客吃食了。


    忙了半天,陆明远和林乔确实有些饿了,也不推辞,道了谢,坐在湖边的椅子上边吃边听卢家夫妇聊一些村里这几日发生的事儿。从哪家的孙子今年秀才又没考上,到哪家的狗子下了几个狗崽儿。


    “李老太给陆明修定了亲,好像是临海村村东头白家的姑娘。我记得你好像和他家那个被赶出去的小哥儿认识。”卢婶儿问陆明远。


    陆明远答,“认了义兄。”


    听陆明远确实认识白家的人,卢婶子接下来的话有些不知怎么说。正犹豫着,就听陆明远说,“陆家和我没关系了,白露和白家也没关系了。我俩是兄弟,但白家和陆家爱怎样怎样。”


    他直觉,当大伯的能占了侄子的田产房子,把个孤苦无依的小哥儿撵出家门,这女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倒适合做李老太的孙媳妇。


    听他撇清了两家的关系,卢婶子没了心里负担,压低声音对陆明远和林乔说,“白家那姑娘年纪比陆明修大了点儿,但陆家说白家姑娘一直在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被主家赏识重用,不舍得放人,这才耽误了。今年春儿,白家父母特意去镇上找主家说了,这才放回家,自由婚配。”


    卢婶子不甚赞同地摇摇头,“李老太天天梗着脖子炫耀说什么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我看可不一定。大户人家的礼仪规矩在咱们村里能有什么用,勤快会乾活儿才是真的。”


    碍着陆明远和林乔年纪小,再不好听的话,卢婶子也不好在两个晚辈面前说了。


    她不说,林乔倒是先想到了。京城的时候,他爹好几个姨娘都是家里丫鬟出身,生了孩子就抬成了姨娘,没生出孩子的,到了年纪,自然就自由婚配了。


    不是没有身子清白的丫鬟,但要看这丫鬟的秉性如何,在主家伺候的是谁。若是伺候的姑娘小姐、哥儿公子,老太太、夫人、夫郎这些人,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若是伺候家里老爷、少爷,丫鬟本身又想攀高枝儿,那结果可想而知。


    白家大伯占了白露的地,这一家子什么秉性可想而知。


    至于陆家,还是看个人造化吧。


    他们聊着天,吃着米饼,不到两刻钟,卢家二小子已经把赶骡车的赵叔请了过来,几人帮着陆明远把海货搬到骡车上。


    赵叔先将两人送回家,把行李、赶海工具、干货从车上搬回屋里,只剩下几桶海参。天色还早,陆明远这便要赶去镇上卖了,先送一部分去酒楼,剩下的送专门收海货的铺子里。


    新鲜的海参,酒楼里给二百二十文一斤,但要的量少,铺子里有多少收多少,价格相对便宜,二百文一斤。陆明远这趟一共捡了八十多斤,合计下来卖了十七两零三百文。


    上次卖野猪和狼的时候,林乔把赚的钱换成了五两的银锭,陆明远按着林乔的习惯,先去了钱庄,换了三个五两的银锭。又去了粮铺,买了米面油,看到糯米粉,想到下午在卢家吃的糯米饼,又糯又香,他看着林乔也挺喜欢的,便又称了五斤糯米粉。


    从粮铺出来,去了杂货铺,买了盐糖,又去北街陶瓷铺子买了一个大水缸。快进入小连雨天了,他们家的井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砌井盖,他得换个大点儿的水缸储水,总不能喝雨水吧。


    铺子里还有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样式的坛子、罐子,陆明远挑了几个一起搬骡车上了。


    出城的时候,街边有卖包子的,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陆明远不好让赵叔陪他饿肚子,下车买了四个肉包子,一人两个。


    他这两个没吃,揣怀里了,陆明远笑着对赵叔解释,“家里夫郎一定做饭了,我现在吃饱了,回去就没肚子吃夫郎做的饭了,浪费了夫郎的一片心意。”


    赵叔大笑,“你小子,行啊,一肚子心眼。叔也跟你学学,剩一个不吃了,拿回去给你婶子。”


    第35章 村里日常


    春季,白日渐长。陆明远回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喊。


    “就来。”林乔正在烧水,忙起身迎出去。


    “唉?买这么多?”林乔见满满一骡车的东西,不禁问道。


    “这不正好有赵叔的骡车吗。”陆明远解释,“小乔儿,给赵叔拿钱。”


    陆明远和赵叔停好骡车,正从车上往下搬水缸,他们家是该买个水缸了,林乔笑着应了,回屋数钱。


    这次没在外边过夜,来回一趟二十文车费。数钱的工夫,陆明远抱着米面进来了,两人商量着又送了赵叔一包蚬子乾,两条晒干的咸鱼。


    米面放在里屋炕尾的柜子里。他们赶海前买的柜子,本来是想放衣服被褥的,但在岛上晒了不少干货,春季气候潮湿,林乔怕干货返潮,便把柜子里的衣物收拾出来,用包袱皮包了,搁在柜子上面,将干货放进柜子里。烧炕的时候,炕面是热的,柜子里比较干燥。柜子里装完干货还有些地方,正好放米面。米面也怕潮。


    送走赵叔,陆明远和林乔把罐子和坛子搬回厨房,只留了水缸在外面,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把水缸滚到井边,洗刷干净,再滚回屋里。


    缸底儿是圆的,只需要把缸往自己怀里倾斜,只留缸底一侧着地,转着缸口,缸底儿便像车轮似的,很容易就可以滚动。到了门口,有门槛挡着,陆明远才叫了林乔一声,两人合力把缸抬进了屋,之后继续滚到墙角。


    “今晚吃面啊。”陆明远问。


    林乔正在煮面,陆明远去镇上的时候,他在家擀的面条,地里的小白菜长起来了,他挑着个头大的拔了几棵,又抓了把晒干的蚬子乾,一起放锅里,味鲜色亮,一看便有食欲。


    “嗯,上车饺子下车面,也不麻烦,就图个吉利。”林乔应道。


    “有个夫郎在家真好。”陆明远从后抱住林乔,双手搂着林乔的腰,在林乔耳边、颈侧蹭了蹭。


    “做饭呢,别闹,还没放盐呢。”林乔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人。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变得绯红的耳朵,心里喜欢得又紧又痒,按着人亲了口,才说,“那为夫先把水缸灌满。”


    陆明远提完水,林乔的面条也煮好了,锅里重新添上水,两人才吃饭。


    蚬子的鲜香加上面条的麦香,绿的菜叶,白的面条,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满满的家的味道。


    岛上的日子不错,但回了家,又是不一样的舒坦。


    “这面真劲道。”陆明远夸赞。


    “和面的时候加了盐和猪油,若是再加两个蛋,会更好一些。”林乔说。


    “对了,明天有时间还得去村里买些鸡蛋。”陆明远说。


    两人唠着家常,吃着饭,吃完了,陆明远把林乔拉回里屋,将卖海参的银钱拿给林乔。他买东西花了七百多文,加上之前家里剩的,他们家现在一共攒了五个五两的银锭,还有二两多的碎银子。省点儿用,平时偶尔再有个进项,差不多够用到明年院试了。


    虽然有些乏了,但草莓是昨天摘的,隔了一天一夜,再不处理,真要坏了。


    陆明远和林乔把草莓洗了,摘了蒂,分了一部分做草莓酱,林乔见陆明远做过,这次便要自己上手。


    陆明远也不跟他挣,把新买的罐子洗干净了放锅里蒸。


    “你蒸它们乾什么?”林乔疑惑。


    陆明远解释,“村里老人留下的经验,放锅里煮一煮,干净,放东西不容易坏。”他想做罐头,自然要高温杀菌,村里老人经验什么,都是现编的。得亏林乔不是本地人,要不然还得想别的借口。


    蒸好了罐子,陆明远留了两个给林乔装草莓酱,剩下的罐子装上洗好的草莓,加冰糖,加适量的水,继续放锅里煮,可惜了临安郡在大周北边,没有柠檬,不然加点儿柠檬汁,放的时间更长,口感、颜色也更好。


    林乔知道陆明远又要做稀奇古怪的吃食,做完草莓酱便坐在陆明远身边看他烧火。


    “薄野县这边的吃食真奇怪,京城那边都没见过,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林乔感叹。


    “那草莓酱怎么样?喜欢吗?”陆明远问。


    林乔倚在他身上,笑道,“喜欢。夫君做的,都喜欢。”


    陆明远没忍住,捏了捏小夫郎的脸,“这小嘴甜的,抹了蜜,一会儿回屋再收拾你。”


    林乔笑着推开陆明远,“先收拾屋吧,里屋还没收拾呢。”


    “行啊,你先回屋,为夫把火烧完了,就回屋陪你收拾个收拾你的地方。”


    “没个正形。”林乔笑骂,端了盆水,拿了抹布回屋。


    第二日清晨,没了海浪海涛,是熟悉的鸡鸣狗叫,陆明远抱着怀里的小夫郎温存了一会儿,下地做饭。


    他刚点了火烧水,林乔也起了。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陆明远架好火,又挑了几桶水把水缸蓄满。


    早饭是米粥和清炒小白菜,小白菜里加了蚬子乾,荤素搭配。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两人先去地里栽了草莓,才拿了包蚬子乾,两棵海带,四条咸鱼去大伯公家报个平安。被王荷花留在家里吃了午饭,临走的时候王荷花给两人装了两斤花生种。


    陆明远和林乔顺路去村里买了篮子鸡蛋,这才回了家。


    下午,哪儿也没去,陆明远看了半下午书,林乔陪着他绣了个荷包,打了几个络子,这日子又恢复到赶海前了。


    院子里从山上挖回来的芍药已经打了花苞,临安郡这边芍药开花就是小连雨天。小连雨天前,他得抓紧时间找人把院墙修了,砌个井盖,修个杂物间,杂物间底下还得挖个地窖,冬天存菜。


    晚上和林乔说这事的时候,林乔窝在他怀里,“夫君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只管拿钱。”顿了下,又想起岛上那个黄泥砌的烘箱。


    “想要那个?那个简单,就在杂物间里砌一个,不管晴天雨天,一年四季都能用。”


    半夜,外边起了风,狂风呼啸,大有一种要把屋顶掀翻,把屋子从地上拔起来的架势。


    又过了几刻钟,雷雨交加,电闪雷鸣。


    时令上已经到了立夏,但临安郡地理位置偏北,温度上正是春天,刚过了春耕。这雷雨来的有点儿早。


    雷离得近,窗外闪电白光一过,紧接着便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啪啪”地点在地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顷刻间,大雨如盆浇瓢泼。


    林乔推推陆明远,“外面可有什么怕湿的?”


    陆明远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


    屋里没开灯,外边阴天下雨没有月光,除了偶尔雷电闪过,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林乔突然想起什么,抓着陆明远搂着自己的胳膊,勾着嘴角,凑到陆明远怀里,“夫君真厉害,你要提前从岛上离开,就是为了躲这场雨?”


    “差不多吧。”陆明远有些心虚。他们即使今天下午回来也赶不上这场雨,但海上波浪大,容易翻船。这话他是不敢和林乔说的,免得让小夫郎担惊受怕。


    林乔笑着摸了摸陆明远高挺的鼻梁,“是吗。”


    陆明远把他当小孩哄,今晚风这么大,海上估摸着早不平静了。他们要是今天下午才回来,大概率是不会那么容易了。跟他撒谎——


    “哎呦!”陆明远惊叫一声,“怎么突然咬人。”


    “你咬我的时候,我可没反抗。”林乔嗔怪。


    陆明远一听,笑着翻身虚压倒林乔身上,“那行,这边肩膀也给你咬。”


    林乔将复上来的高大身影推开,“不要,硬邦邦的,磕牙。”


    陆明远将把自己推开的人捞到怀里,揉了揉林乔的唇,被林乔用胳膊肘捅了捅。


    “别闹,睡觉——”林乔道。


    话音未落,便听外屋厨住屋顶“哗啦”一声,紧接着便是呼啸的风声,和雨打进屋里的声音。


    真,房盖被掀了。


    两人一怔,陆明远把林乔按进被子里,“你别动,我去看看。”


    天不冷,陆明远穿着里衣,点了灯,便跳下地,去了厨房。


    屋顶开了个盆大的口子,雨水“哗哗”飘进屋里,真成盆倒的了。雨下得急,片刻工夫,地上便汇了一滩水。


    新修的屋顶,哪怕是茅草屋,也不该不到两个月就漏雨。说豆腐渣、面子工程,李老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也怪他自己,屋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自己爬上去瞧瞧。


    “怎么样了?”林乔也跟着过来了。


    “漏了。”陆明远无奈地耸耸肩,“地上凉,你回炕上,我拿个盆先接着雨,明儿天亮了再修。”他们家没稻草,这个时候也砍不到好的芦苇,干脆换成瓦,结实。


    这半宿是不用睡了,陆明远回屋穿了衣服,给林乔掖了掖被子,“乖,你先睡。”


    林乔不依,“你明天还要看书,你睡,我起来守着,我白天可以补觉。”


    陆明远又把他按回去,“哪有让夫郎守夜,自己睡大觉的,赶明儿,你想让你夫君被村里人唾沫淹死啊。”


    “那我陪你。”林乔说。


    “哪用,你先睡,若是明天雨不停,明天白天你守着,我睡。”


    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第二天早上,暴雨变成大雨,雨势依旧不小,丝毫不见停。陆明远真想一巴掌扇自己的乌鸦嘴上。


    天一亮,林乔就起了,陆明远换了蓑衣,冒着雨,去地里拔了半筐白菜放屋里,站在门口对林乔说,“山上下来不少水,我去溪边看看,挑挑水沟。”


    一听水大,林乔便有些不放心,“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别担心,咱们这屋子虽然破破烂烂,但位置好,后山不大,坡势缓,雨再大也没多少水,那水沟多年没人清理,我才去看看。”


    这老屋是村里最先起的那批房子,风水、地理位置自然都是最好的,就是位置偏,村民生活好了,就没人愿意到这边住了。


    第36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清了半个时辰的水沟,回来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小白菜蚬子汤,白面饼抹草莓酱。这一顿饭颜色鲜亮,有饼有汤,浑身都暖洋洋的。


    外边下雨,出不去屋,陆明远看了会儿书便来了困意,回炕上歇着了。林乔搬了凳子,坐在外屋,一边绣着荷包,一边盯着漏雨的地方用盆接水,水满了,再提出去倒了。


    锅里温着午饭,陆明远过了午时才醒,两人正吃着饭,便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


    “明远!明远在家吗?”


    这大雨天的,哪有不在家的。陆明远放下碗筷,开了门,“杨三哥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进来坐啊。”


    来人是里正的孙子,行三,小名叫三郎……


    杨三郎也不进屋,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还得再跑几家呢。村东头那边河沟积水了,怕淹了地,爷爷让我挨家挨户地通知一声,家里有成年壮丁的都派一个过去。乡里乡村的,也别管有没有自家的地,能帮就帮。”


    “行,我吃完饭就过去。”陆明远应道。


    “还没吃饭呐。”杨三郎问。


    “家里屋顶被风掀了一块,漏雨了,半宿没睡,上午补了一觉,才起呢。”


    杨三郎站在门口朝屋里房顶瞅了瞅,果然好大一个口子呢。那口子已经比昨晚刚掀开时大了一倍,屋里地上锅碗瓢盆都用上了,地上还溅了不少水。陆明远家遭了这种事,村东头又没他家地,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去了。


    “等天晴了,让我爷爷给你找几个人过来帮忙,修修这房子。”杨三郎说。


    “那好啊,先谢过杨三哥了。”陆明远说。


    “那你快回屋吃饭,我先走了。”杨三郎出门去了下家。


    林乔瘪了瘪嘴,心里不怎么高兴。杨三郎说话办事太气人了。里正找人过来,他们家就能不给工钱吗,和他们自己找人修有什么区别,同样拿钱,不能自己挑人,还得承里正一份情,算什么事啊。


    陆明远拍拍林乔,“别气,等你夫君考了秀才,里正便不好这般随意使唤人了。村东头多是陆家人的地,大伯公他们家那边也有好几亩,咱们和李老太分家断亲,但还是陆家族里的人,没从族里分开,想是因为这个,里正才叫我去的。”


    林乔点点头,大家族是有大家族的好处,但也确实事多。


    陆明远吃了饭才去,地里的人已经乾了好一会儿。


    “啧,再晚一会儿,活儿都乾完了。”有人不满。


    “快干活儿,地都要淹了,还有闲心唠嗑。”里正过来斥责,“人明远家这边又没有地,过来帮你乾活儿,还嫌上了。人自己家屋子漏雨了都没来得急收拾呢,快闭嘴吧。”


    那人听到陆明远家房子都漏了,比自己家惨多了,一时心里平衡了,瞧着晚来的陆明远也没那么烦了,还带了几分同情。


    “明远,到这边来。”陆明新大老远地冲他招手,让他去那边。大伯公家老老少少都在那边。


    陆明远扛着锹过去了。他几乎把这片地穿了大半,也没瞧见李老太家派人过来。除去原主那个在县里准备考举人的大堂哥,陆家还有原主的大伯和三堂弟陆明修,是成年的男丁,这边有李老太的地,这都不过来?


    “之前不卖了三亩给你三叔在镇上买房子吗,前些日子,又卖了一亩给陆明修定亲和成婚用,剩下的银子估摸也都送县里给陆明承了。”陆明新小声说给陆明远听,“这边已经没有她家的地了。”


    “没地就不来了吗?里正也不派人去找?”陆明远问。


    陆明新鼻子里一声哼笑,和陆明远嘀咕道,“咱们这里正精明着呢。哪敢让未来举人的家人冒着大雨下地。”


    杨家在村里不算大族,只几户亲戚,但是他们这里正愣是在村里站住了脚,确实有个七面玲珑的心。


    天黑透了陆明远才从地里回来,林乔倚在门口等了半下午,见了人才算放心,帮着陆明远把蓑衣脱了,灌了碗姜汤,催着人洗澡。


    外边下雨,水井没盖,灌了雨水,家里只一缸水,雨一直不停,这水可金贵着,说是洗澡,也只是烧了一盆热水擦擦身子。


    晚饭是蒸得宣软的馒头和煎得金黄的干鱼,咸鲜香脆。


    晚饭后,刷了牙,嘴里依旧带着咸腥,林乔嫌弃,不让陆明远亲他,陆明远一气,开了罐前天做的草莓罐头甜口。虽然放的时间有点儿短,但味道已经不错了,一开罐,屋里都是浓郁的草莓味,甜香诱人。


    陆明远和林乔一人一碗,见林乔吃得杏仁眼弯成了新月,陆明远得意道,“为夫的手艺不错吧。”


    林乔抬头,笑眯眯地看他,“嗯,夫……唔!”话未说完就被陆明远在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口。


    陆明远抹了抹小夫郎红润的唇角,“这下让亲了?”


    林乔冲着陆明远轻哼了声,盯着陆明远沉默半天,眉眼忽然微微上扬,眼里染上戏谑的笑意,“人都是你的,想亲就亲呗。”一副看你能拿我怎样的神情。


    林乔这是仗着他晚上要接雨水,不能动他,赤裸裸地气人呢。


    陆明远轻弹了下小夫郎的脑壳,“坏蛋,有让你求饶的时候。”


    后半夜,雨势渐小,水滴得慢了,陆明远收拾好厨房,回了里屋,摸到炕上。


    林乔睡得迷迷糊糊,身边有了人,习惯性地滚到陆明远怀里,嘟囔道,“怎么这么凉。”半梦半醒间,又想起自家房子漏了,陆明远接雨水呢。


    林乔倏地醒了,就要起来,“天亮了?”


    陆明远笑着将他按回被子里,“还早呢,再睡会儿,雨停了,暂时不用接水了。”


    林乔一听,没了刚刚的劲头儿,往陆明远怀里窝了窝,嘟囔着,“你也快睡。”


    陆明远亲了亲他眉间的孕痣,应了声,温香软玉在怀,一夜好眠。


    第二日,林乔先起了,给陆明远掖了掖被角儿,蹑手蹑脚地去了外屋厨房。把地上接满水的盆和桶倒了,重新摆上,再去地里挖了两把菠菜,到溪边洗了。


    经过一场大雨,小溪水涨满,成了小河,水底旧的泥沙被冲走,换了崭新的砂石,焕然一新,澄澈喜人。天气晴朗,林乔打算一会儿做完了饭,就把这几天换下来的衣物,还有赶海回来没来得及拆洗的行礼被褥都拿出来洗洗。


    早饭是煎馒头片和菠菜鸡蛋汤。林乔吃了一点儿,把陆明远那份温在锅里,收拾了堆在外屋的衣服去溪边洗。


    快晌午的时候,村里打谷场“咚咚”响起敲锣声。这是村里有急事,召人去打谷场议事。


    陆明远连着两夜没睡好,被锣声震得脑壳疼,心里正烦躁,恨不得把敲锣的人捏碎,林乔便从外边进来了,温声软语,“夫君继续睡,我去打谷场看看,早饭在锅里,饿了就起来吃。”


    陆明远顿时没了火气,捏着小夫郎的手嘱咐道,“下完雨路滑,小心点儿,别往河边去。要是有人嘴贱,就加倍地骂回去,不用客气。打架的话,别动手,回来找我。”


    “嗯,知道了。”林乔笑着应道,陆明远这是睡迷糊了,就去个集会,怎么就扯到打架上了。不过这番要给他做倚仗靠山的话,还挺贴心的,嗯,让他底气翻倍。林乔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他们家住的偏,离打谷场远,林乔到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林乔眼尖地瞥到那两个初春时候在他家后山挖荠菜还跟他起争执的妇人和夫郎,那夫郎瞪了他一眼,林乔下巴一扬,像只高傲的猫,扭头转去另一边,再不理那夫郎。想从他手里抢人,做梦!


    打谷场前边的高台上,敲锣的是昨日去他家找陆明远乾活儿的杨三郎,杨三郎旁边是个瘦高、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们分家那日见过一次,是村里的里正,里正正在跟村民讲这次集会的目的。


    海上起了台风,隔壁临海村遭了难,海水灌到岸上,冲毁了大半个村子,已经知道的就丢了百余口的人。台风过去,县里下了令,召集全县各地的人去救急。也不让大家白干,做的工算在今年徭役里,还有昨日村东头挖水沟,他今天也和县里来的官差申请了,看能不能一起算在徭役里。


    林乔看着台上瘦高的里正,心里更不平了。说好的帮忙,这就成徭役了。事是好事,但既然要把挖水沟算在徭役里,为什么还要去他家叫人!他们家交了二两免徭役的银子,那日交赋税的时候,里正可就站在收赋税的官差身边!


    还有,临海村遭了难,他得赶紧回去问问陆明远,白露家住在哪一片,在没在遭难的区域。


    他回去的时候,陆明远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洗漱。


    “正想着洗了脸就去村里找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陆明远笑着问,见林乔脸色有些不好,立马沉了脸,“谁欺负你了。”


    林乔摇摇头,“不是咱们家的事。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都中午了,等你回来一起吃。”陆明远跟回屋里,“不是咱们家的事,那是村里的事?”


    林乔洗了手,一边往桌上端饭菜,一边和陆明远说了临海村和徭役的事。


    薄野县虽然临海,但地势原因,很少有台风登陆,十几年遇不上一回,所以靠海的渔民都习惯住在海边。临海村就是这样,一般都会在海边起房子,方便赶海。


    白露父母留下的海滩被他大伯占去了,除了去无名岛,只偶尔去稍远的海域打鱼,并不经常赶海,一般都在山上采山货,所以租的村里靠山的老屋。老屋离海远,价格便宜,靠山近,上山还方便,也没在这次遭难的区域。


    林乔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等把屋顶修好了,咱们过去看看。”陆明远说。


    出徭役要自备衣物干粮,若是去的地方远了,还要自己解决路费和住宿。临海村离得近,有出徭役的机会,附近村子里的人一般都不会放过。他们家的屋顶和院墙,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人来修了。


    第37章 村里日常


    第二日,地面没那么泥泞黏糊了,陆明远去后山砍了几棵枝杈多的树枝回来,给地里吐须儿的芸豆和黄瓜打架,林乔挖了茄子苗重新定植。两人又把那日王荷花给的花生种剥了,种上。不到一亩的菜地,除了留着种黄豆的,其余的,种得满满当当。


    下午,陆明远把他们刚分家那会儿当床睡的芦苇扎好,搬了梯子上房修屋顶。


    附近几个村子的壮丁都去临海村出徭役了,他们家这屋顶只能先用芦苇补补,等徭役过了,再找人换瓦。到时连房梁一起换了,薄野县冬天雪大,没他胳膊粗的房梁,别被雪压断了。


    陆明远正骑在屋顶上修房子,一抬头便看见路上正往他家这边走的白露,他招招手,冲白露喊道,“过来啦。”


    招呼完,低头告诉院子里的林乔,“白露来了。”


    “真的?”林乔一脸高兴,昨晚他还和陆明远商量着,今天忙完家里的活儿,明天抽空去临海村看看白露。


    “我去接他。”林乔说。


    陆明远看着跑远的林乔,抿抿嘴。这真是有了哥哥,忘了夫君。白露没来的时候,他上房顶,林乔可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怕他出意外。


    两个小哥儿说说笑笑的进了院子,陆明远扫了眼林乔,对白露说,“来啦!你们家那边怎么样?小乔儿昨晚还念叨你呢,担心得睡不着觉。”


    白露笑道,“没事儿,我那位置高,离海远,海浪过不去。你屋顶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完事儿,你们俩先聊。”陆明远说。


    林乔和白露也没进屋,就坐在院子里一边盯着陆明远修屋顶,一边闲聊。想着白露从临海村一路走过来,该口渴了,林乔回屋拿了罐草莓罐头,和白露一人分了一碗。


    白露从岛上回来,第二天就去镇上卖了海货,顺便去镇上回春堂找了郎中,说了给沈君庭治腿的事。郎中让他把负责敲骨的人带到回春堂,敲断了,也不用挪动,立马重新接好,过一夜,第二天若是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修养了。


    陆明远修完屋顶下来,拿着林乔的碗倒了半碗罐头水,仰头灌了下去,问白露,“郎中可是说了哪天过去?”


    “哪天都行,但最好是他们开门前到,人少。”白露说。


    “那你和沈兄定个时间,我和小乔儿最近没什么着急的事,你们商量好时间,咱们就过去。”陆明远说。


    “那明天早晨?”白露问。


    “行,正好家里的事也忙完了。”陆明远说。


    “那我明天一早过来接你们。”白露说完顿了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拿了个腰牌给陆明远,“从岛上回来那日,他给我看了这个,告诉我,他三年前中了举人,上京前突然得了水痘出花,才没去成会试。”


    白露丝毫没有突然变成举人夫郎的喜悦,皱了皱眉,跟陆明远说,“他说不管腿治成什么样子,都先谢谢你。你明年考院试的时候,可以少找一个担保人,他可以给你出一份,考乡试的时候,他也能给你担保。”


    大周院试需三位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做担保,乡试则需要三位举人以上功名的人做担保,再往上,会试就不需要人担保了。


    推荐信只当年有效,若是被担保人在当次的科举中发生舞弊抄袭,担保人也要受连累。做担保人有一定的风险,一般都是无望进一步的老秀才,或者落魄的举人才专门做这份“生意”。


    院试找秀才担保,临安郡这边一般是五两银子一份推荐信,至于乡试,那推荐信就没有“市价”了。


    书院里的先生一般会给自己满意的学生做担保,但每位先生在一届科举中能担保的人数有限,拿不到先生担保的学生就只能自己找担保人。


    专门做这份“生意”的老秀才好找,可落魄的举人就不容易了。


    大周举人已经可以担任部分官职,再不济还可以去书院教书。即使什么不做,每月也可以从户籍所在地的官府领二两银子,精米、白面、油盐若乾,名下可以免二十亩地的税钱,吃租子都饿不死。


    除非关系极近,像是父兄、师长,更没人愿意为了赚几个担保钱,丢了举人的功名。


    偶尔有一两个以此为营生的“落魄”举人,那推荐信的价格也不是一般家庭出得起的。


    和进场考试相比,推荐信就已经把一堆人挡在考场外面了。沈君庭愿意给他当乡试的担保人,那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谢他帮忙治腿固然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白露。


    或许白露不用挖野菜了,以前野菜挖多了,前二十年把苦吃完了?


    沈君庭有举人的身份,不管想不想往上进一步,都不能不顾名声,随便抛弃微末之时救过自己的夫郎。


    陆明远看着手里的银制腰牌,正面写的沈君庭名字,背面写的哪年哪个郡的科举,后面还紧跟着“解元”的字样。解元,白露这是换了个“路边不小心捡了个首辅夫君”的剧本啊。


    林乔却没陆明远这么乐观,他在京城长大,见过太多功成名就后抛妻弃子的事。林府被查的前几天,他还听后院的姨娘议论,说是新进的户部侍郎许归远,当年艳艳惊人的玉面探花郎,隐瞒了已婚的事实,抛弃了乡下的夫郎,才被曾经的户部尚书榜下捉婿。


    后宅里的这些谣言捕风捉影,真真假假,但也不全然是编造的。


    林乔知道白露在担心什么,拍了拍白露的肩膀,宽慰道,“他若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别说治好腿,就是长了翅膀,也会想办法驮着你一起走。若是没想留下来,早晚也得跑,拖久了,浪费的是你的钱,你的时间。”


    “你趁着他治腿这段时间,先买地把房子建起来,手续地契什么的都办齐全了,等他腿好了,即使走了,你一开始救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林乔嘱咐道,又回屋拿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出来给白露。


    白露推拒,“刚卖了海货,家里有钱。买地,治腿都够。”


    陆明远说,“小乔儿让你拿就拿着,买地、建房,哪道手续不得打点,万一拖到沈君庭跑了,你房子还要不要了。”


    “那、那等我建完房子,就把钱还回来。”白露憋了半天说道。


    “到时再说。”陆明远说。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卡着开城门的时间,早早去了镇上。


    街上大部分铺子还没开门,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餐铺子的摊位有人忙活儿,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偶尔遇到一两个拉水送菜的。


    他们这骡车是白露租的,将人送到回春堂后门,便回村了。


    开门的小药童听了白露解释,将四人领到后院。那院子专门留给需要过夜的病人,有点儿像末世前医院住院部的感觉。


    坐堂的郎中还没来,陆明远把白露和林乔两个小哥儿支出去,让沈君庭上了床,撸起裤腿,他得先看看沈君庭的腿,好确定怎么敲,一会儿郎中来了也节省时间。


    “一会儿,别让露哥儿进来。”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君庭倚在床头,压低声音对陆明远说。


    “行,就让郎中说闲杂人勿进。”陆明远道。若是他,也不想让林乔进来见他的狼狈样子。但夫夫嘛,又不是外人,偶尔示示弱,还能增进夫夫感情。


    门外有了嘈杂声,药童在给林乔和白露介绍坐堂的郎中。


    陆明远微微抬眼,见沈君庭正盯着门外,趁着沈君庭不注意,手起手落,“咔咔”两声,沈君庭立时一声惨叫,还没反应过来,长歪的腿就断了。后知后觉,断骨的疼让他脸色煞白,脸上、身上渗了一层冷汗。


    “沈君庭!”


    白露听到屋里的动静,带着林乔和接骨的郎中冲了进来,就见沈君庭一脸惨白,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红着眼眶瞪着陆明远。不是说好了不让白露听到吗!


    陆明远摸摸鼻子,从床上站起来,“其实,也没沈兄想象中那般的疼,是吧。”


    他要是真先告诉了沈君庭,让他准备准备再敲骨,感觉上肯定比现在疼多了。哪有他这样出其不意来得痛快。


    沈君庭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道,“真谢谢了啊。”


    白露见不得沈君庭受苦,见状就要扑上去,被陆明远胳膊一横,拦住了。


    “刚敲完骨,别动他,让接骨的郎中先过去。”陆明远说。


    “敲,敲完了?”白露一脸疑惑,“刚刚是敲骨?一下就完了?”敲骨不是应该疼得嗷嗷直叫吗?虽然他想不出沈君庭扯着嗓子嗷嗷直叫是个什么样子。


    昨晚在家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了条以前没用过的干净帕子,想着敲骨的时候,让沈君庭含嘴里咬着,别咬了舌头。但,这就敲完了?


    郎中领着两个小徒弟上前诊治,又让白露坐在床头固定住沈君庭上半身,防止他疼急了,乱动。


    帅气赤诚的夫郎,抱着病弱貌美的夫君,若非白露眉间红彤彤的孕痣,还真不好分辨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


    郎中给沈君庭包扎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陆明远拱拱手,“小兄弟这断骨的手艺真是一绝,敢问师从哪里啊?”


    陆明远回礼,谦逊道,“小生是村里的猎户,打猎攒的经验。若非是自家兄弟,断不敢上手。敢问先生,我这位兄弟的情况怎么样了?”


    郎中捋捋胡子,“放心,好好养着,不会耽误科举。但日后也不可疾走蹦跳,做剧烈的体力活儿。”


    “谢老先生指点。”


    白露和沈君庭今日得留在医馆,得知沈君庭无事,陆明远对白露说,“我明天上午赶骡车过来接你们。你们在医馆等着,不用急。”


    白露也不推辞,沈君庭不能下地挪动,他想一个人把沈君庭搬回去还真有些难度。


    他们来得早,从医馆出来也才半上午,陆明远和林乔去了布庄,他们家里的边角料不多了。


    第38章 村里日常


    林乔的绣工精细,扎的蝴蝶结也新奇,十分受姑娘小姐、哥儿公子们的喜爱,布庄的掌柜和店小二印象深刻,见林乔和陆明远来了,店小二忙热情地迎上前,“两位快请进,乔夫郎今个儿又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林乔笑道,“叫小二哥失望了,今天和夫君到镇上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没带什么东西。”


    林乔买了两包边角料,挑了匹鱼师青的锦布打算给陆明远做夏天的衣物,又拿了匹细棉布和一匹粗麻布。看到一处柜台上摆着各种样式未上扇面的团扇,不禁问道,“小二哥,这个卖吗?”


    “卖的,卖的。咱们临安郡这边不长竹子,这竹制的扇框是特意从南边运过来的,三文钱一个。喜欢的可以买一个回去自己绣扇面,乔夫郎的话可以多买一些,绣好了,咱们店里也收。现在开始绣正好,等天气热起来,就不愁卖了。”店小二极力推荐。


    林乔有些意动,转头看陆明远。


    “想做的话就试试。”陆明远说。


    林乔笑着转头对店小二道,“那就先拿二十个。”


    选完了扇框,林乔亲自挑了一匹上好的白绢做扇面,补充了几轴绣线。陆明远在林乔疑惑的眼神下,挑了一套稍粗的棉线,配齐了常用的几种颜色。


    “你上次挑的线都被我打络子了。”林乔提醒。他当时以为陆明远挑那些线是想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蝴蝶结和玫瑰花,结果白期待一场,都这么久了,也没见陆明远再提。


    “这次一定能用上。”陆明远保证。他当时看那些线只觉得适合编个挂件、手链什么的就顺手买了,但最近一直忙,忙着忙着就抛脑后去了。


    最关键的,当初教林乔绑蝴蝶结和玫瑰花,那不是借鉴了一千零一夜的女主,为了找个借口和林乔亲近,培养感情吗。现在都“烈火干柴”“火上浇油”了,还研究什么编绳、蝴蝶结啊,抱软软的老婆不香吗。


    “真的?”林乔微微眯着眼睛,一脸不信地盯着陆明远。


    “嗯。”陆明远信誓旦旦地点头,看着小夫郎近在咫尺、羽扇一样密长的睫毛就心痒。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分明是那养花的人见异思迁,看一个爱一个,花开了就抛。他可不能做那季抛的渣男,到了手就不珍惜,他要把自己的花儿养的娇艳欲滴,花繁叶茂。


    今晚就回去教林乔三维刺绣,正好适合做扇面,大手握小手,一晚上一个花样,老夫老夫也是要培养感情的。


    从布庄出来,陆明远又拉着林乔去了胭脂水粉铺子,家里的手脂面膏和香胰子都快用完了。他这次也没问林乔的意见,直接挑了两块柑橘味的香胰子。上次买香胰子的时候,他家小乔儿明明在柑橘味的上面停留时间最长,却没舍得买,挑了最便宜的艾草味。


    陆明远拿着柑橘味的香胰子,冲林乔挑挑眉。林乔抿嘴,莞尔一笑,也没阻止夫君的好意,家里钱够花,荷包里还有珍珠压箱底,陆明远愿意买就买吧。


    从镇上回村里,一连路过几个村子,田间地头只有妇孺老幼,成年的壮丁都去了临海村服徭役。


    暴雨刚过,地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积水,水沟暗渠也都不同程度的积了淤泥,汉子不在家,就只能这些人上了。


    小孩子不分男女哥儿,还没锹把高,就跟在母亲或是小爹后面铲泥,佝偻的老者一趟一趟地从地里搬出从山上或是田边冲进地里的乱枝、石块。


    忽然几道尖锐刺耳的叫骂声从南边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嗐,这两家可算打起来了。”赶牛车的孙大爷感叹。车上其余几个妇人夫郎也都是一脸八卦。倒不是喜欢看人打架,着实打架的两家人情况有些特殊。


    打架的是王家夫郎和周家媳妇,两家的地紧挨着。


    农家种地每年都要重新起垄。用犁将前一年的垄台从中间豁开,垄台的泥分到两侧垄沟,前一年的垄沟就变成了垄台。这问题便来了,若是两家的地紧挨着,上一年夹在两家中间的垄沟,今年怎么算?


    去年的垄沟,今年各得了两家半垄台的泥,才变成了垄台。一女不能二嫁,一条垄台也种不出两家地。那今年这条新的垄台算谁家的?


    村里默认的规矩,两家各种一年,今年上家多种一垄,明年下家多种一垄。


    偏又有那爱占便宜,不要脸的,年年霸着这垄地不放,不止,下一年还要继续再占上一年两家之间的垄沟形成的新垄台,年年如此,两年便能霸占邻家一垄地。


    打架的王家夫郎便是这种人。仗着自己家成年的男丁多,他家每一块地相邻的上下家,几乎都吃过他的亏。遇到态度强硬的人家,打一架,闹一顿,第一年强占不成,第二年就老实了;可若碰上周家这种老实懦弱,不敢惹事的,便年年咬人家半垄地。


    周家人丁不旺,夫妻两个又都是谨小慎微的人,不敢惹王家,就只能忍着。


    村里人对周家夫妻两个都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想管也管不到。而且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王家夫夫一肚子坏水,什么坏都使的出来,更没人愿意为了别人家的事得罪这种人。


    “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呢。”车上一个妇人说,“周家媳妇总算立起来了,我要是周家的,早把王家的人按地上揍了。还能让人欺负这么多年?说好听了叫忠厚老实,不争不抢,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傻吗?自己家的地都看不住。”


    “王家人就会捡软柿子捏。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一位中年夫郎附和道。中年夫郎看到陆明远,又想起以前的事,继续说,“陆木匠走的那年,王家不是还想占陆家的地吗?被李婶和荷花婶拿着镰刀、镢头追的满地跑。”


    这夫郎和原主父亲是一辈人,他嘴里的陆木匠就是原主的爷爷,李婶就是李老太,荷花婶就是王荷花。


    听到车上人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陆明远尴尬地笑了笑,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原主还小,都不怎么记得,他就更不清楚了。


    “哦!哦!”忽然听到地里有人朝这边招呼两声。


    “唉?是不是冲咱们车上喊?”牛车上一个面朝南面的婶子问。


    “唉!等等!”地里人招着手拔高了嗓子喊。


    “那边打架呢,里正喊咱们是想乾啥?”又一位婶子疑惑。


    “等等吧,看有什么事。”赶车的老孙停了车。不管有事没事,喊的是谁,他总得把车先停下来,给里正个面子。


    村南那片地里乌压压的十几个人围在一起,隐隐能听到哭嚎打骂,但看架势,两方已经被劝架的分开了。


    里正派了个八九岁的小子过来传话,小孩黑瘦黑瘦的,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陆明远重复里正的话,“里正爷爷让明远哥哥去给两家写个凭证。”


    陆明远和林乔从镇上回来,大包小包,东西不沉,但零零散散不好拿,两个人都拿不过来,怎么可能让林乔一个人回家去。


    陆明远看看林乔,对小孩说,“你告诉里正,我家屋子漏了雨,湿了不少东西,才去镇上采买添补了,东西有点儿多,我把东西送回家再过去。”


    下了牛车到他们家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把东西搬回家,林乔留在家做午饭,陆明远去村南的地里。


    林乔还没忘了挖水沟和徭役的事呢,愈发不喜里正支使陆明远乾活。官府下来收赋税那日,里正明明拿着笔墨帮官差登记造册的,既然识字儿,为什么还要陆明远专门跑一趟,使唤人就那么舒服?


    陆明远笑着刮了刮小夫郎的鼻头,“还是小乔儿知道心疼为夫,舍不得为夫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我就溜达着过去瞧瞧,让写就写,不用我写,就再溜达回来。”陆明远说。


    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道理林乔不是不懂,可到陆明远身上,就是舍不得自家男人被人随便支使。


    “你又懂了,谁心疼你了。”林乔突然被陆明远戳破了心思,有些羞赧,嘴硬着把人推了出去。


    王家夫郎和周家媳妇已经彻底被人拉开了,各坐在自家地头,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条冒着血汁儿的抓痕,谁也没比谁强。


    里正瞥了眼往这边来的陆明远,头一扭,只当没看到,板着脸,继续指挥两个妇人往周王两家相邻的地头垒石块。


    “往后这就是边界,谁也别越了线。”里正说。


    “那剩的半垄地让人怎么种!”王家夫郎不乾了。


    里正厉声叱道,“不能种就别种!占别人地算什么本事,你能耐,你怎么不去开荒!”


    开荒可不只是刨树根、搬石头那么简单,一块荒地想要养肥,要花多少工夫和精力。除非穷的揭不开锅,活不下去了。哪有直接占别人家……王家夫郎被里正吼住了。


    “明远,给他们写字据。”里正对陆明远说。


    “行啊,去哪儿写?”陆明远笑问。


    里正抬头看他,皱了皱眉,“你特意回家一趟,没带笔墨来?”


    陆明远被问得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问题。


    不是,他来帮人写地契,还要自备笔墨吗?


    里正瞅着他叹了气,“嗐,都去我那吧。”


    又语重心长地和陆明远解释,“明远啊,你也别嫌我烦,我这年纪大了,眼睛花,手也抖,还提笔忘字,没你们年轻人办事利落。家里小子也都去临海村服徭役了,要不哪能麻烦你过来写地契。”


    感情他还是个不得已的备胎啊,陆明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怪不得他家小乔儿不耐烦里正。但除非咸鱼摆烂,要不然是躲不开这些人情世故的。既然决定要重新卷起来,那就只能方方面面,该卷的卷,该演戏的演戏。


    第39章 村里日常


    临安郡这边芍药开花一般都会遇上小连雨天,拳头大的芍药花,一场雨就耷拉了头,等连雨季过去了,芍药也过了花期。前前后后,一共看不了几天的花。


    今年估摸着是前几天的那场暴雨一次性把雨水降完了,这几天连续几日都艳阳高照的,院子里初春时从山上移植回来的芍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吐了蕊,梨白的花瓣含苞待放,给小院添了抹春色。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喊。


    “夫君回来啦。”林乔忙把手里的柴扔进锅底,小跑着出来问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陆明远笑了笑,“哪能啊,写了地契就回来了。”


    “那洗手吃饭。”林乔说。


    林乔用昨天吃剩的米饭做了蛋炒饭,又去地里拔了两把小白菜做了白菜蚬子汤。这段时间一直在吃海货,林乔怕陆明远吃腻了,说,“中午先凑合吃,下午做点心。”


    这几天下雨漏了屋顶,陆明远前些日子买回来的糯米粉一直放在那儿没时间做,今儿下午有空,正好试试。


    饭后,陆明远看书,林乔拿了绣绷子准备绣扇面,寥寥几笔,先勾了个轮廓。


    “唉?这是要用丝带绣玫瑰?”看到林乔挑了个绿色系的丝带,剪了角,往针上穿,陆明远不禁问道。他家小夫郎绣活儿了得,他没想到林乔上来就要走“偏门”。


    林乔勾了勾嘴角,笑着看陆明远,“我绣扇面是为了赚钱,又不是秀手艺,自然怎么吸引人,怎么简单快,怎么来。”


    丝带玫瑰只他们一家,而且熟练后,绣起来又简单又快,再适当搭上一两个蝴蝶结,保证新颖抓人,不愁卖。


    陆明远佩服地点点头,那次卖荠菜也是,他家小夫郎总是让人意想不到。传统刺绣加上林乔的手艺,可以称得上艺术品,但需要买家有一定的辨别能力,识货,能看出绣工的好坏。丝带玫瑰就不需要了。没有太多的针法技巧,外观新奇引人,绣起来还快,正适合“商业化”。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林乔一幅丝带玫瑰的扇面就绣好了,墨绿浅绿的藤叶,花瓣是白粉到橙黄的渐变色,有些像末世前的变色龙彩虹玫瑰,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彩虹玫瑰,林乔也未见过,但依旧把扇面绣得栩栩如生。


    林乔把绣好的扇面在陆明远面前晃了晃,“怎么样?”还未等陆明远答话,他自己看着那扇面,眉头一皱,语气一转,先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陷入沉思。


    昆山镇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镇,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再好的扇子也卖不上价钱。可若是去县里或者府城,只这一种新鲜样式,又有些太单调。


    陆明远接过林乔手里新鲜出炉的扇面仔细端详,构图、针线、色彩搭配,方方面面,他家小夫郎真是有双巧手,有颗玲珑心。


    “人比花娇。”陆明远看着自家夫郎称赞道。都说字如其人,用在绣品上也是一样的。


    “唉?”林乔正想着去县里或府城卖扇子的事,突然被陆明远打断思路,一脸疑惑地看着陆明远。下一刻,意识到陆明远在说什么,微微一怔,拍了下陆明远肩膀,嗔道,“就会贫嘴。正经问你意见,也没个正形。”


    瞥了眼陆明远桌上写到一半的文章,回击道,“夫君写字儿的速度有待提高。”陆明远写字还没他快。蓦地,忽然想到笔墨价高,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笔墨,舍不得在纸上练字,写得少了,笔速自然就慢。


    林乔心里一酸,一阵舍不得,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陆明远没了双亲,又被奶奶苛责,自己一边打猎一边读书,为了院试的盘缠,不顾性命地出海,平时也一定舍不得浪费纸张笔墨的。


    林乔放软了语气,宽慰陆明远,“明儿去镇上接白露哥的时候,先去书铺买些纸墨,多写写,自然就快了。”


    被林乔指出写字儿速度慢,陆明远确实有那么一瞬慌神儿,满脑子搜索各种借口,怎么跟林乔解释他和毛笔还不是很熟悉这件事。可林乔根本没往下追问,而是让他买点儿纸墨多练练,陆明远这一口气才算喘匀。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笔迹没什么变化,但用毛笔写字儿,到底还是有些别扭,不熟练。他确实需要多写多练,更何况好记性赶不上烂笔头,文章终究还是要落实到纸上。


    总之,听夫郎的准没错,陆明远看着林乔,笑着应道,“嗯,好。”


    林乔被他一双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的桃花眼蛊得心口直蹦,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因为刚刚回击陆明远口不择言的心虚愧疚,从脖颈开始,往脸上,火辣辣地灼热起来。


    都洞房这么长时间了,陆明远还这么看他!


    林乔倏地站起来,语气又急又羞,“去做点心了,赶紧写你的文章。”说完疾步去了外屋厨房。


    糯米粉加糖加水揉成团,拍成扁平的面饼醒发。趁着醒面的工夫烧热水,热水烧开后,正好蒸面饼。


    烧开的热水放凉,舀糯米粉,加糖,继续和面,他今天要做两种糯米粉的点心,这是第二道点心的面。凉白开和面,搅至絮状,再将成小团的面粉搓散,过筛,均匀地撒在蒸笼上,用筷子在蒸笼中间划个“米”字,分成六份。最上面撒些黑芝麻、红枣,上锅蒸,一份芝麻红枣糯米糕便成了。


    炒适量熟糯米粉撒在面板上,第一份点心的面饼蒸好后,倒少许油,把面饼拿到面板上揉,分成鸡蛋大小的面剂子,擀成厚薄适中的饺子皮。林乔拿了前些日子做的草莓酱做馅儿,包成圆圆的小包子,包子褶儿朝下。这便是凉糕了。


    糯米糕还是烫的,林乔便装了一碟凉糕进里屋,拿给陆明远,“尝尝?”


    他第一次给陆明远做点心,心里少不得多些期待,以前在林家时,学做点心完全是为了婚后调和夫夫感情的。糕点是甜腻的,便只希望夫夫间的感情和糕点一样,又甜又黏。


    陆明远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末世前的“雪媚娘”吗。林乔竟然会做这个!家里没牛奶,这应该是简易版的雪媚娘。嫩白软糯的糯米团圆滚滚的,隐隐透着内里的艳红,娇艳漂亮,引人食欲。


    拿到手上,糯米团温凉柔软,带着温度,还没彻底凉,表面一层熟糯米粉细腻香滑,这手感……陆明远微微抬眼,看了眼身旁一脸期待的小夫郎。真不怨他满脑子废料。他家小夫郎除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有衣服遮着的地方,可比这糯米团还要白。


    陆明远咬了口糯米团,细软弹滑,流浆的草莓酱,浓郁芬芳。


    “怎么样?”林乔一双杏眼秋水盈盈,满含期待,眉间的孕痣红润欲滴。


    陆明远将口里的糯米团和那句秀色可餐一起咽进肚里,把人拉到腿上抱着,“好吃。”说着又捡了个糯米团塞林乔嘴里,“宝贝自己尝尝,比镇上点心铺子里的味道还好。”


    林乔就着陆明远的手咬上去,满嘴的草莓清香和糯米香,材料不够,没有在林府时做的好吃,但味道也不赖。林府的凉糕都是红豆沙馅的,红豆相思,寓意好,但他更喜欢现在的草莓酱,酸酸甜甜。


    “好吃吧。”陆明远一脸得意。


    “嗯。”林乔笑着应了。明明是他做的凉糕,怎么成了陆明远问他好不好吃了。


    晚饭打算做红烧排骨和清炒小油菜。


    吃完糯米团,陆明远也没心思继续写文章了,跟着小夫郎去了厨房。林乔做排骨,他就去地里拔油菜,在井边洗完了才端回屋里。林乔盛出排骨,就着锅底的余热,清炒了油菜。


    做完菜,刷了锅,陆明远在锅底又添了两根柴,挑了几桶水倒锅里,一会儿吃完饭好洗澡。


    洗漱之后,天也黑了,不会有人往来,家里只有他和陆明远,林乔只穿了细棉布的里衣,没有套外面的粗麻衣服,坐在炕上,整理今日买的边角料。


    买了扇框做扇子,还要给陆明远做夏衣,荷包香囊估计有段时间不能做了。陆明远脸俊,身材也好,什么颜色、款式的衣服都穿得了,林乔跃跃欲试,想着先给陆明远做哪个款式的。


    陆明远洗完澡,收拾好外屋,凑到林乔身后,圈着小夫郎的腰。


    林乔被他弄的腰软,手肘往后捅了捅,问道,“下午文章写完了?”


    陆明远将人搂得更紧了,“嗯,完事了。今儿买的线呢,为夫教你个新法子,刚好可以绣扇面。”


    林乔转头看陆明远,“绣扇面的新法子?”


    “嗯。”陆明远解释,“也不光是绣扇面,绣其它的东西也可以。这法子简单,没什么技巧。遇上那心思聪慧灵巧的,把东西买回去,估摸着很快就能琢磨出怎么绣的。”


    “不过心思灵巧的人也没那么多,咱们总可以先赚一笔的。”陆明远说。


    陆明远拿了笔,在绣绷子上画了蒲公英的叶子,花的地方画了圆代替,穿针引线。


    陆明远身高,手指也长,常年劳作,骨节分明有力,不似一般书生那样纤细。乍一看,不像书生,更似武将。这样的陆明远拿着绣花针和绣棚子,竟没有半分奇怪,看针法还挺熟练的。这就是不对的地方了。林乔微微皱了眉,很快又被陆明远手上的绣活吸引了注意力。


    陆明远的绣法相对传统刺绣来说,可以算是简单粗暴了,转眼的工夫,一片叶子就绣好了,说不上精细逼真,但,就还挺可爱的。


    第40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换了鹅黄的绣线,除拇指以外,在另外四指上绕线,缠得差不多了,从线圈中间固定,对折,将线圈两段剪开,修剪成圆滑的绒球。依旧保持对折着,固定到扇面上。这个是含苞待放的蒲公英花骨朵。


    针上换成绿线,在绒球底部对折的部位绣几片花萼,既起固定绒球花骨朵的作用,又能遮住不怎么自然的对折部位。


    花骨朵凸出扇面,有三维的效果,所以叫三维刺绣。


    林乔眼前一亮,摸了摸毛茸茸的花骨朵,还真就是挺可爱的。


    陆明远换了白色的线,准备做开过花的蒲公英毛球。方法差不多,只是线绕得圈数更多,不用对折,修剪之后,将一个完整的毛球固定在扇面上。


    绒球林乔之前也会做,看着陆明远的手法,笑着将人推到一边。拿了白色的线,借了陆明远的手,帮他绕线。他绕的线圈一尺多长,绕完了线,用线标记固定好每个毛球中间的位置。拿着剪子,“嘎嘎”几下,剪了一堆半成品的绒球。


    陆明远看得目瞪口呆。什么叫班门弄斧,说的就是他了。


    “夫君看书去吧,剩下的交给我。”林乔边修毛球边对陆明远说,“绣完了就睡觉。”


    睡觉好啊。谁不喜欢抱着软软的夫郎睡觉。陆明远瞄了眼绣绷子,还好他懒,只描了一棵蒲公英。以林乔的速度,估摸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有原主的记忆,但他也要把原主学过的书本都细细地过一遍才能做到融会贯通。等到乡试就好了。乡试多了一门算经,以数学为主,掺杂一些天文、历法。对别人来说可能更难,但对他一土建学院的工科生,遇到这,不就是开了挂吗。


    陆明远心里美滋滋的,又开始埋头看书,有夫郎红袖添香,读书也是一件美差。


    林乔虽然第一次接触三维刺绣,但有刺绣的功底,看明白了,手上动作比陆明远快。很快把陆明远绣了一半的蒲公英补上。再抬头,见陆明远看书看得认真,不忍打扰,时间还早,便重新换了一幅扇面,寥寥几笔,还是蒲公英,但换了构图意境。


    “小乔儿说话不算数。”


    突然一片阴影罩过来,挺拔的身影挡住烛光,声音里全是幽怨,林乔不得不抬头。


    “说好绣完刚刚那幅就睡的。”陆明远盯着林乔手里绣到一半的新扇面。


    林乔轻笑,放下手里的针线,双手攀上陆明远的脖颈,“那交双份的束修?”


    陆明远哪有不依的,抱着把人按到被子里,“要交三份,四份。”


    一番温存,陆明远熄了灯,钻回被子里,将温软的小夫郎捞进怀里,抓了林乔一只手攥在手心里揉捏把玩。


    “夫君。”


    “嗯?”


    “夫君,咱们明天去镇上再买些扇框,我想绣一批扇子,到县里去卖。”府城距离太远,为了卖扇子走一遭不合算,但县里,骡车不到半日便可以到,他们提前一天去,第二天上午卖完,顺利的话,下午便可以返回来。


    他这扇子送到镇上顶多卖十几文,去县里即使送去布庄、杂货店也不会低于二十文。若是京里有了这种新鲜的样式,再配上精致的扇骨,上百文也是可以的。


    陆明远自从穿过来也没离开过昆山镇,正想出去看看,小夫郎要去县里卖扇子,正好,“行啊,不过不能累着。”


    林乔翻身,正对着陆明远,摸了摸陆明远刀削似的下巴,问道,“夫君是从哪里学的刺绣?”还有之前的蝴蝶结和丝带玫瑰,那时才和陆明远在一起,他也不好也不敢多问。但陆明远一个书生猎户,如何也不该会这些。


    陆明远本能地想抬手摸鼻子,他有这个习惯,找借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鼻子。但现在,双手搂着林乔,手下的皮肤温热柔软,细滑如凝脂,实在舍不得把手拿开。


    陆明远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小的时候,娘经常做这些补贴家用,宝贝也知道我记忆比别人好些,天天看着娘做,就记住了。”


    陆明远一手扶上林乔的脸颊,拇指在小夫郎红润的唇上摩挲,“我娘是个聪慧的,穷苦人家不会什么正统的刺绣,只会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长年累月的,便自己琢磨了这么些稀奇古怪的法子。”


    蝴蝶结也好,今儿个的三维刺绣也好,还真都不太需要复杂的针法,林乔半信半疑。陆明远再接再厉,今天一定要把刺绣的来历坐实到原主母亲身上。陆明远亲了亲林乔眉间的孕痣,“乖,明晚再教你绣别的花草。”


    翌日。


    他们今天要去镇上接白露和沈君庭。两人一早起来做饭,林乔又做了昨天的草莓馅儿凉糕和芝麻红枣糯米糕,准备带去给白露和沈君庭。正往食盒里装。


    “唉?这个不行!”陆明远跳起来阻止,忙把林乔装食盒里的凉糕捡出来,“这个我喜欢,谁也不给。”


    笑话,他看着这凉糕就想起林乔,也不知道是凉糕好吃,还是做凉糕的人更惹人,这东西能给人吗!


    “昨天那份芝麻红枣的糯米糕不是没动吗,就再装一盒糯米糕吧。”


    陆明远鲜有这么不依不让的时候,林乔也不跟他争辩,“行行,你喜欢就留着。”


    “夫君不喜欢糯米糕?”林乔问。


    陆明远一怔,随手抓了一块糯米糕塞嘴里,狡辩道,“谁说我不喜欢,还没空出嘴吃呢,哪就不喜欢了,小乔儿做的,为夫都喜欢。”


    自家做的点心,放凉了,也仿佛带着做糕人指尖的温度。可以的话,他连糯米糕也不想送人。


    两人雇了赵叔家的骡车,先去书铺买了纸墨,再去布庄买了批扇框,添了绣线,又去粮铺买了糯米粉,去肉铺买了肉和猪骨,肉和猪骨是送白露的,陆明远说以形补形,沈君庭断了腿,便给他喝猪骨汤补补。


    两人到回春堂的时候,郎中正在教白露如何给沈君庭换药包扎。


    白露从小到大都被当汉子使,外边的活儿,上山、下海、犁地样样抓,但遇上屋里的精细活儿就手忙脚乱,摸不着头绪。郎中耐心教了几遍,他自己忙了一头汗,总算是绑上了。


    “这也太难了。”白露感叹。


    林乔拍拍白露肩膀,鼓励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这不是包得挺好吗。”


    林乔冲提着食盒的陆明远努努下巴,“早起做了点儿吃食给白露哥和沈兄垫肚子,吃完,送你们回家。可还有什么要买的,雇了骡车,买东西也方便。”


    白露摇摇头,和沈君庭成亲的时候,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在家,家里不缺什么东西。


    “小乔儿这糕点怎么做的,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吃,赶明儿,哥去你家,给你当徒弟成吗?”白露吃着林乔做的点心,就差泪流满面了。


    “白露哥想学的话随时都可以。”林乔笑道。


    吃完糕点,白露和陆明远抬着沈君庭去骡车上,林乔帮着拿东西,一行人坐着骡车,晃晃悠悠地去了白露家。


    临海村几乎被海水灌了半个村子,附近几个村的成年壮丁都在这里服徭役,清水渠,挖淤泥,修路。


    白露家在临海村靠山一侧,远离海滩,逃过一劫。


    只是他这房子是租的,洪水一过,原本离海远、不值钱的老屋便显出价值了。


    他昨日不在家,房东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人,今儿个听人说见着白露回来了,便立马过来堵人。村里好几户差点儿被海水卷走的人家都想买他这房子。谁会跟钱过不去,租是不可能再租给白露的。


    白露一个哥儿,好不容易成亲了,可以买地盖房子了,但却找了个病秧子,腿瘸不说,三天两头的看郎中、吃药,猴年马月能攒够钱买他这房子?恰巧又来了这场洪水,他这没人要的老房子就成了香饽饽。


    白露家是老屋,房子结构与陆明远和林乔家差不多,但多了个杂物间,有篱笆院墙。篱笆上爬了芸豆和黄瓜,屋后还有几棵葫芦,一块菜地。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屋里,就和男子宿舍差不多,一点儿不像家里有夫郎的样子。


    白露不会屋里的活儿,至于沈君庭,他半年前还是衣服都不用自己穿的世家公子。这两人去无名岛前,又因为洞房的事一直在冷战,两人谁也不服气,屋里的活儿更没人收拾了。


    白露挠挠头,尴尬地把陆明远和林乔迎屋里,陆明远帮着白露把沈君庭抬屋里,便留着白露自己在里屋收拾,他和林乔去了厨房做午饭。


    正忙着,便听院外有人喊门,大门没锁,中年夫郎咋咋呼呼地进了院子。


    “这位阿叔找谁?”陆明远上去问。


    陆明远身材挺拔,个子高,站门口,不发威也挺唬人的,看着又面生,中年夫郎猜不出他的底细,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没了刚刚咋呼地气势,好声好气道,“我来找白露,你是白露什么人?”


    他见过白露捡的男人,文质彬彬,像个书生,一张脸生的比女子还娇艳,和白露站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还瘸了腿。明显不是眼前这个。


    就白露那样五大三粗的丑哥儿还能左拥右抱?怎么可能!


    中年夫郎瞥见陆明远身后跟着出来的林乔,小哥儿孕痣红润,眉眼含情带俏,一看就是个招人疼的,这两个才是一对呢。


    “阿叔找白露哥有事吗?”林乔问,“白露哥在屋里忙,我给您叫一声?”


    中年夫郎眼珠一转,林乔叫白露叫的亲切,他来人家里找茬儿,傻了才会在人家有帮手的时候上。


    中年夫郎一笑,“不了,不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换个时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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