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三更半夜,姜茶甚至威逼利诱,非要他去抓条蛇来丢到那在课上议论姜茶是笨蛋的男生的宿舍里去。


    沈仲文也怕蛇,但姜茶扁着嘴巴垂着眼睛,要哭不哭地说自己今天在课上好丢脸,那人嚼舌根讲她闲话可是被全书室的人都给听见了,今天不报仇她就要去投湖。


    沈仲文虽然迟钝,但他也知道姜茶不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去投湖。可就算是知道,他也心甘情愿被姜茶使唤着玩儿。


    蛇刚丢进去没一会儿,那监舍里头就传来了男生见了鬼一样惊恐万分的叫声。姜茶笑得眼睛都弯了,捂着嘴巴爬到沈仲文背上揪他的头发,让他快点带自己逃跑。


    等两个人回到监舍关上门了,沈仲文气喘吁吁,偏头看见姜茶花骨朵一样鲜颜生动的脸,感觉自己的心都开始砰砰直跳。


    他怕姜茶嫌他迂腐迟钝不肯带他玩儿,所以对姜茶简直是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姜茶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挠着头觉得往东不对,被漂亮妹妹踢一脚就立马老老实实往东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沈仲文早早出门办私事去了,姜茶原本还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着,半梦半醒间却听见外头的门似乎被人敲响了。


    左摇右晃眯缝着眼走过去开门,外头却站着个完全脸生的同僚。


    见姜茶脸上还带着泛红的睡痕,眼睛也一副迷迷糊糊睁不开的样子,那学生明显是愣了一下。


    “啊......”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姜同学,贺司业要你去藏书阁找他一趟。”


    ......


    姜茶几乎是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换衣。


    听见那男同学神色如常地说是贺悯之要找她,姜茶下意识手摸上门槛,要没那男同学一个箭步冲上去搀扶,她差点就要腿软直接坐到地上去了。


    ......什么情况?贺悯之突然找她是要做什么?她们两个作为师生明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从开学到现在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


    人家可是官至翰林院的状元郎,平日里来回走动的人可都是朝中重臣,甚至连当今圣上都是能常常觐见的。


    姜茶呢?扬州来的小穷光蛋,兜里的票子还不够那些公子哥随便一顿吃酒钱,学习更是一塌糊涂,狗看了都嫌。


    昨天书室发下来的那份作业题目,虽然写的都是汉字,可凑在一起姜茶却一句话也读不懂。


    反观贺悯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和他们这些学生、和姜茶之间,简直是有着望尘莫及的云泥之别。


    那男同学见姜茶大概是真的被吓狠了,于是便好心安慰道:“或许是作业的事儿?接下来几天的课程都会由贺司业来担任教授,上次的作业也是他来布置的,或许是你写的不错……”


    这安慰还不如没有,听得姜茶简直欲哭无泪。


    哆哆嗦嗦到了藏书阁,有门口好心书童的指引,姜茶在一处隐蔽的书案前找到了独自一人温书的贺悯之。


    男人一如往常身着月白色的锦袍,正身姿挺拔地坐在书案前不知正写着什么,听见姜茶走路传来的脚步声,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是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就像是审讯犯人一样,适时的沉默有时是击溃学生心理防线的最有效方式。


    姜茶战战兢兢立在贺悯之对面,装乖问了安后就受惊小雀似的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指尖攥得发白,垂着细密的睫毛连眼都不敢抬,人家不开口她也不敢说话,就怯生生地缩着肩,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四下无声,连呼吸都快要震耳欲聋。贺悯之头也不抬,忽然开口,声音淡漠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我看了昨天你们交上来的策论,你的那篇尤为出色,是你自己写的吗?”


    姜茶咽了咽口水,心里猜测贺悯之大概只是怀疑,应该并没下定论?否则今天肯定像其他夫子那样上来就打手板了。


    何况姜茶知道自己的人设本来就是个顽劣的性子,绝不是那种坦诚善良的好孩子。


    于是她绞着细白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嘴硬回答:“是、是我写的......”


    听见这样明显是颠倒黑白的回答,贺悯之却只继续不疾不徐地写着字,连手都没顿一下,似乎是对对面人的回答根本不感兴趣。


    姜茶心下忐忑,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起来。


    沉默了没一会儿,她听见贺悯之继续语调平淡地开口,像是谈论天气一样问道:“前些日子监舍里有男同学为了一块手帕打架,姜同学知道这个事儿吗?”


    姜茶身子一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撒谎:“大概听说过,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遭一时间再次陷入沉默。


    贺悯之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冷冰冰开口道:“我给过你两次机会了。”


    姜茶心里顿时一惊。


    贺悯之就在对面,却像是完全没看出姜茶的破绽一般,只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方才看了你从前写的那些文章,见解的深度和观点的完整同你现在的这篇策论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上次作业还是一手虫爬蛇走的字,歪歪扭扭如败草伏地,怎么今天交上来的就突然成了整整齐齐的楷书?”


    说到这里,贺悯之目光灼灼地看向姜茶:“你这篇策论的水平,简直可以和隔壁书室的沈仲文相提并论了。洋洋洒洒八大张,甚至比他写的都还要多。”


    话听到这里,姜茶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因为她知道


    ——完蛋了,名字写错了。这下玩儿大发了。


    贺悯之却好像犹嫌不足,继续语气平平地说道:“若是写错了名字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我看了他以往写的那些文章……你从前的作业都是他代写的吧?毕竟要一个字迹工整的人强行学一手抽筋拔骨的潦草字,不是个容易的事。”


    姜茶哆嗦一下,心想,这下更是彻底完了。


    第267章


    学校里花钱进来的学生不少, 所以也并不是人人都像沈仲文那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类似姜茶的学生其实还有很多。


    懒得完成课下作业、偷偷把作业花钱交给其他同学做的,其实也不在少数, 但像姜茶这样刚入学就按捺不住、甚至连手段方式都极为拙劣、能让人几乎一眼识破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姜茶神色惶然地站在贺悯之的案几前, 一颗心跳得像只被捏住了尾巴的兔子。


    她没想到作业是贺悯之布置的,更没想到这份作业居然是他来亲自批改。


    就好比小猫自作聪明弄了个拙劣的陷阱,以为会抓到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 没想到到了地方却发现居然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她不会今天就被开除吧?姜茶心慌慌地闭上了眼,试图逃避现实。


    “贺司业......”良久,女孩细声细气、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我、我知道错了,我脑袋笨学得也慢,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布置的那些题目,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是不交作业的话, 我又觉得会显得不尊重你们, 所以, 所以……”


    “所以你就强迫同监舍家境不如你的同窗帮你代写?”贺悯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刻板地陈述事实。


    姜茶吓白了脸,慌慌张张摆着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和沈仲文是朋友, 是我求他这么干的,我没有逼迫他!”


    贺悯之低头继续翻着书页, 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售卖那些帕子的事呢?也是你求着他帮你干的吗?”


    姜茶支支吾吾,这下就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那些男生据说被罚了几十页字都还嘴硬不肯说出实情, 贺悯之现在却俨然一副对实情了如指掌的姿态。


    自己的那些辩解和撒谎在他眼里恐怕显得很可笑吧……姜茶知道多说多错,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是从扬州来的, 长途跋涉进了国子监不想着好好学习,却整日把心思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贺悯之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地说道,“要我看你也不必在这儿继续煎熬了,早日收拾东西回扬州去吧。”


    听见这话,姜茶下意识慌忙地抬头反驳道:“不、不行!”


    看见贺悯之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姜茶登时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心虚垂下脑袋,绞着手指带着哭腔犹豫半天才说道:“贺司业,拜托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


    ......


    姜茶耷拉着小脸独自一人回了监舍。


    贺悯之没说要让她滚出国子监,但也没说要大方谅解她。姜茶说完那些话后对方也没接话,就让她站了一会儿后便差人把她打发走了。


    姜茶心情忐忑,实在摸不透这位司业的意思,生怕自己方才出言不逊又得罪了人家。


    好倒霉......姜茶抿着嘴巴揉了揉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白软的脸颊都被她搞得生出些红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贺悯之平日那么忙,到底是哪儿来的空管国子监这些琐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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