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渠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收进大衣口袋:“嗯?”
“您这么大老远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催债的?”
庄渠淡扫她一眼:“不催你就不打算给了么。”
……还真是。
得知他只是来要钱的,迟薰不知怎的倒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存了一小部分,可以全部转给您,奖金里自己的一半已经全部投进剧院了,只能等后面盈利再还了。”
以庄渠的人脉或许早就打听到她拿下分站决赛奖金了,说不定他就是奔这个来的。
与其等他开口,不如自己先坦白。
迟薰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她没想到庄渠会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忙成这样,还有空跟裴雾回谈恋爱?”
迟薰噎住了,支吾半天,最后恼羞成怒地挤出一句:“您、您不是说……经纪人可以满足艺人的一切欲望吗?”
庄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不待她辨明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对方就已经扯唇笑了一下:“那你还当自己是星娱的人么?”
“我……”
“这位是?”
伊莱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目光在迟薰和庄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咱们的帮工里有这号人吗?”
迟薰嘴比脑子快:“他是我请来的免费顾问。”
“免费顾问?”
伊莱娜又打量了庄渠一眼,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气质,怎么看也不像干白工的。她压低声音凑到迟薰耳边:“免费的其实最贵。”
庄渠没理会她的嘀咕,目光已经转向剧场内部:“有剧院的街区位置图吗?”
“有!”伊莱娜下意识应道。
“还有内部平面图和设计图纸。”庄渠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运营经费还剩多少?”
伊莱娜和迟薰对视一眼。迟薰先开口:“除去翻新,还剩三万……我还可以再出一万。”
庄渠静静看了她一会,放下话来:“行,先看图,剩下的看完再说。”
忙碌的时间里,那只可卡布一直在两人脚边转圈,一会跑到庄渠跟前拱他裤腿,一会又颠回休息室趴在她脚边嘤嘤叫,像哪边都舍不得。
迟薰抱起第二批海报准备上街贴时,庄渠正站在包工头和几个工人面前,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这个承重墙不能动,但可以从侧边开个门,后台到舞台的动线就能缩短一半,演员换场不用绕一大圈。”
包工头面露难色:“开侧门得拆半面墙,工期要往后拖。”
庄渠:“墙不用拆完,只扩门洞,动线顺了后面铺地砖和灯线反而省工,试试?”
对面又看了眼图纸,这才点头。
迟薰在门口定了几秒,眼前的画面和她想象的重逢完全不一样,没有盘问也没有寒暄,他一来就忙起剧院的琐事了,但细想又觉得这很庄渠。
她抱紧海报,趁小星扭头舔爪子的工夫一矮身钻出门去,把门轻轻带上。
等庄渠再抬眼时,那只大狗正趴在门边,鼻子拼命往门缝里挤。
尾巴也不摇了,蔫蔫地搭在地上。
庄渠放下图纸,弯腰把大狗唤过来,解开它身上的牵引背心,低道:“你妈妈上街干活去了,不是不要你,她一会就回。”
大狗像是听懂了,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庄渠又挠了挠它耳朵:“玩去吧。”
安抚完大狗,他重新起身,接过修改报价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开口道:“板材的定价还是稍高,不过斯摩加冬天运输本来就不方便,多的就当你几个兄弟的辛苦费,我不往下压了。”
包工头一开始还当眼前这人是个外行草包,几次交涉下来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着打圆场:“是是是,有溢价的,有溢价。”
等人一走,庄渠才转头朝伊莱娜道:“这就省下来一万了。这笔钱可以放人员开支里,也可以留一部分做宣传。”
伊莱娜原本被他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才摇头:“宣传就不用了,斯摩加才多大点地方,吆喝一嗓子想来的自己就来了。”
“剧院有400个座位。”庄渠道,“镇上感兴趣的居民头几回可能冲着免费票来坐坐,但他们不爱看芭蕾,坐完就走了,那些人不是你的目标观众。”
伊莱娜还想反驳,庄渠已经继续道:“从周边几个邻星到斯摩加不过半小时路程。”
“你想拉外头的人来看?”伊莱娜讪笑一声,“斯摩加连个像样的景点都没有,谁大老远跑来看一场舞剧就回去?”
“但你们不是普通的舞剧,是刚拿了分站总决赛第一的双人组。这难道不值得宣传?”
“可是……”
“况且现在是营销时代,即便酒香也怕巷子深。”
伊莱娜盯着他看了两秒,觉得这男的简直是谈判鬼才,一下也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行吧,试试就试试。”
夜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等迟薰再看光脑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伊莱娜留在剧院锁门关灯,她蹲在门口给小星套背心,又给四只爪子都裹上刚买的气球当防水鞋套。
可卡布老老实实地站着,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一脸不情愿但又想黏着她的表情。
全部套完,迟薰才注意到旁边那双鞋尖已经落了雪的黑色皮鞋。
她仰起头:“您住哪里?”
“订了民宿,特莱西街13号。”
“我送您?”
“那就带路吧。”
迟薰没料到他一点都不客气,只好拢紧外套站起来,正要冲进雪里,一片黑伞已经遮到了她头顶。
她抬头一看,庄渠正一手撑伞一手牵着狗绳,没了灯光的遮掩,他眼底的疲态比半年前更重,眼下那层淡青像是从来没退过。
他还在失眠吗?
迟薰没问出口,只道:“我来牵小星吧。”
可卡布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从庄渠腿边换到两人中间时步子都轻快了几分。雪地上很快印出一大一小的鞋印,中间夹着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剩下的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视线里只剩下伞沿的雪落个不停。
民宿的环境比迟薰想象中还要干净雅致。
她一直听说特莱西街开了家民宿,但不在她三点一线的路上,从没路过看过,今天实地一走才发现位置确实方便。
庄渠刷卡进了院门,里头有一段直通二楼房间的木质台阶。
雪落了一下午,台阶面上湿滑,他回身想扶她一把,手指还没碰到,她已经本能地揪住了他大衣下摆。
庄渠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迟薰没察觉似的,随口问道:“您在这里帮忙,想要多少薪资?”
庄渠抬了抬眉:“你准备给我开多少?”
迟薰又被堵住了。
她的钱一天给他开一百都够呛,这大概还不到他从前在星娱时喝一杯咖啡的钱。
“我不急,你慢慢想。”庄渠步子停下来,“到了。”
迟薰松开他衣角,抬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二楼窗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卡布已经兴奋地绷紧绳子往里冲。
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顺势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这间民宿比她的出租屋还要大一点,虽然都是一居室,但客厅、厨房和卧室都做了隔断,餐厅还延展出一截吧台。
正门口整整齐齐摞着几个大行李箱,看数量,怕是住上几个月都够了。
迟薰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该不会要留到她把钱还完才走吧?
庄渠没管她在门口杵着,径直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摞着的全是狗的东西——狗窝、磨牙玩具、大大小小的罐头,码得跟货架似的,第二个箱子打开,款式不同的背带、牵引绳和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男人蹲下给大狗脱掉气球鞋套,拿纸巾擦了擦沾湿的爪子毛,然后松开手放它进屋撒欢。
迟薰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想到这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在小狗身上倒是耐心得不像话。
但这份放心很快又被新的烦恼盖了过去。
她今晚本来是想要回小星的,看庄渠这架势,她想带走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那个……庄先生。”
迟薰赖在门口,脚没往里迈,“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狗?”
庄渠直起身,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迟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补一句“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却淡声开了口:“行。”
得到他首肯的迟薰没再多留,转身就往楼下走。
还没踩到第一级台阶,脚边就响起了嘤嘤的哼唧声,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门口,正仰着脑袋看她。
庄渠站在门内,朝她指了指那条尾巴已经耷拉下来的大狗:“它不像人,听不懂你说的以后。给它留个信物吧,免得它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