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块钱不也就看那俩人跳来跳去嘛。”老头撇撇嘴,“来回就那几个动作,看腻了, 倒闭也正常。”
隔壁酿酒店的女人正好搬椅子出来,听见这话不服气了:“人家马上重新开业了, 免费送票,迟薰还上台呢, 到时候看热闹的人多得很!赵老头你这种连称都做手脚的,就在店里数钱吧。”
恰好裴雾回挑的那一袋干贝已经放到了称上。
男人冲他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没有的事。”说着又往袋子里添了一把, “送你的。”
裴雾回伸出手去付钱。
他从进店起就没开过口,这会儿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纤白的指节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男人盯着他的手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你是那个……”
裴雾回没等他说完,接过袋子转身走了。
隔壁酿酒店的女人嗑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谁啊那是?”
“看着像是小外星人家的那个。”
“是么?难怪平时总藏着不出门。”女人又嗑了一粒,压低声音,“那他怎么不陪着去比赛啊,就不怕人跑了?”
话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裴雾回耳里。
他步子顿了一下,低头打开和迟薰的通信框。
对话还停在今早。
他盯着那条没回的消息看了一会,又把屏幕按灭了。
而远在星区的另一端,在排练室候场的迟薰整个人蜷在伊莱娜宽阔的肩膀上打盹,她芭蕾服外还裹着一件羽绒服,眼皮被两簇厚睫毛坠得沉沉的。
更衣室的其他人也大都这样。
高挑、匀称、体形健美、肤色是不同于中央星区的小麦色。索恩星的日照格外强烈,这里的舞者长年累月晒下来,皮肤自然都偏深。她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家庭并不富裕,舞蹈之外还要帮衬家里。
走廊上有人经过,其中一个瞥见里面的景象,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说的能让我大吃一惊的好苗子?”那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殷如,你当初就不该过来支教。在索恩星待久了,怕不是连首都星的群舞都比她们出挑了吧?”
被称作殷如的女人没恼,只是微微一笑:“听说你现在是佩尔斯皇家舞蹈学院的系主任人选了?”
一句恭维话让男人面色稍缓,哼了一声没再挑刺。
旁边的女人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今年系里只招15个人,光名门之后就有3个,里面还有严老师当年亲手带过的埃米莉公主呢,她16岁就已经能稳稳拿下32圈挥鞭转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有荣与焉的骄傲。
显然,无论是她还是远道而来的严文律,都没把偏远星区的分站决赛看在眼里。
每年的军校联赛也好,芭蕾舞大赛也好,大大小小赛事,真正竞争激烈的都是中央星区那几所学校。
就算偶尔有一两年爆冷,冠军最后也只会落到赫沃斯那个古老高贵的种族头上。
偏远星区充其量就是个陪跑的,还是最不起眼的那种陪跑。
能进半决赛已经算走了大运。
这片荒瘠到极点的土地,能开出什么像样的花来?
不过皇家舞蹈学院教授亲自到偏远星区指导当地学员的这种报道向来好写,严文律还是在评委席正中央坐下了。
殷如坐他右边,左边那位落座后又起身,冲随行记者低声嘱咐:“尽量多拍右侧脸,他不喜欢正脸。”
其余几位评委也陆续入座,翻着节目单低声交谈了几句。
决赛快开始前,严文律才抖了抖手里的单子:“《雷蒙达》《天鹅湖》《睡美人》……都是常规曲目。倒是有个《奥贝尔》稍微难一点,参赛的还是两个业余舞者?”
“往年这赛区的水平连中央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双人组连五组都凑不齐,今年能这样,索恩星的舞蹈普及率已经算上来了。”殷如说。
严文律没接话:“看赛吧。”
帷幕拉开,第一组上场。
看了不到十分钟,严文律就揉了揉眉心,在打分表上勾了几个数字:“动作都对,姿态全不对。”
殷如没接话,落笔写了个82。
第二组他看得更短:“女舞者旋转位移太大了,男舞者该松的时候绷得跟块铁板似的,这种也能进决赛?”
殷如对他的点评无法反驳。
严文律以皇家学院的标准来评判她们,那注定拿不到高分,但如若不邀请他,就更没希望为她们向佩尔斯和森昂星的舞蹈学院争取生源。
不知不觉连看了五组,分数都不高,即便严文律的打分每次都把均分往下拉了一截,最高的均分也不过71。最新一组是复赛的第一名,殷如抱了很大的希望。
而对方的表演也没让她失望,男生的支撑很果断,间距也统一,双人转极其同步。
只是换到单人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这组倒还挺适合去你的系里,说不定以后能直接进剧院,在索恩当个领舞够用了。”严文律左手边的女人仰头朝她笑了下,“后面不会都是这个水平吧?这要是招回去会影响学院生源质量的。”
殷如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看轻。
皇家学院的生源非富即贵或是名门天才,招个寒门进去,那得是多么优越的水平才行。
“还有更好的。”殷如被她激得不肯退让,“不至于让你们白来一趟。”
话都放出去了,她才低头望着手边的节目单,下一组也就是第七组,表演的是《奥贝尔大双人舞》,技术难度高,但也是最好的试金石。
她又望向那行组名,复赛这组的组分并不算高,高的是这个叫迟薰的个人分。
但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女孩还是一个没有正规院校就学经历的舞者,没有系统训练的履历,也没有比赛经历。
她甚至还格外年轻。
“在想什么?”
后台,候场的伊莱娜将两人的羽绒服递给工作人员,侧望向身旁发呆的女孩。
迟薰视线慢吞吞从排练室那扇小窗外收回:“感觉快要下雪了,外面天色雾蒙蒙的。”
伊莱娜跟着侧目:“是啊,按月份也快了,斯摩加一下雪就是半年,到时候再想看晴天就难了。对了,你之前看过雪没有?”
迟薰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她还是很小的时候跟哥哥在一起看过,隔着窗户,雪会把外面都落白,屋子里只剩下哥哥煮汤圆时锅里烧水的咕噜声。
“要是能吃一碗热汤圆就好了。”
“要是能吃两碗热汤圆就好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上台前的对话,他轻咳了咳,抬手道:“可以上台了。”
……
“迟、薰?这名字怎么怪耳熟的?”
“还有谁叫这个名字吗?”
“你不知道么,一个大明星啊。”对方看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殷如,“只不过年纪轻轻因为星舰失事去世了,她……”
响起的音乐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下一秒,聚光灯猛地亮起,两道轻盈的身影一左一右滑入舞台中央。
两人踮着轻跃的步子向中心汇合,高一些的舞者扶住搭档的腰,任由她在身前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托举着她展开、倾身或是回落。两个人配合得毫不逊于第六组,加上天然的身高差,让这样的托举变得尤为默契和养眼。
幽蓝色舞台和这样的灯光,让评委席没能再第一时间看清两人的脸,或者说是无法确信。
直到慢板结束前的定格,那束追光定在了前方女孩的脸上。
卫璐手中的笔掉了。
“真的是她?怎么可能,人不是已经……”她压着嗓子喃喃,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这世上还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严文律打分的笔尖顿住,他皱眉告诫:“卫璐,你好奇的话题跟今天的比赛没有关系。”
卫璐闭上嘴,但目光还钉在台上。
独舞的已经换成了伊莱娜,那个女孩消失在侧幕后面。
严文律大概以为她只是在聊什么无足轻重的娱乐八卦,他那个年纪加上职业习惯,对娱乐圈应该从不关心。
但她却很清楚迟薰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毕竟这个女孩失踪的那天,佩尔斯的军队都出动去驰援首都星了,就连车家都为此捐赠了星舰,而她之所以这么清楚,也要得益于她有一个当导演的侄女。
整个首都星都在寻找的人,有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卫璐还是不太相信。
她只能稳下心神,继续将注意力投在眼前的表演上,面前在空中旋转的伊莱娜水平和前面几组差不多,胜在爆发力极强。
只不过资料上写着32岁,显然不是招生的合适人选。
如果她能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回迟薰……
最后一个高跳落地,伊莱娜双腿在空中交错旋转后跪地,双臂蕴着力道打开。
灯光落进她小麦色的肩窝,那里沁着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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