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片仿佛一帧帧嵌进她的身体里,记忆越清晰,身体的疼痛就越明显。
而疼痛过后,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
以至于睁开眼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迟薰都以为还在做梦。
她下意识想吸一口气,结果被口鼻上蒙的一层灰呛得直咳,咳嗽几下后全身都跟着疼起来了,所有关节像是被人碾碎重组过。
这下肯定不是梦了。
可她是上一秒不还躺在休息舱补觉吗?
迟薰捂着额头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最后时刻舱内猛烈的摇晃,前方暗到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以及那股足以把所有人乃至整艘星舰拽离航道的吸力。
她是被卷进什么空间乱流了吗?那她现在呆的地方是……太空桶?
迟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摇晃得聪明一点,没想到更疼了,她只好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往四周一看,更茫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荒废厂房,随处是堆落的砖瓦和货箱,几处墙根都长满了爬山虎,再往远看也只是一些低矮的楼房,也都破破败败看上去鲜有人烟。
她记得她选中的那颗小星球只是有些落后,倒没有这么荒凉。
思来想去,迟薰拿出光脑想看一眼自己的坐标,星图打开,代表她的红点在地图一隅闪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她连忙拍了拍手环,可无论怎么拍都拍不亮,伸手摸到边缘凹下去一大块,像是撞坏了。
也是,她头都磕得这么痛,手环能好到哪去。
那她的行李箱岂不是也……?
迟薰连忙低下头,看到还挎在胸口的双肩包,松了口气,随身的包还在,里面起码还有她换的一些联邦币。
不过,这里能用联邦币吗?
迟薰回忆着刚才星图亮起的那一秒,坐标似乎在佩尔斯星的南边,跟她要去的完全是反方向,如果她之前选中的是颗绿豆,那这个星球就小的像颗芝麻。
乱流把她卷得可真远啊。
这么远的路程她还只花了最低的路费,算不算赚了?
话说这颗芝麻星球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吧?
她难道又要重操旧业去捡垃圾了?
迟薰忧心忡忡地拉开的背包,伸手去掏备用的营养液,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布袋抽出来。
拉开抽绳,里面躺着的是她那双完好无损的芭蕾鞋。
看到这双鞋,迟薰心里所有的不安都像被抚平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重新束紧,放回包里,撑着旁边的木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摸不清方向,她就顺着有光的地方,每个转角都拔一根草打结做标记。
这里似乎也刚下过一场雨,被厂房顶棚遮挡之外的地上有一圈圈水洼,空气潮湿,沿路是废弃的车站、仓库、甚至是加油站,都荒芜得爬满了青苔。
有一瞬间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
好在有拐了三条街后,她终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路上也有了三两个行人,身上都穿着朴素的,甚至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衣服款式。
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她,一对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老人认真打量起她来,店里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从这些稀疏散落的店铺不难看出,芝麻星球的常住人口怕是还不到绿豆星球的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这里的圈子很小。
任何外来的陌生面孔可能都会引起原住民的警觉和注意。
迟薰连忙转过身去,一方面想躲避那些目光,怕她被当成异类被抓走,另一方面又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唔,果然很异类。
面前脏兮兮的窗格模糊映出她的上半身,外套磨破了两处,身上全是灰,额头上贴的纱布也被血浸红又干涸了,硬邦邦地贴在那里。
迟薰旁若无人地抓了抓头发,又脱下外套围在腰间,再抬头时玻璃映出的那些人还在打量她。
见状,她只能随便揭下墙上的一张广告,假装细看实则躲避那些目光。
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她正想把纸张扔掉,赫然发现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招聘信息。
下面还印着一串令人心动的小字——
工资日结。
……
半个小时后,迟薰终于找到了纸上的地名。
她不敢问路,只能自己顺着门牌号找,好在这几条街路都不长,绕了两三次也能摸清,反复核对过店面信息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你要应聘搬运工?”看店的中年老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这小身板能搬得动货箱?”
迟薰没说话,走到门口弯腰把摞在外面的两箱啤酒搬了进来,稳稳放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我吃的不多,睡够五小时就够了。”
老板张了张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还是落在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你……不会是Omega吧?”
迟薰摇头:“我是Beta,搬运工有性别要求吗?只要高等级的Alpha?”
“那倒没有,我们斯摩加就没有出现过Alpha,只不过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ta。”老板扶了扶眼镜,朝她摊开手来,“公民证方便给我看下吗?”
迟薰当然没有。
但她还是边掏口袋迎上了他的目光:“出示前我想问一下,这里包吃住吗?”
“只包午餐,住嘛……你就得想办法了。”
“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迟薰转身走了出去。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脸困惑地眯了眯眼,打开光脑拍了张照片。
出去后,迟薰又沿路问了几家店,拳击馆、修车铺甚至是种植园,但这些不是要么民证就是月结工资,这对急需用钱的她来说都不太现实。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联邦币,她兜里那两百块也换不出去。
好在迟薰也不是全无收获。
原来这颗芝麻星球叫斯摩加,属于佩尔斯星管辖,但因为是颗资源贫瘠的垃圾星,几乎是被弃管了,上面全都是Beta的后代,近百年都没有再出现过Alpha和Omega了。
因为人口不多,流动性也不大,离得最近的星区星舰都要花上一天才能抵达,因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大型演出,现有的娱乐也大都是拳击和地下酒馆之类的。
好处是这里没人认得出她,但坏处也是如此,她找不到任何和本职相关的工作。
一直走得饥肠辘辘,迟薰才在街口停下来。
看到身后不远处那间还亮着灯的面馆,她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灶台后面的女人正背对着她捞面,头也没回:“吃什么?”
迟薰捏紧口袋里那几枚硬币,张了张嘴,想说出吃白食几个字都很艰难。
她默默地站到队伍后面,来回转了好几轮,等到店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能蹲在店门口,掏出最后两支营养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真的要喝掉吗?
可是喝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空碗和汤汁,迟薰咬咬牙,又重新走进去。
“吃点什么?”灶台后的女人注意到了她,身子微微倾下来,“还是又还没饿?”
“饿的。”迟薰挠了挠头,扒着台面,声音有点小,“我可以帮你把店里打扫干净,换一碗面吗?”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傍晚店里人少,来光顾的大多是附近矿场的夜班工人,可这个女孩不一样,脸也脏,但能看出底子很白,像是被好好养过的,她额头包着一块纱布,背着粉蓝色的双肩包,金发下圆亮亮的眼睛带着一丝警惕和慌张。
一整晚她都在门口来回走,蹲下去的时候,包上挂的那只毛线熊也跟她一起耷拉着脑袋。
这会她仰起头看自己,还特地把袖子捞起来露了露胳膊:“搬货我也可以。”
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抓了一把面放进漏勺里,在滚水里烫了几下,很快端出一碗清汤面推到她面前:“吃吧。”
见女孩受宠若惊地端着面坐下,女人看了她片刻,又烫了一把鱼丸端出去,一边解开口罩一边在她对面坐下。
“够吃么。”她把碗推过去,“不够的话店里还剩了点冻饺子。”
“够了够了。”迟薰被热汤蒸得脸发红,不自觉坐直了些,“再多就更像讨饭了。”
女人乐了,顺手把店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一边搬灯牌一边道:“不想讨饭的话,我后厨正好缺个洗碗工,你洗完后厨所有的碗,我可以每天供你三碗面,只不过日薪不高,一天下来80佩尔斯币,能干吗?”
迟薰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马上答应,反而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缺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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