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听着这番话,又隐隐觉着说得没错,是这个道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元妙仪已快步走远,身影眨眼间消失在回廊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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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色将晚,元晏才由宫人送至公主府。元晏和令莺说,父皇整日都在书房接见朝臣,一步也未曾出来过。
令莺点点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在座这些人,又有几个与他真正亲近,他若真来了,约莫众人都会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元霁应当也不屑掺和这种私宴吧?
令莺带着两个孩子,挨着崔琢坐下,席间吃了不少馄饨,又斟了几杯酒饮下。
酒水入口,甘甜而柔和,半点不觉呛人。她没把控住量,几杯落肚,竟渐渐有了醉意,脸颊泛起海棠似的红。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安心地坐下来,身旁是最亲近之人,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年夜饭。
酒意漫上来,心头积压的诸多烦扰,一时也淡去了几分。
原本还算着时辰,要在宵禁前回宫。谁知宴席过半,屋外北风呼啸,一场漫天大雪竟落了下来。
雪花扑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隔着窗纸望过去,院外一片白茫茫,廊下的灯火也被风雪衬得朦朦胧胧。
雨雪纷飞,想要赶回宫中实在不便。加之令莺酒意上头,醉得厉害,索性留宿在了公主府。
元妙仪安排了侍女照看元琬与元晏,好让令莺独自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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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将政务处理完,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口。他一直在等令莺回来,然而风雪越下越猛,不多时,公主府又遣人来传话,他才确信,令莺今夜不会回来了。
听闻消息后,他看似如常去洗漱,又换好了寝衣,在床榻上躺下。
窗外雪声声入耳,扑打着殿宇,这是元霁多年以来最为厌恶的动静。只是自从与令莺相识之后,他心中关于落雪的记忆,正被悄悄改写。
他在雪夜会想起旧日的那一幕,她拾了满满一怀花瓣,一身风雪地跑进他屋内,便如猫儿一般,摇头晃脑,将脸上、发间沾的碎雪甩落。
寝殿中一片黑沉,元霁心头却无端浮起一阵不安。从前即便没有同床共枕,至少令莺就睡在长馥殿。可今夜,她身处宫外,并不在自己目力可及之地。
元霁再躺不住,匆忙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大氅。夜色已深,他却执意要前去公主府。
府中众人本已安歇,忽然听闻天子驾临,元妙仪披衣起身,难免有几分怨怼,却也能猜着元霁是为何而来。
侍女只得掌灯,引着他去往令莺歇息的卧房。
元霁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碎雪,墨发也被浸得微湿。他一路步履急促,直到卧房门前,才缓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沉幽暗,依稀能瞧见榻上隆着一道人影,乌发如云,散乱地铺在枕面上。
令莺的呼吸匀净安稳,应当睡得很沉。
然而元霁缓步上前,正想俯身看看她,令莺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呼吸骤然一紧,生怕下一刻便会被她恼火地赶出去。
可令莺只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身子分毫未动,话里裹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口齿含糊地问道:“……陛下是来看我吗?”
元霁忍不住俯下身,拨开她散乱覆在颊边的发丝。指尖再触到皮肤,他感觉到了热意,险些以为令莺染了高热。等元霁手背覆上她的额头,才辨出并非病热,不过是酒意翻涌,才会浑身微微发热。
他掌心带着几分凉意,彼此一热一寒,像磁石般相吸。令莺侧过脸颊,贴着他的手掌,一动也不动。
“为何要饮这么多酒?”元霁不由皱眉。
令莺仍埋着头,小声说:“高、高兴……”
她口齿仍旧是含糊的,元霁也许久不曾见过她温顺的模样。
元霁心底忽地一软,方才那几分怪责,也顷刻间消散大半。他脱去鞋靴,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新岁之夜,屋外风雪簌簌,那声响依旧扰人。
可他将令莺揽在臂弯中,感受着她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自己那颗急促跳动的心,也逐渐安稳平复下去。
他全无睡意,一垂眸,目光便落在令莺浓密的头发上。
元霁想伸手撩开,去看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怕一动会将她搅醒。
令莺虽在睡梦中,好似也有所感知,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覆着水光、莹润发亮的眸子,迷糊地问:“陛下怎么了……是睡不安稳吗?”
紧接着,元霁后背便挨了她轻轻两下拍打。
令莺的嗓音很轻,还混着惺忪睡意,慢慢哼起一支吴侬软语的小调,是许多年前,他曾听过的那一曲。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有温柔的气息拂过他的发肤,调子绵绵摇曳,宛转低回,在风雪响动的夜里,悠悠地漫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
元霁静静听着哼唱,良久,才微微俯身凑近,唇落在她发顶,停了好一会儿,又移下来,在她额角吻了一下。
他发间落的雪早已化开,鬓边的发丝有些濡湿。雪水淌到了眼尾,元霁只觉眼眶一片潮润,竟仿佛落泪一般。
作者有话说:
女主唱的歌出自《子夜四时歌》评论会掉落红包以及,有宝宝想看be番外吗?
第106章
元霁厌恶雪天并非毫无缘由。
母妃死在一个雪夜, 雪籽在外急促地扑打窗棂,夹杂着母妃磕头的“咚咚”声。女子温婉的眉目被埋在血水中,经年日久, 化为夜夜纠缠他的暗伤。
母妃时常来入梦, 在梦中面庞青紫浮肿,神色怨毒。
而他的父皇则眼球凸起,肚皮暴涨,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烂熟瓜果味。只要一张嘴,那些被元霁强行塞入的丹药, 便化为黑褐色的浆汁,滴滴答答往外淌。
梦魇如一粒种子,年少时落入他的心底,伴随长大,他身处的境地愈发孤寂寒凉,梦魇也随之得到滋养,反复将他拖去幽暗处, 撕扯绞杀。
他不许有玩伴,身边至亲寥寥无几。多年来,崔道济刻意将他与世人隔绝开,人人皆当他跛足, 他幼时种种期许与哀愁, 也日渐被恨意吞没。
当令莺飞蛾扑火朝他奔来, 他根本不屑一顾, 心底满是厌弃抗拒。
他笃定自己无需情爱, 所要攥紧的只有权势,永不再被人随意摆布。
元霁闭上眼,莫名忆起这些少年时的事。他缓缓睡去, 可梦中的春雨久久未停,有甜酿的气息悄然钻入。
周身是回环往复的春光,吴侬小调绕耳不散,令人心神晃荡。
恍惚间,他似乎重回某个初春的午后。山间漫着薄薄雾气,元霁手提小弓,缓步走在山道上。
道旁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噔噔噔”跑得飞快。那丛不知名的花枝剧烈摇晃,如一大片漫开的粉云,簌簌往下落。
一道身影分花拂柳,冷不丁从花团中钻出脑袋来,小鹿似的眼乌黑湿润,仰起头盯着他。
令莺脸颊泛红,约莫有些赧然,又悄悄去扯凌乱的裙角,喜不自胜地唤他:“陛下!”
……
从梦中醒来,天色未明,屋子里漆黑一片……哪有什么晃动的花枝。
只有怀中人的身躯,温热柔软,正伴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即使还未彻底清醒,元霁已下意识箍紧了令莺,下巴轻抵住她的发顶。他胸口像是熊熊燃着一团火,无比的温暖。
他曾认为,令莺是个棘手的麻烦。可为何过了这样久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才是上天为数不多,真正赠予他的机缘。
他本可毫不费力,便拥有她真挚热烈的情意,却偏被他亲手推拒。
一旦认清了自己的心,元霁再也不想像往日那般,刻意冷待与贬低她。
所幸上天已是格外宽厚,赐过他一次机缘,又再赐他一次,让他得以找回活生生的她。
彼此重归于好还太过遥远,可纵使要他步步退让,元霁也绝不会让她再离开。兴许总有那么一日,缠绕的死结,会在悠长岁月中慢慢释怀。
时辰尚早,元霁留心令莺是否有转醒的迹象,可怀中人始终没有动过。
她身上体温比他高,他渐渐也被烘得发暖。
睡不了多久,元霁还要上朝,起身时为免吵醒她,手脚放得极轻,趁着天色未亮便先一步回宫了。
房门被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令莺蓦地睁开眼,手指死死攥住被角,躺着没动。
沉默许久,她才叹了一口气,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夜半的时候,令莺的酒便醒了大半。被元霁牢牢搂在怀里,她吓得浑身一僵,心里直发慌,生怕他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
然而身后的人十分安分,呼吸轻而绵长,当真只是安睡罢了。
确认元霁没有发作,令莺犹豫了会儿,浓重的睡意再次上涌,终究没有闹腾,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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