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为了尽早返回洛阳,又不至于让她们太受累,元霁便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沿水道返程。
虽说一同回来,令莺与元霁也算不得半分和好,极少和他说话。没过几日,她又从阿晏口中得知,崔琢早已除去奴籍,如今在洛阳另有居所,只是始终不曾娶妻。
令莺私下问儿子,他舅父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元晏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阿娘,父皇前阵子寻来不少医者,为舅父诊治,姑母也一直在为他的腿想法子,舅父如今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做不得剧烈跑跳。”
阿兄被打断腿的那晚,始终是令莺挥之不去的噩梦。打听到这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车马渐近,离去多年,洛阳的一切对令莺而言都已十分陌生。皇宫的轮廓遥遥在望,往日那些压抑的记忆却沸腾翻涌,让她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待马车驶入宫门,令莺迟疑地下车,身上依旧是民妇的布裙。
殿宇楼阁巍峨高耸,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还没往前走几步,她便看见道旁站着几道人影。
还不等令莺细瞧,立刻有人大声呼唤她:“阿莺!”
话音还没落,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将礼法规矩尽数抛在身后,急急奔向她。
令莺一时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眼中瞬时涌起泪水,也疯了似的冲上去。
二人紧紧抱住,她抓着崔琢的手臂,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分明再相见是极好的事,可令莺的眼泪半点也忍不住。
崔琢喉头滚动了几下,扶住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令莺是否完好无损,又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哭什么,阿兄在这里。”崔琢语气沙哑得不成调,眼圈也微微发红。
令莺不肯松开抱住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唤他,没说几个字又泣不成声。
哭得最厉害时,她忽地感到一只手落下来,是阿兄正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轻缓又温柔。
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元霁正强忍躁意,扣住两个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
令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肯迎上他的目光,刻意装作未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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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皇宫,令莺熟识之人已寥寥无几。朝堂是何局面她不知道,可想来应当安稳平静。
毕竟前几年里,元霁接连铲除了两个大族,又破格提拔了许多出身寒微的新人,扶持他们不必再依附旧有的士族。容氏便算是新贵之一,容彦也早不再是罪奴了。
如今这座后宫形同空置,长馥殿的宫人也没怎么换。她们瞧见令莺回来,脸上皆是真切的惊喜,看向她的眼神里,还隐约带着将她视作救星的意味。
令莺疑惑地望回去,见她们这副神情,愈发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元霁必定没干什么好事。
令莺在这宫中没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当年匆忙离开,除元晏外带不走的宝贝,便只有那两只猫,团团更是她心头始终牵挂的。
一进长馥殿,她连忙拉住宫女,问两只猫儿如今养在何处。
那宫女闻言一愣,神色也有些黯然:“回娘娘,团团入冬前就没了,另一只还养在后院里。”
“团团应当是寿数到了,死前几日不肯再进食……对了,”宫女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知道以后,让掩埋前留下一撮猫毛,如今还好好地收在殿内。”
令莺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呆呆立在原地,思绪混乱地估算着年月。
……原来当初捡到团团,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猫寿数有限,能活到十岁,寿终正寝,已经是莫大的福气……她应当为团团感到欣慰。
令莺怔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往前走,脑中回想的皆是温馨的往事。
自己如何把团团抱在怀里,如何捧到元霁面前,欢天喜地请他来取名,又是如何为团团喂羊乳、梳毛、擦耳朵……
团团从毛茸茸的一小团,长到胖乎乎的一大只。
可令莺当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团团中途被她抛下,如今她再也见不到团团了。
万幸团团留在宫中,仍得到了妥善的照料,安稳走完这一生。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寻常,令莺不该伤心,也根本不必为此伤心。
她反反复复地宽慰自己,跟随宫女,去取留下的猫毛。
只是上台阶时,令莺看似若无其事,脚下却不知怎的一软,猛地摔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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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接连远赴吴郡,纵然安排了属官代为处置政务,依旧堆积了不少繁杂琐事,脱不开身。
直至将近入夜,他才赶往长馥殿。
还在吴郡时,周遭环境处处令他不习惯,可想看令莺一眼,倒还容易。
如今回到宫城,元霁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不过数个时辰不见她人影,他便眼皮直跳,唯恐令莺又会无声无息地再度消失。
赶到长馥殿,值守宫人上前回禀,说令莺并不在殿中。
元霁心中慌乱更重了几分,面色微微发白,沉声追问道:“她人呢?”
宫人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如实答道:“娘娘去了华林园,执意要把猫儿的尸骨挖出来……”
他背脊一僵,立即转身,朝华林园的方向疾步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元霁赶到华林园的时候, 四下光线昏暗,令莺毫无仪态地蹲在草地中央。
几名宫女围在她身边,一行人手忙脚乱、叽叽喳喳。
宫女一听见动静, 再瞧见元霁的身影, 立刻跪下行礼,极小声地呼唤道:“娘娘,娘娘,陛下来了!”
元霁大步走近,伸手一把将埋头掘土的令莺拉了起来。
借着微弱的灯烛, 她指缝间满是乌黑的泥土,脑袋上还顶着两根草。
令莺眼圈通红,眉眼间满是恼怒,反倒抬头瞪着他:“你拽我做什么?”
元霁深吸一口气,一把制住她胡乱挣扎的双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才强压住恼火说道:“你还问朕来做什么, 朕若不来,你当真要将猫尸挖出不成?”
“你们便任由她这般胡闹?”元霁微一咬牙,目光再扫过身旁几名宫女,语调沉了下来, “滚下去。”
宫女们瑟瑟发抖, 头也不敢抬地退下。
令莺在元霁怀中极不老实, 气到使劲推打他的肩膀。
元霁怕令莺用力过猛, 反伤了她自己,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卸了力道,又取出帕子, 想为她擦去手上的泥土。
他实在想不通,令莺何至于要如此,莫非是失了神智?
然而顾及到团团来历特殊,又是令莺亲手养大的,元霁只得好声好气地说:“莺娘,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常理,万物皆如此。团团此生过得尚算安稳,你也莫要太伤怀。”
令莺听出他哄劝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好似她疯了一般。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不想让团团埋在土里。”
元霁听她嗓音还算冷静,才略微放下心,而后又疑惑地问她:“那你想要如何?”
令莺被他追问,心里清楚,倘若自己不肯说,元霁定然不会容许她再挖。
“我娘亲同我说过,猫狗与人不同,它们亡故之后,尸首最好放进小河,顺着流水漂走,否则魂魄会消失不见,身体也要被虫子啃烂了。”
说这番话时,令莺眼眶红得厉害,却憋着没有落下一滴泪。那双眸子剔透清亮,在夜色下,熠熠如寒星,透着一股认真的执拗。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听来未免要惹人发笑。可对上令莺的眼眸,元霁竟有一瞬的哑然:“我记得,你本不信这些玄妙之说。”
“万一是真的呢?”令莺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不远处的地面被她刨开,边缘参差不齐,泥土也翻得凌乱,瞧上去黑乎乎一片。
元霁目光落在狼藉的土地上,他忽然发觉,原来令莺也会这般惧怕失去。在乎的人与事,她同样做不到坦然放手,甚至还会为了执念,倔强地做出旁人全然无法理解的举动。
或许他的确是个疯子,而令莺,也未见得有多正常。
元霁收回目光,再想替令莺擦手,仍被她避开,只能看着她胡乱擦,还不忘瞟向那土坑。
倘若此刻真的挖开,土里不会有完整的猫。约莫是皮毛尚存,可躯体早该腐败塌陷,不过徒增伤心罢了。
元霁沉思片刻,将令莺手腕握紧,拉着她朝外走的同时,语气是极少见的温柔耐心:“团团埋了两个月,要真有魂魄,也早该转世投胎了。肉身也并非被啃烂,只会在土里消散,化作风化作草木,遍布世间各处,依旧陪着你。”
令莺手上留有泥土软烂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腥冷的气味,仿佛泥土之下,藏着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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