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43页
    待到踏入官员私宅的内室,她才久违地感受到,原来冬日也可以这般暖和。


    暖意扑面而来,瞬时裹住周身,连紧绷的皮肉也一点点舒展开。


    元霁告诉令莺,两个孩子正在书房读书,夫子是他特意安排的。令莺心底存了几分疑虑,催促着元霁带她过去看看。


    怕推门进去会打扰他们功课,二人便没有入内,只站在门边向内望去。


    隔着窗棂,可见室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用的是上等白炭,烟气少之又少,半点不熏人。


    元琬与元晏此刻衣着舒展轻便,不像令莺这般,裹得像个粽子,走起路来又笨拙得像头熊。


    两个孩子伏在案前,看得十分专注。元晏偶尔好动,闹出些小动作,便会被一旁的夫子低声训诫。


    令莺忽然看到,屋角的木架上,挂着元琬脱下的小袄。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比起孩子身上此刻华贵的衣料,那件小袄灰扑扑地垂在那里,显得格外朴素,毫不起眼。


    两个孩子看上去一切都好,可令莺脸上半点笑意也挤不出。


    瞧了许久,她一言不发,沉默着转身向外走。


    元霁跟在她身后,仿佛浑然不觉她心事重重,自顾自地开口,同她说起书房里的课业。


    “如今两个孩子已能读更深奥的书。且阿琬与寻常孩童不大一样,不知是从前眼疾的缘故,还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她性情和阿晏很是不同。我打算今后……”


    令莺闷不吭声听着,她不过才病了这几日,心中牵念的全是两个孩子。可孩子们没有她,却仿佛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好。


    领她来看孩子,也只能是元霁有意为之。他最清楚,自己无法抗拒孩子能变得更好这件事,因此才特意这么做,无非是想诱她跟他回去。


    令莺眼眶猛地一酸,脚步也随之顿住。


    孩子的确是她的软肋,但她不愿被元霁看出分毫。他是擅于操弄人心的恶兽,倘若被他发觉自己如此难过,他便更知道该如何拿捏她了。


    令莺竭力稳住声线,语气故作平稳:“你想说什么?倘若真是这样,阿琬又愿意跟你回洛阳,那我也没有法子阻拦。”


    纵然在拼命克制,她的嗓音依旧止不住地发颤。一想到孩子或许会就此离开,令莺感受到的,是如同神魂被生生剥离般的痛楚。


    元霁听出她话中拼命掩饰的脆弱,他缓步上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动作极轻,带着试探与安抚,指尖试着拢住她发凉的手。


    “我并非是想让你们母子分离。”元霁低声开口,“莺娘,这两日我反复想过,你如今平安无事,转眼又是年节,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位兄长在洛阳,无论如何,也该去见你的至亲一面。若是过完年节,你有何想法……再同我说便是,我不会再锁着你。”


    他稍稍停顿,仿佛才想起一桩要紧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


    “还有你在吴郡的旧宅,我曾去过一回,屋舍太过于破败,我已命人重新修缮了。那宅子日后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话到此处,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语气却变得勉强起来,连脸都别了过去。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一瞬,元霁更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神色变化,重又转回头来,一眨不眨地紧盯住她。


    “往后……你若是想回去居住,也无妨,总好过挤在这庙里。”


    提及城隍庙,他再如何按捺,话中仍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令莺听完这番话,慢慢眨了眨眼,眼前忽地泛起一层水雾,模糊一片。


    她如同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进退皆难。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阿娘, 这次回洛阳,我们往后不会再回来了吗?”


    元琬环顾这座栖身数月的小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舍。


    事已至此, 令莺不愿在女儿面前愁眉苦脸, 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收拾物件的手没停,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等下次吴郡,阿娘的房子也该修缮好了,咱们就不必再借住庙里了。”


    元琬点了点头,乖巧地继续叠衣裳。


    她已满十岁, 许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纵使阿娘一心想要照顾她,元琬也不愿看着阿娘整日劳累。


    “阿琬,你不用管这些,书和课业本都清好了吗?”令莺俯下身,从她手上抽出衣裳,三两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点头,随后又贴到令莺身边, 小声问:“阿娘,你是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阳的吗?”


    令莺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寻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违心地哄骗孩子, 犹豫片刻, 还是如实答道:“你父皇性情固执, 这回带上阿晏, 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往后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他若再发起疯来,阿娘也应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阳,横竖他在我们面前发过誓, 过完年就送我们出宫,不会再拦着。”


    话虽如此,令莺心底却满是无奈与烦闷。回不回洛阳,这件事她已纠结许久。元霁看着的确有所改变,可她仍无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听说了元霁许诺的条件,日日黏在她身边,一遍遍软声央求,盼着她能一同回去过年。


    令莺本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面对儿子,浓重的愧疚挥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眼帘,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软了下来:“除去这些,我也当真很想见你舅父……阿琬会想念你的兄长,阿娘也会想念阿娘的兄长。”


    这三年,崔琢的许多事,令莺竟是从元晏口中听说的。


    崔琢从前竭力想要护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后,他仍会代她守护阿晏。令莺也能听出来,崔琢陪伴元晏的时间,甚至要比元霁多得多。


    想到此处,令莺心头一暖,仿若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淌过她的胸口。


    ·


    梁九如今另有住处与活计,且他孤身一人,又不会仙术,无法再带她们母女凭空消失了。


    令莺下定决心后,并未再让他继续追随自己。稚容和萧仰故去这样久,梁九纵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该只是为了旁人而活,他应当也去寻求属于自己的安定。


    而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到底承载过他们的三年岁月,为他们遮风避雨,供令莺从惊惶恐惧中逐渐平静,得以喘上几口气。


    她感念这份恩情,特意去镇上买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来,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钱。


    近段时日,元霁常常来寻她,令莺若避而不见,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即便穿着常服,可他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威仪早已渗入骨髓,来往众人无不暗自好奇,对令莺更是带着几分探究,私下出言询问的也不在少数。


    令莺一直自称丧夫,旁人只当是她有本事,竟在外边寻了这般出挑的郎君,连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视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红?


    等去了洛阳,便是富贵无忧的好日子,就算当妾,也好过流落到这小庙里做活。


    令莺对此只是沉默听着,没有多作解释。关于元霁,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总归只是胡乱猜测,自己也不会因此掉块肉。


    到了要走这日,令莺去正堂与大家告别,众人仍旧这么说。倒是同她熟稔些的卫娘子,能看出令莺心事重重,对令莺的过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过来人,从前与夫家好一番纠缠,撕破了脸,如今才算彻底断了来往。


    送令莺往外走时,卫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劝道:“你家郎君能找到这儿,又大费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见你们缘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劝你两句,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妻相守过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恼争执,平日且多往好处想想。”


    话到此处,卫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带感慨:“不过缘分未必都是善缘,大多数时候只是牵绊着人,让人劳心又劳神。”


    令莺被戳中了心事,愈发闷闷不乐:“卫娘子,我曾看过一卷佛经,上面说爱欲就像是举着火把,逆风行走,迟早会烧到手。或许我当真是业报过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这辈子的眼泪和感情去填。”


    卫娘子一愣,她没料到,九娘还这般年轻,心里对男女之情已没了半分念想,反而脱口便是如此悲戚的话。


    令莺说罢,也没了继续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说不错。


    芸芸众生,痴男怨女,除去生老病死,大多皆在为情爱欲念奔劳。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究是苦多于乐。


    倘若她当年不曾认识元霁,崔氏衰败后,自己大约早已回了吴郡。


    而元霁倘若不曾认识她,或许也能少发些疯,如他父皇、祖父那般,立后封妃,拥有绵延不尽的子嗣。


    他们相遇得不早不晚,偏偏被彼此耽误。


    一切尘埃落定,故人与世长辞,只剩这份纠缠至今难舍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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