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毕竟是私塾门外,不时有行人往来, 几道满含惊异的视线, 齐刷刷朝他们投过来。
元琬迟疑一瞬,伸手拉住令莺的衣袖,小声说道:“阿娘莫要生气,父……阿爹是想接我去见你,没料到你也来得这样早。”
令莺如同护雏的母鸡, 一把将元琬拽到自己身后,声音愈发激动:“阿琬,你不要轻易信任何人的话,阿娘从前被骗过太多回了!”
元霁听罢,气得胸腔闷痛不已。他是个男人,更是堂堂九五之尊,何况三年未见, 她竟连问都不问一声,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甩了他一巴掌……
“莺娘,你不肯信我,难道连阿琬的话也不信?”元霁再也无法忍耐, 终于开口, 试着为自己辩解:“我并非是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 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仍显得生硬。
可元霁早已习惯了身居高位, 他做不到放低身段,更说不出半句软话。
再看到令莺眼眶泛红,分明已在忍泪, 他话音一顿,余下的话生生堵在喉咙里。
挨打的人明明是他,她倒还先哭了?
一旁的夫子瞠目结舌,此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二人竟是夫妻。
他实在看不下去,眉头拧成一团:“九娘子,恕在下多嘴劝一句,妇人当以柔顺恭谨为德,当街对夫君动手,这——”
元霁一腔火气本就压得难受,再听了夫子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凌厉地扫过去,语气凶狠地打断对方:“住口!我们夫妇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方才夫子与元霁闲谈,被元霁毫不留情地点出他讲学中的错漏。加之此人气度谈吐不凡,夫子料定他必定出身名门,这才出言规劝令莺,谁料反被厉声呛回,顿时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
听到“夫妇”二字,令莺浑身一僵,立刻拉起元琬就要回去收拾物件,压低嗓音道:“往后我们便不在这儿读书了,原也打算换地方的。”
令莺刻意不与元霁讲半个字,心底却藏着几分慌乱,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他如今这般能忍,迟迟不来抓自己走,连挨了巴掌都没动怒?
她竭力想装作无事,可掌心阵阵发麻,始终忘不掉方才甩在他脸上的那股力道。
收拾物件时,令莺能察觉到元霁一直跟在她们身后。那道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背脊上,分毫未曾移开。
令莺心底起先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回去,取来那根竹掸子打他。可被盯得久了,她后颈一阵阵发毛,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了,梗着脖子硬是不理,只牵紧元婉,埋头朝她们的家走。
一路回去,头顶浓云堆积,眼见一场大雨就要泼下来。
一回到院中,令莺也不回头去看那两人是否还在,只飞快闩上院门,又将房门紧紧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蹲下身,握紧元琬的手,开口问道:“阿琬,你跟娘说实话,你父皇究竟想做什么?”
元琬老老实实地答:“阿娘,父皇看见私塾里的《尚书》,说里面有好些错漏。若女儿想读,他可以带女儿去本地顾氏的藏书阁,寻善本带回来看。”
令莺闻言一愣,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缘由。
虽说那夫子迂腐,但在她心里,已算得上是颇有才学的人了。可若落到元霁眼中,令莺闭上眼,仍能想象出他鄙夷嗤笑的模样。他向来谁都瞧不上,何况是这么个乡野私塾。
令莺本不想再多问,可她紧紧攥着手指,终究还是问出口:“那你想读吗?”
元琬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乖顺地说:“阿娘若是不想我读,我便不读。”
令莺没有吭声,沉默许久,才起身去给元琬做饭。
她们租住的屋子不大,好几面墙都开着窗。令莺在小厨房生火,待端着饭菜走出来时,元琬正伏在桌案边,一动不动,像在透过窗棂朝外张望什么。
令莺心里猛然一沉,放下饭菜走上前去,果不其然,元琬转过小脸,神色复杂:“阿娘,父皇还等在院门外,他没走。”
令莺的惧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几乎想冷笑出声。
“不必管他,你只管用完饭,做你的功课去。”
用过饭不久,天上猛然炸开一道惊雷,窗外狂风大作,暗沉的天际被闪电撕裂。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从前在宫中,逢上这样的雨天,庭院里繁盛的草木被大雨抽打,止不住地沙沙作响。如今这院落却简陋得很,庭中并无花木,院门旁自然也无处可避雨。
这一场雨落下,屋内也闷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令莺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天色太过昏暗,她便不让元琬再费眼睛看书。
嘴上虽让元琬不必管,可令莺心里始终悬着,拿不准元霁是否还在门外。她看似低头做活,直至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令莺心神愈发不宁,一个失神,针尖险些扎进指尖。
她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就在这时,元婉抬起眼望着令莺,轻轻开了口:“阿娘,我可不可以拿一把伞给父皇?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
“他可以走,”令莺手指还带着被针扎过的刺痛,难得语气冷得像冰:“我们又没把他绑在这里。”
更何况,他身边侍卫众多,难道还缺这一把伞不成?
令莺僵坐在凳子上,身子绷得纹丝不动。她心底有个念头即将喷薄而出,几乎就要冲出去,当面质问元霁,元晏为何没有来?
元霁这回出宫这么久,有什么理由不带上儿子,又偏偏不让他们相见?他必定有自己的盘算,兴许憋着阴毒的心思,想要哄骗自己服软,主动去找他。
令莺心中乱成一团,分辨不出元霁这般究竟算什么。但无论是真心示好,还是装可怜,令莺压根儿就不信他。
自己这几年销声匿迹,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女人。在元霁心中,他认定她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他所理解的爱。
可无论什么样的爱,终究改不掉本性,他骨子里就是个阴鸷可怖、反复无常的人。
元霁心中早有预料,令莺多半不会轻易理会自己。他站在这简陋的院门外,一脚便能踹烂,却硬生生忍住抬脚的冲动,没有踹下去。
回想今日,令莺质问过元琬之后,便再未同他说过半句话,反倒慢慢红了眼眶。
令莺从来便是一个心肠太软的人。
正因如此,雨越下越紧,元霁非但不肯离去,反倒又往前站了几步,目光紧锁着屋内那一团昏黄的灯火。
雨幕渐渐织得厚重,隔着漫天雨丝,他眼睫上也挂满了水珠。屋中的人影愈发模糊,他几乎辨认不清。
不多时,秦慎撑着伞疾步赶来,递到元霁手边,元霁却不急着伸手去接。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反而将某些回忆冲刷得愈发清晰鲜明。
许多年前他卧病在床,令莺就站在窗外,急得团团转。那时他故意装作没瞧见她,反正这个蠢女人还会不死心地继续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窗外苦等的人换成了自己,甚至是这样一处粗鄙破败的小院。
而这一回,令莺也如当年的他一样,始终不曾踏出来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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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雨总算歇了。
第二日清晨,令莺推开窗,赫然看见窗沿上摆着一瓶药,底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寥寥几行字,写明这不是毒药,是用来治她手掌上的伤的。
她一眼便认出了元霁的字迹。
若是换作从前,这瓶药她或许会用得上。可这几年流落在外,加上往日吃过的苦头,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早就数不清了,这点皮肉伤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瓶药就算价值千金,如今也只剩下不合时宜四个字。
令莺抬手,直接将药瓶扔了出去,瓷瓶“啪”的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往后一段时日,雨时下时停。元琬没法再去原先的私塾,令莺便托人去寺院告了假,自己守在屋里照看女儿,一边四处打听,想为她寻一处能继续读书的学馆。
最初的两日,元霁仍旧会来。他立在院外,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就这么死死盯着令莺的身影,一言不发,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
头一日是伤药,次日便是一大捧秋海棠,第三日则搁了好几盒吃食。从前在宫里,令莺也收过他无数赏赐,却没有一件是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约莫在十年前,令莺或许当真切盼望过这些,可时隔这样久,如今再摆在眼前,就像一枚放坏了的果子,内里早已腐坏,滋味全然变了。
令莺一声不吭,又将那些东西一件件丢回院门外。
又过了几日,令莺才知道,元霁竟让秦慎替他给元琬传信。那信纸折成飞鸟的形状,嗖地一声,从窗外被丢了进来。
令莺本能地就想扔掉那只纸鸟,可对上元琬亮晶晶的眼睛,再看那信上明明白白写着“阿琬亲启”,到最后,令莺终究没有扔,让元琬自己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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