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120页
    王氏女的确懦弱,令莺则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磨不破的韧劲,是以至今仍不愿彻底向他低头。


    或许家族倾覆的磨难本就足以摧毁一个人,只是换作从前,他绝不会为无关权位,无碍朝堂大局之人费心思量。


    他立在原处许久,花影摇摇欲坠,春寒浸透衣袍。


    半晌,元霁才收回视线。


    他本已提步向前走了,却又突兀地顿住,忽然问秦慎:“即使崔家人该死,可朕对她,是不是终究有几分亏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亏欠“二字, 元霁能说得,秦慎却是不敢接话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雷霆雨露, 恩威难测, 旁人无论贵贱,皆是他的子民,如何能称之为亏欠。


    更何况,男女情爱于一名帝王而言,本就微末不值一提。


    元霁说罢, 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的沉默。


    他并不曾当真停下去等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又一次落于那些枝繁叶茂,一如当年的山茶枝桠上。


    昨日之日不可留,为过往而踟蹰,是最百无一用之事, 且不如想想该如何再前行。


    死去的人是王氏女,并非他的莺娘。


    莺娘会始终乖巧地陪伴在他身旁。


    “传朕旨意,才人日后无论去何处,身边皆不可离人。”元霁理清思绪, 缓声道, ”长馥殿内, 但凡带尖带刃的物件, 都仔细查视一遍, 换下去。“


    秦慎应下,对此并不觉意外。


    只是走了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


    “太液池边那条龙……拆了罢。”


    -


    萧仰辞去官职后谁也不见, 族中事务悉数交给弟妹,独自去了供奉稚容灵位的山寺,再不曾踏出过一步。


    稚容自幼体弱,曾寄养的山庙正是这一座。而萧仰当年为母亲守孝,山上居所也恰与稚容的住处相邻。


    二人缘起于此,最终亦是在此处落尽。


    不久后,华林园中山茶开得盛极美极,艳红重重叠叠,几乎要越过宫墙,似要漫爬出来。


    冰雪尚未消融,令莺顶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春寒,好几回前往明光殿附近搜寻小芝,鸟却始终不见踪影。


    她满心都是愧疚,执拗不肯走。直到元霁亲自过来要带她回去,蹙眉看着她:“鹦鹉生有羽翼,既已放归天地,又如何寻得回来?朕看你是魔怔了。”


    好似寻回了鹦鹉,她心里便能稍稍安定些。可人都已经不在了,不过是一只禽鸟,何必要为此损耗自己。


    令莺声音虽小,却坚持道:“小芝从小就养在笼子里,根本不会在野外觅食,兴许它不会飞远。”


    话虽这么说,可令莺仰头望向空荡荡的天穹,心底也一片茫然。


    她心中清楚,小芝多半是活不成了。


    没有宫人照顾喂食,鸟或许早已冻毙于风雪中,又或是被野猫抓去,吞吃入腹。


    入夜之后,夜风刮得很急。令莺这般找寻了两回,次日便染上了风寒,就此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寒气缠绕着她不愿离去,许久都没能彻底痊愈。汤药服下不少,令莺嗓子眼却仍像吞了把刀子似的,一吞咽便牵着耳朵也痛。


    为此令莺始终没再出门。


    到了寒食节前夕,阖宫上下禁火三日,连灯烛也慎点。


    唯独长馥殿,由于令莺风寒未愈,元霁私下特许小厨房开火,寝殿熏炉也不曾熄过,以免她病势再加重。


    令莺病中精神不济,沉默寡言更甚前些时。


    直至寒食节当日,元晏被元霁带到正殿赐火,她也并未同去。


    日暮时分,天色向晚,正是将暗未暗的时节。


    令莺在帐中躺了太久,瞧见窗外的暮色,她忽然想要起身,去看看火种是否已赐下了。


    她没让宫女搀扶,自己披上衣裳,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出去。


    暮色正漫过宫阙的飞檐,天光一点点褪尽,四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暮雾,仿佛万物皆陷入昏沉。


    夜风微凉,令莺停下步子,只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这才发觉四周宫阙寂静无比。仿佛她稍大些声音,就能惊动天上人。


    唯独太极殿一带,正有细弱的烛火亮起,穿透蒙蒙雾霭,轻烟袅袅散开。


    吸入肺腑的空气还泛着凉意,令莺没再躺回去,只拖着微软的腿脚,盯着远远漫散开的光亮。


    元霁夜里回来时,宫人说令莺方才已睡下了。


    他将元晏交给乳母,自己则洗漱更衣,好清理去衣袖间的烟烛味。


    令莺并未睡着。


    寝殿光线昏沉,她睁着眼睛,模糊望见一道高大身影,墨发披散而下,灯也未点,缓步走到了榻旁。


    而后身下床榻微微一沉,元霁躺了下来,似乎洞察出令莺仍醒着,双臂一揽,便将她拢入怀中。


    “莺娘,”令莺以为元霁会说元晏赐火的事,然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的乌发中,轻声问道,“朕放在书箧里的平安符,你藏去何处了?”


    元霁察觉到此事,已有一段时日。那枚粉色粗布的平安符,自令莺被他从义庄抓回来后,始终是由元霁收着。


    平安符本就是从深山老林捡回来的,又用它带着给猎犬引路,布面磋磨得破旧肮脏。元霁着人洗净了仔细缝补,可绳结原有的模样却再打不回去。


    纵使此物从前在他眼中十分滑稽,可如今不知怎的,元霁固执地想要回复原样。


    令莺非但不搭理他,还趁他不在,将平安符摸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拿走也是应当的,不能叫藏,”令莺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帐幔的阴影,如同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分明送给朕了,”元霁面色微微一沉,漆黑的眸中仍是有几分恼火的,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薄唇紧抿,忽然抽出一只手,在令莺的枕下与内侧床缝间四处摸索。可手指能触摸到的,始终只有绵软的床褥,他动作也不由急躁起来,更为大力地去翻找。


    元霁那日问秦慎,自己是否有愧于令莺,此刻再想来,他认为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毕竟除他以外,再无人会知晓,令莺当初究竟是如何待他。


    她如同掏心掏肺的母兽,将他从那片湿冷的雪地中拖出去,用单薄的肩架住他,沿路踉跄着走到破庙。令莺走丢了一只鞋,她没有吭声,只有身躯冻得轻微颤抖,元霁便也装作不知。


    她翻出来难吃的胡桃,在他耳边执拗地哼小曲,为了去报信,临走前把贴身的平安符塞在他衣襟里。


    元霁并不需要秦慎的答案,他心中早有独一无二的答案。


    没能翻出任何东西,元霁忽然不愿再去望她的眼睛,只立刻别开目光,微咬着牙,手掌覆上令莺腰侧。


    多年下来,令莺已遭受过无数次这样的对待。


    她眼眶微热,应激似的挣扎起来,然而元霁却并未动手动脚,只是固执地摸索她贴身寝衣,一无所获后,又陡然坐起身,赤足下床要去寻她的外衣。


    “不必找了,那护符本就不是送你的,何况你还亲手拿它给狗闻,让狗来追我!”令莺忍无可忍,“东西被我丢去了莲池里,早都泡烂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元霁为何对此物如此执着,可心底的难堪挥之不去,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当年若不是无意弄丢平安符,她兴许不会被抓到,余生也会存在着许许多多种可能,偏偏是这个平安符……


    破庙中的令莺当初捧着东西送出去,心底满怀浓浓的期许与不舍,数年后,却像是一道往复回旋的诅咒,沉甸甸加诸在她的身上,反复昭示着自己曾有多么愚蠢。


    平安符是阿娘送她的,是她瞎了眼,非要转送给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所以她遭了报应,菩萨不愿再庇护她。


    破庙中的元霁早已烟消云散,这枚护符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令莺只恨不能扔得更远。


    她真该拿剪子剪得稀碎!


    寝殿内光线沉暗,元霁听见她的回答,背对着她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他身上只着宽松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没动。


    令莺心跳得飞快,紧紧攥住绒毯。


    下一瞬,元霁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喷洒在她额头的呼吸又急又烫:“你丢在池里什么位置,现在立刻去找。”


    令莺睁大眼,近乎以为自己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拖下床,然而元霁起先攥得她生疼,却又像在极力克制,手上顿了顿,终究不曾对她用蛮力。


    令莺如何愿意去,苍白着脸直往后缩,如死水般的面容再度浮上畏惧,惊慌地看着他。


    迎上她恐惧万分的脸,元霁心中窜起一团恼火,还掺杂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愤懑。


    他感到不平,凭何她非要固执地深陷在早已过去的旧事中,总是如此看待自己,始终不曾有半分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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