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喘着气, 堪堪走出山林, 远远望见平地处立着一处比寻常农舍宽大不少的院落,土墙围合,连灯也没点。
她回头望了眼黑沉的山路, 正犹豫着,身后却骤然传来枝叶被急促踩踏的声响,混着高亢的吠叫,自山林内一路逼来,顷刻就近了一大截。
令莺心头猛地一颤,极快地回身看去,昏黑中也不知是狼还是狗,眼睛泛着冷绿的幽光,正撒蹄向她扑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拔腿就朝那座院落中跑。
事发突然,令莺身上那件男子式样的衣袍有些累赘,她脚下一个踉跄,浑身血液仿佛倒流,手掌仓促间在院墙上撑了一把,擦得火辣辣地疼。
令莺双眼通红,种种可怖的猜想缠绕心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中的屋舍下,胡乱抵死两扇木门,死死抄起木槽卡住。
视线内昏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腥气。令莺透不过气来,只颤着手去摸索身上带的打火石,想点燃光亮,好驱赶那些仍堵在门外狂吠的野兽。
幼时在乡间,令莺曾见过被狗活活咬死的狸奴,她只当自己是遇上了成群的野狗,饿极了眼连人也敢扑。
手忙脚乱取出火绒,令莺手心满是滑腻的汗,还未及磕碰,手上忽地一滑,东西“啪”地滚落,转瞬便没了踪影。
令莺急忙蹲下去摸索,与此同时,门外的犬吠声却戛然而止。
下一刻,明明暗暗的火光由远及近,在窗子外晃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也踏过杂草,越来越清晰。
到了这一步,令莺浑身发凉,也终于明白过来,那些狗并非野狗,而是被主人驱赶来追她的!
她不过是在关卡前临时跳下车,这世上除了皇帝,又还有谁能如此迅速设下天罗地网……
令莺急急扫视四周,屋内漆黑一片,无处可藏。
可她直至此刻仍存了些侥幸的念头,虽不敢再跑出去,却也死也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
令莺强忍着眼泪,隐约瞥见屋角立着一口古怪的木箱,心一横,弯腰便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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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院落位于山脚下,荒草离离,窗棂半朽,全无半分人烟,显是废弃已久了。
元霁翻身下马的时候,微微眯起眸子,几乎只一眼,便辨出了面前屋舍曾经的用途。
秦慎紧随其后,望着这院子,头皮一阵发紧:“此地阴秽不祥,还请陛下在院外暂避……”
话音未落,元霁却已大步朝内走去。
他白色的袍角被夜风翻动,猎猎作响,唇边甚至还勾着一抹笑,眼神却阴冷得令人背脊发寒。
“连躲都要躲进义庄,真是存心找死。”
自从险些被活埋之后,元霁夜夜被噩梦纠缠,在宫中尚能勉强维持着不失态。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被逼着夜半三更亲自来抓人,眼下都坠着两道浓重的青黑,心脏急促跳动,仿佛即刻就会破体而出。
屋舍并不宽大,侍卫们将那扇半朽的门板撞破,便只退守在院外。
元霁提步走入这间昏暗的屋子,外围火把的光晕朦胧,在泥地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山风拂过,袍裾翻飞,本就被拖长的黑影愈发扭曲着晃动,显得冥冥不清。
屋内,角落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棺木,最深处则立着最大的一口,棺身凸起的木刺勾住了一小块衣料,是不起眼的麻灰色,正软软垂下来。
元霁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不久之前,他在那些猎犬面前蹲下,亲手将秦慎捡到的东西伸出去,让狗仔细、反复地嗅闻。
狗湿漉漉的鼻头贴上布面,足足嗅了有十数下。
他跟着狗,一步步追到这座废弃的义庄。
元霁停下步子,盯住这些棺材。
从他站的方位,甚至能隐约望见棺中有一团蜷缩的轮廓,时不时瑟缩着发抖。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缩在里面的人便是个聋子也该听见了。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简直愚不可及,和兽苑里那两只鸵鸟有何分别?
元霁胸膛的起伏逐渐剧烈,怒火翻涌着直往上冲,浑身肌肉也似绷到发僵。
她不是胆大包天吗?
她不是敢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吗?
她不是敢给一国之君下药吗?
元霁呼吸加快,他也是此刻才惊觉,自己仿佛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件事。倘若有得选,他甚至宁愿崔道济尚在人世。
如此一来,这一切便并非出自她的意愿,而是她那个歹毒的父亲下令安排的。
否则面前这个女人,又如何会变成今日的模样。她分明曾经最爱自己,分明时常会面颊发红,一眨不眨地望向自己,不是吗?
即便他们之间此后发生了某些变故,她就能如此心狠吗?
自己或许是鬼迷心窍,始终没能下得去手杀她。那么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一想到此处,元霁垂落的手僵硬地握成拳,眼尾也变得湿红。
他往棺材处又走了两步,而后却咬牙切齿,再一次停住。
令莺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脏在胸腔内“咚咚咚”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快被吓疯了。
从方才起,她将外面的动静听得无比清晰。
脚步声……木门碎裂声……还有外面那人逐渐走近时,熟悉而粗重的呼吸声。
令莺手脚冰凉,像是被人丢到了冰窟窿里,身子不断往下沉,让她全然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她做出这等事,而后逃之夭夭,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手中,令莺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木箱中漆黑无光,令莺目不能视,只发着抖不敢抬头。
元霁并未让人抓她出去,而是站在近处,眸光冷戾却又滚烫,死死锁在她背上。
良久后,他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你现在滚出来,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令莺身子一阵阵地发抖,只抱紧自己的手臂,眨了眨逐渐被泪水模糊的眼,没有吭声。
与其被折磨至死,与其死前还要向他卑微屈膝,她宁可死得像个人,绝不再受他摆布。
话音落下,元霁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望见她缩成一团的背影。仿佛只要如此笨拙地藏起来,便能安全无虞,便不必再面对自己。
他气得面容微微扭曲,怒极反笑,转头吩咐秦慎:“去把棺盖封死,朕再也不想见到她。”
伴随脚步声,木板与木槽摩擦的声响刺耳地响起,令莺身子猛地一抖,眼眸中涌起泪水。
她知道元霁向来说到做到,头顶的木盖也的确在往下压。
木料腐烂的寒气朝她扑来,令莺被逼得趴了下去,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块,连伸手挣扎也做不到。
她下意识憋住一口气,随着缝隙当真被封死,微弱的光亮消失殆尽,狭窄的木箱中空气也乍然变得稀薄,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极快地漫上来。
极度的恐惧让令莺浑身颤抖,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拼命去拍打能够着的木板,抽泣着哭出了声。
可外面所有的动静都已消失。
令莺起初疯了般地挣扎,随后她又意识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更痛苦。
她只得闷声闷气地流泪,窒息感也逐渐弥漫开,让她神志慢慢涣散,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一张又一张的面容,与自己这身不由己、无比短暂的前半生。
死到临头,令莺却只想回到某个过去的夜晚,阿娘仍将她搂在怀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她不愿来洛阳,更不想懂得男女情爱与怨恨是何滋味。
她只想要无牵无挂,带着幸福入睡。
……
四周愈发一片死寂。
又过了不知多久,令莺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就在她当真以为自己将会被闷死时,头顶却骤然一亮。
有微凉的空气复又灌入肺腑,令莺剧烈地咳呛起来,手脚发软地撑起身子,蜷缩着往后退。
她指缝间满是湿黏的泥土,纵使不敢抬头,却能感到有一道阴影,正缓缓压下。
元霁在棺材边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高,如同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
令莺喘息着看向他,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约莫是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元霁的神色竟并非她预想中的那般疯癫愤怒,而是眼尾微微发红,却极快地再一次微抬起下颌,仍然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不久以前,元霁已然带着人离开。
凭女子的气力,绝无法将棺盖独自推开。她会品尝他曾体会过的恐惧,接着死在此处,再不会烦扰到自己。
元霁如此想着,然而走出还不久,他在袖袋里摸到了那枚平安符。
触手粗糙,布面还磨起了毛,与她那个人一般,实在是不体面。
他指尖死死攥住那块破布,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可双腿偏偏一阵发僵,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能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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