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75页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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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孕,一举得男。往后再相守,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而后睁大眼,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忙说道:“他并非是对我不好,他对谁都不好,即使真是神仙,也不能叫一个人彻底转了性子吧?何况我和他之间,也不光是好不好……”


    王四娘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忽又别开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令莺垂着眼,手指仍无措地绞着,极少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绢帛下面,那张低矮的供桌上,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有三枚铜钱,约莫是用来问卜的。


    前两日沿路走来,这座村落偏远而安静,她这两日也不曾外出,更无从知晓洛阳如今是何种境况了。


    可没来由的,令莺的心始终无法平定,右眼皮突突跳动,一股惴惴的预感总缠在心头,散不开。


    其实她不大相信这些门道。年幼时,阿娘曾带她去找人卜算前程,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一个字也记不得。


    现下没了别的主意,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四娘,你会卜卦吗?我能不能问,我丈……丈……”


    剩余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令莺舌头险些打了结。


    她只觉浑身膈应,身子扭了扭,终究还是放弃了,只紧握住拳头,低声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娘面露惊愕,好不容易止住咳,叹了一口气,取过铜钱为令莺卜卦。


    三枚铜钱“叮”地滚落在地面。


    王四娘盯着铜钱,眉头逐渐蹙紧:“卦现复生之兆。你丈夫命数未尽,只是暂离人世,现今……应当已经复生了。”


    令莺将她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她手脚发凉,赶紧压住慌乱,急忙凑上前问:“那他如今在哪里?”


    王四娘又细细看过铜钱的方位,慢慢抬起脸,盯着令莺,面露难色。


    “你丈夫……像是一路朝北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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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时光匆匆而逝, 待洛阳城中冰消雪释,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温室殿那株被斩断的山茶早已殒命,如今枝干枯败, 了无生气的枝条犹如断落的发丝, 软绵绵摊开,朽烂了一地。


    宫城中像是凝结着一层望不见的阴云,挥之不散。再无人敢提及前阵子陛下险些被活埋的事,宫人出入间放轻手脚,以免受天子余怒波及。


    元霁本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现下连胞妹亦不愿多见,掖廷中那几名女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萧仰偶尔会被召入书房议事,他起先还忧心,元霁受了这样的刺激,日后只怕会一蹶不振,性情愈发阴郁。


    毕竟此事着实丢人,堂堂一国之君, 几乎是赤裸着被宫人发现……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陛下素来喜洁,此次被闷在棺椁里睡了几夜不说, 口中还被塞了玉蝉, 恐怕任凭是谁醒来都要发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元霁除去清减了不少, 始终胃口不佳以外, 对待政务反而比往日更为勤勉。甚至某些从前放权给相应朝臣的事,也重又开始亲自处理,好似根本不觉疲累, 平静到有些瘆人,也再未有过诸如夜半跑去砍树的举动。


    令莺逃得不见踪影,当初混出宫之事虽没找到切实证据,可元妙仪私下与崔琢有过书信往来,却被元霁查得一清二楚。他也几乎能推测出,的确是自己的皇姐在多管闲事。


    “她哪来的胆子?”元霁的手搭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逐渐越敲越急,昭示着他已彻底失了耐心,“是朕下旨命她还朝,她凭什么敢忤逆朕,凭什么敢插手朕的后宫。”


    即使自己当真驾崩了,崔令莺已受过他的临幸,她要么殉葬,要么便只能削发为尼,终生为他守节,绝无其他可能。


    否则放她出了宫,岂非迟早是要再嫁,同别的男人苟且欢好,到头来再生下一窝蠢笨丑陋的小畜生。


    这念头窜进脑海的一刹那,元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停,怒火翻涌着无处发泄。


    “陛下息怒,”萧仰硬着头皮拱手:“臣听闻公主与崔伯瑜曾是旧识,书信往来兴许是别有缘由,陛下不如传公主来此,当面问明原委。”


    “这二人确是旧识,朕的皇姐也只怕始终余情未了。”元霁终于停了手。


    话音落后,又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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