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掌中春莺_小睡狸奴 > 第71页
    她还想跪下行礼,公主却不再理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细雪迎面扑来,元妙仪打起伞,回到自己宫殿中,才低头望着身上的丧服,微微有些出神。


    她很快取出帕子,拭过眼角,才唤来心腹,语气略哑却十分冷静,交代的正是将令莺送出皇宫之事。


    皇帝崩逝过于突然,如今那些士族已然焦头烂额,争相推举属意的宗室子弟,自然免不了倾轧算计,尚且顾不上后宫这些不起眼的女人。


    寻常宫人并不关心皇位由谁坐,只会担忧自己会否要担责,会否被裁撤。往日森严的宫规逐渐松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还平静,底下却乱成了一团。


    元妙仪想到此处,也不禁捂住额角,又说道:“先将人替换出来,再派两个人盯着,随她一道回博陵,把人完整地交到崔伯瑜手上,利害关系也要同他讲明白。”


    崔令莺瞧上去实在不聪明,可别半路被人拐了去,被卖了都不自知。


    而崔琢并非蠢人,届时他自当清楚,往后可要把这个妹妹看紧了。


    这心腹女官跟随元妙仪多年,彼此熟稔,应下后,不由面露忧色:“此事可大可小,公主这么做到底是冒了风险,当真值得吗?婢知道,公主一直挂念崔郎君,可从前的旧事早该翻篇了……”


    元妙仪立刻截断她的话,语带不悦:“本宫可没有挂念他。”


    女官只得住嘴,幽幽叹了口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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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霁正值盛年,且掌权不久,甚至连陵寝也未来得及修好。


    如今遗体入了棺,却无法立刻下葬,只得先停在宫中,朝臣与宫人也愈发忙于即将来临的大殓,顾不上旁的琐事。


    两日后,趁着守卫交接轮岗的空档,令莺悄然被接应的人换出,身着外采女史样式的宫装,手握出宫籍牌,一切都进行得隐秘而顺遂。


    连日落雪,此刻也终于停歇。


    王稚容仍有些懵懂,却始终放心不下。


    她屏退身侧宫女,特意走至出宫会途径的宫道旁。


    直至瞧见令莺一身宫女衣裳,渐行渐近,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张也变为了不舍。


    自己或许要终生困在宫中了,二人也永不会再相见。


    另一边,迎面而来的风裹着寒意,令莺身子发颤,跺了跺脚,足上粗朴的小靴溅起了一点雪沫子,面颊也因激动而浮起红云。


    冬意犹存,可春声离得已不远,此去博陵,沿路必然是莺啼柳绿。


    令莺一颗心怦怦直跳,再望见稚容,她压下脸上的感激,上前去向皇后行礼。


    宫女外出采买,绝不可从正门走,只能有临近西掖门的偏门通行。是以这条宫道颇为安静,人也并不多。


    二人四目相视,令莺手指拢在袖中,能摸着预先备好的银钱。她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笑意也淡了下去。


    这几日,令莺不太敢去回想元霁的脸。然而对于稚容与元妙仪,她无法不感到愧疚。


    不论如何,她们是元霁的长姊与妻子,命运也因此被永久改写。


    令莺终于得到做梦也在渴求的自由,幸福似乎触手可及了。她将要解脱,将要渡过苦海,可除此以外,她没有办法再为任何一个人负责。


    四下无人,令莺拉住王稚容的手,哑声道:“陛下不在了,你从前那些……旧友呢?或者你能不能求你父亲,也让你出宫去。”


    她不便直接提及萧仰,可怜妃还在的那时候,她们分明撞上过这二人私会,相商私逃之类的话。


    王稚容沉默片刻,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崔姐姐,不瞒你说,我的确有一个喜欢的人,也曾求过我父亲许多回。可我们两族……旧怨已深,如今皇位又换人了,今后只怕还会再起纷争。”


    萧氏公子并非寻常人等,令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在宫里熬得难受,可就算你父亲不允,他也一点法子没有吗?你总想着族人,但人总得先为自己打算,否则迟早要憋疯的,这辈子不就白活了?”


    王稚容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我已经是皇后了,若真和他走,两族之间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她顿了顿,又道,“我不能,也不敢。”


    话说到这份上,她显然并非没有考量过。


    令莺不好再多劝,毕竟王稚容与族人关系密切,终究与自己不同。


    她是无拘无束野惯了,根本做不到为了谁牺牲到这种地步。或许阿娘可以,但阿娘早已不在人世。


    “你……你快走吧。”王稚容把眼泪憋回去,还努力对令莺笑,“今日之事,我立刻就会忘掉,不会告诉任何人。”


    令莺四处看了一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稚容,你一定要保重。”


    二人松开牵着的手,才走出几步,令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稚容一眼。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放得更快,捏紧籍牌,迅速朝西掖门去了。


    直至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道深处,王稚容转过身,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她终于不必像从前那样,时刻都要记得自己是皇后,绝不能轻易失态大哭。


    元霁死了,即便真是被人瞧见又何妨。


    旁人只会当她可怜,如此年轻便没了丈夫。


    -


    在此之前,洛阳接连下了好几日雪,连洛水也结了层薄冰。


    走过街市的水渠时,令莺先偷摸将籍牌扔进水里,随后去置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发髻也编为一条单辫。


    她混在乡野路人中,往脸蛋上抹了些黑灰,途径杂货铺子,又买了一个小行囊,将零碎物件包好,整个人半点都寻不见往日在宫中的模样了。


    令莺壮起胆子,先雇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日。


    抵达邺城后,又四处向人打探路,好不容易,才在渡口登上一艘客船,顺着尚未封冻的水流,沿路向北而下。


    客船内并不安静,船客似乎来自五湖四海,人声嘈杂,令莺甚至听见了吴侬软语的调子。


    她心中一软,莫名觉得亲切,见对方似乎是一对夫妇,面善得很,便忍不住将脑袋凑近了些,试着去搭话。


    三人口音相仿,像是立刻对上了默契,不一会儿就攀谈起来。


    令莺没带多少干粮,身上揣的银钱却不少。她摸出点碎银子,眼睛望着食档处,犹豫着是否该买些粗茶麦饼回来。


    那对夫妇瞧她穿得寒碜,只当令莺穷苦非常,一时不忍叫住她,颇为好心地塞了她两张胡饼。


    令莺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蹲在船角咽下饼,还是去买了吃食回来分还给他们。


    冬日空气澄澈,船行得也慢。


    几日之后,天色放晴,向西的天际线上便能望见一道苍青色的山脉,如同巨大的屏风,被晨光染为浅淡的橙红色,不多时又沉入雾霭中。


    见令莺疑惑地看着,夫妇告诉她,这是太行山。


    待行过太行山,河道再转向,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望无际的冀中。


    离洛阳越来越远,令莺欢喜地听完,一颗心逐渐放回了肚子里,似乎那些噩梦也永久离她远去了。


    阳光轻轻洒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迎风舒展的小草,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木讷也被这江风所拂散。


    往事仍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回忆也时不时地翻浮,发出的动静却愈发轻微,再不能侵扰她。


    令莺扒着船舱,江风涤尽了胸中的郁气与憋闷。


    她此刻什么也没想,只一眨不眨望着两岸,几乎有些看痴了。


    -


    洛阳城中大雪虽停了,不出几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地飘起雨来。


    殿内灯火时明时暗,幽幽地亮着,白烛也淌下一滴又一滴的泪,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空旷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两个太监在外值守,一人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则蹲在炭盆前发呆。


    夜里光线本就昏暗,加之时气湿冷,二人精神不济,谁也不想去瞧停在殿中央那具漆黑的棺椁。


    蹲着的小太监冻得缩手,才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便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几声响动。


    “吱——”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用力地刮。


    小太监一愣,立刻竖起耳朵,心中十分的古怪,连忙将同伴两下推醒,小声道:“这殿里是不是有耗子……”


    话音未落,同样的动静再次响起。


    简直如同指甲用力划过木板,又像是猫儿抓挠桌腿,古怪莫名,令人头皮瞬时发紧。


    打盹的那个前一刻才醒来,此时猛地抬头,惊恐盯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椁。


    下一瞬,棺材里猛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连续而急促,不间断伴随着拍打,“吱嘎吱嘎”,一声接一声,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还混杂着什么东西被闷在里面的低吼声。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蹲着的小太监拼命要站起身,腿却发软得厉害,猛一下又跌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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