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原先还担忧会犯困,但这疼痛真实而让人清醒,愈发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怜妃,我们得再往前走一段,再找地方歇脚,”令莺脸上全是汗,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发凉,“按这脚程,翻下山至少得两三天。天一亮就太显眼了,不能走。现在走得越远,才越安全。”
她原本甚至想过不眠不休地咬牙赶路,可夜里的山路远比想象中难走,何况还带着一个比自己体弱的人。
徐怜妃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站直,跟着走了几步,忽地小声问:“莺莺,你真认得方向吗?”
令莺眼皮一直在跳,闻言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答,心跳却怦怦如擂鼓般急促。
她胡乱抹了把汗,回头看着徐怜妃的眼睛,最终仍是重重地点头:“就算夜里迷了路,天亮我也会想办法找对的。”
她们回不了头了。
野果早已吃完,见徐怜妃嘴唇干裂地起了皮,令莺拉住她。两人动作一停,流水声便在寂静的山夜里清晰地传来。
果不其然,令莺听见细微的“汩汩”声,便带着她朝下方走。
水往低处流,山谷沟壑这类地形总能找到溪涧,连空气中也漫着一股清冽的水汽。
“在下面。”
令莺不由有些急切,脚下快了几分,却没留神踩上一块生满青苔的圆石。
她身子顿时一歪,徐怜妃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可下坠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没能拉住。
令莺只觉天旋地转,连惊呼也来不及,便顺着湿滑的陡坡滚下,“扑通”一声,无可挽回地摔进了湖水里。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猛灌进来,她瞬时便被黑暗与冰冷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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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不久,宫人们还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陛下终于要临幸女子了。
且并非是小皇后,而是一个在宫中身世根本见不得光的人。
就连秦慎原先也看不明白,他揣摩不出陛下的心思,只觉得陛下对崔氏女,说惩戒不像,说宠幸就更不是了。
直到今晚,先是赏了玄狐皮,又赐晚膳,两人甚至还在浴房待了许久。他守在外面,隐约能听见女子可怜的哭吟与求饶,里面在做些什么,不言而喻。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离天亮也不早了,再如何也不该彻夜待在浴房……
秦慎心里犯嘀咕,硬着头皮在外轻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只好去问值守的宫女,这才得知崔令莺早已离开。
秦慎心中愈发不安,顾不得再避讳什么,推门走进去,隔着帘幔往里眺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查看。
元霁正倚靠着小榻昏迷不醒,墨发散乱披着,呼吸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秦慎目光落在他凌乱不堪的衣袍上,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立刻唤人将陛下抬出,又传御医赶来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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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滚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元霁喉咙发干,像卡了粗糙的沙砾。
他眼前的烛火缓缓膨胀,又收缩,摇晃个不停。他再用力睁大眼,幔帐层层叠叠,如水波般流动不止。
元霁仿佛变回了孩童,一双尚带稚气的手,指节微肉,正躲在母妃寝殿里,轻轻拉开了这重帘幔。
面前是母妃与父皇,可母妃不似往日那般温顺地侍奉,而是被宫人按着跪在地上,哭得凄厉无比。
“陛下!陛下!妾从未想过干政,更不曾犯过错啊!”
一向宠爱母妃的父皇却无动于衷:“朕不想听了。带下去,赐鸩酒。”
母妃嘶声哀求,继而凄厉地尖叫,额头沉闷地磕在地砖上,哭喊着唤他的名字:“霁儿!霁儿!”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
母妃的步摇委落在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那血一滴滴落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往他肺腑里钻。
父皇身边还立着一名男子,面容俊雅,神色淡漠,只劝道:“子贵母死,陛下从此便可安心了,不必再忧心会有外戚乱政。”
子贵母死,子贵母死。
这四个字混着母妃猩红的血,扭曲地交融在一起,最终化成一道抹不去的暗伤,恶狠狠地烙在元霁梦境里。
后来,他发起高烧,恍惚中仍觉得是母妃在抱着他,柔软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母妃……”元霁开口,嗓音嘶哑,“是母妃吗?”
可母妃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却看见母妃的脸在变形,逐渐肿胀起来,面颊泛着诡异的青白,额头的血窟窿大如碗,对着他,慢慢扯出一个笑。
“霁儿,是你害死了母妃……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元霁脑中像是被扎进一大把针,狂乱地搅动。他浑身是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是幻觉。
是幻觉……吧?
元霁忽然撑起身,长发披散,整个人如一头狂暴的困兽,赤足踉跄走到殿角,一把抽出长剑。
不。
即便不是幻觉,即便母妃亡魂当真复归,也休想带走自己,休想向他报复。
十数年来他是如何走到今日,如何坐稳帝位,没有人他比更清楚。
任何人都不配质疑他斥骂他。
母妃也不配。
殿内侍者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年轻的皇帝拖着长剑,也不知要劈砍什么。
剑尖在地上拖拉,划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刺耳到像是恶鬼在尖声惨叫,光是听着便头皮发麻。
几名侍卫壮着胆子上前搀扶,却见陛下呼吸急促,可眸光又茫然无法聚焦。
御医见状胆战心惊,知晓是蕈毒未清,却无从得知陛下究竟看见了什么幻象。
长剑被夺下后,元霁又被灌下两碗药,咳得双眼通红,吐出好几滩汁水。
他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扶着桌角,缓缓坐下,眸光阴冷地扫过殿内众人。
秦慎此时才敢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除去蕈子汤、及崔令莺私逃之事,嵩山今秋时气过热,往日本该冬眠的人熊也并不安生,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熊下来觅食,前段时日才被守卫射杀。
深山里极为不安全。
元霁目光骇人,死死盯住他,而后又闭上了眼,紧紧按住自己剧痛的额角。
他嗓子眼火烧火燎,仿佛有什么在肺腑里燃了起来,让他浑身肌肉发僵,从不曾如此暴怒过。
元霁五指紧攥到青筋暴起,喘息声仍显得虚弱,声音也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封山,封城。十二卫全数出宫去搜,带上狗。”
“无论死活,就算只剩一块,也给朕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莺莺……你额头还是烫的。”
徐怜妃微蹙着眉, 收回试温的手,又将大氅往令莺身上拢紧了些,几乎盖过了她下巴。
“我已经好多了, ”令莺嗓音发哑, 脸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目光仍像被山洞外的什么勾着,眼中难掩焦急。
这已是她落水的第三日。
那时自己扑腾着游上岸,湿透的衣裳又沉又冷,根本无法再走, 只得躲进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令莺身上早备打火石,匆忙捡了些枯枝生火烘烤衣裳,却又惧怕火光会暴露行踪,不敢点得太久。
偏逢屋漏连夜雨,谁想次日天未亮,令莺竟罕见地发起了高烧。
她原想咬牙硬撑,勉强继续往外走, 可山风一吹,身上烧得反而更为滚烫。徐怜妃不认得路,最终两人稀里糊涂绕起了圈子,万般无奈之下, 只好暂且藏好, 等令莺恢复些再说。
“你在想什么?”见怜妃坐着出神, 令莺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徐怜妃思绪被打断, 脸上也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只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以前一件傻事。”
她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及笄那年,家里还没获罪呢。也就在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萧家郎君, 只觉得他生得俊俏,出身又好……真羡慕王娘子啊。”
令莺听出她话中的怅惘,本想安慰两句,喉咙却嘶哑得厉害。徐怜妃又问:“你呢?若能……逃出去,你想去哪儿?”
“我很想我阿兄,”令莺静了片刻,眼睛湿漉漉的,“我爹娘都不在了,世上只有阿兄这个亲人待我好。若能平安离开,我想离他近些,远远看两眼也行。”
在彻底安全之前,她绝不会与崔琢相认。她已经害了阿兄一回,万事须得小心。
徐怜妃沉默了许久,伸手摸了摸令莺的头发,才站起身:“你先睡会儿,我去找点水过来。”
她衣衫破烂不堪,抱着胳膊往外走,发丝都黏在面颊上,嘴唇也干裂开细小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徐怜妃出来的确想找水,可在林间走动时,却全然不似令莺那般谨慎,反而爬到高处,探头向下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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