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御座上的元霁微微一颔首,视线投向那些胡姬,温雅的嗓音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到令莺耳边。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
皇后人选既已由崔相定下,也轮不到宗室说什么。只是如今皇权旁落,宗室同样处处受制,又怎甘心连后宫也被那几家大族独占。
这些胡姬多是征战所俘,带回洛阳,一来可炫耀功绩,二来若有人能分得些许恩宠,便更好不过了。
崔相默许进献美人一事,只因这于大局无碍,反能安抚宗室的人心。至于那些胡女,终究是戎狄异类,血脉卑贱,士族骨子里的轻蔑难以消抹,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其中百般心思,元霁岂会不知。他也懒得理会,任他们塞多少女人进宫,至多当个狗养着罢了,还真当能摆布他不成。
酒过三巡,席间流杯曲沼,酒香袅袅萦绕殿宇,众人皆带了几分醉意。
元霁适时命内侍传旨,特赐崔相及数名辅政重臣留宿曲台殿,以示恩宠。
前朝宫中宴饮盛行,先帝与近臣行则连舆、止则接席,酒酣赐居也是常事。曲台殿便修筑于尚书台之外,专供臣子休憩。
众人谢恩后,宴席也已近尾声。
元霁独自朝寝殿走去,宫人提着灯笼跟随在后。
因节庆之故,廊下纱灯早已点亮,昏黄的光晕映着道旁花枝,朦胧中透出几分冷艳。
再行至宫禁深处,四周愈发寂静。
微凉的夜风拂来,吹散元霁衣袖上的酒气,胡姬身上的气味却萦绕不散。
是混杂的浓香及汗味儿,掺着一股腥膻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惹得他胃里都隐隐翻腾。
不得已看了这场舞,他也像被什么玷污了似的,止不住地恶心。
还未走回寝宫,一阵唱曲声便从岔路边的小亭方向飘了过来,曼妙娇媚,婉转如黄鹂。
宫人听清后面面相觑。
能在夜里跑来唱曲儿的,又偏选在此时此地,只能是哪个臣子进献的美姬,得了授意,特意等在这儿。
元霁早已听见,换作平日,他根本不屑理会。然而此刻他心情不佳,脚步也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唱得倒卖力。”他并未回头,语气透出几分恶意,对宫人吩咐道:“去告诉她,既然嗓子好,那就留在此处一直唱,不许停。”
再回到寝殿的时候,宫漏一声声敲着,比往日更显沉缓。
元霁更衣后并未就寝,而是径直去了侧殿。
方才宴席上,萧仰早已被宫人引至天子寝宫。殿外守卫看似如常,实则多数已被萧氏亲信悄然替换,时辰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向崔氏发难。
窗外夜色粘稠如墨,御案上铺着详尽的舆图。元霁与萧仰商讨至三更,方才将诸事安排妥当。
他静坐不语,说不清此刻的感受,似是狂喜,却又死一般沉寂。腿上陈年的旧伤在重压催逼下,有些隐隐作痛,如细针在刺戳,提醒他蛰伏多年所积攒的恨意与决断。
元霁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敲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就在此时,本该戒备森严的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发生何事?”萧仰面色比元霁更为紧张,快步走到殿门处问询。
一名守卫上前回禀:“臣等在外墙下抓获一名女子,敢问陛下如何处置。”
元霁想起方才沿路唱曲的女人,只觉聒噪,不耐道:“拷问清楚,杀了便是。”
守卫却未立即应声,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此女是相国之女,崔令莺。
元霁脸上原本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也未抬。只是轻叩膝头的手指忽地顿住,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再动了。
萧仰对崔令莺有些印象,心中惊诧,不由狐疑道:“崔氏女竟还敢半夜在外乱走,也不长记性,这回还跑到陛下宫室来了。”
元霁蓦地转头看他,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萧仰挠了挠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陛下在灵山遇刺那夜,崔令莺也受了伤,之后似乎一直被关着。此事不算紧要,陛下不知也正常。只是此刻她应当在太后宫中,莫非是太后那儿有变……”
元霁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她也受了伤?”
萧仰话头被打断,只得点点头。
君臣这番话说下来,一时也无别的吩咐。侍卫立在一旁不敢多听,正欲退下,却听元霁语气不明地问了句:“殿外可有人受伤?”
侍卫愣了愣,不禁疑惑,受什么伤?
那崔娘子翻墙是伶俐,可又不是什么猛兽,难不成他们这些侍卫还能被她打伤?
他回话稍慢了些,元霁面色便沉了下来,不悦地皱起眉。
侍卫顿感不妙,立即跪地答道:“不曾有人受伤。”
元霁闻言,原本攥紧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松,手腕也缓缓垂下。
“朕有话问她,带进来。”
“是。”
萧仰正琢磨着是否该回避,下一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竟像是不要命了,胆敢在这宫禁之内奔行。
元霁也听见这动静,眉头下意识蹙得更紧。
脚步声眨眼便到近前,一道身影裙裾飞扬,如横冲直撞的小牛犊般,毫不守礼地直冲过来。
侍卫急忙追上,不得已拔刀横拦,才在数步之外将她截住。
女子狼狈止步,这才抬起脸,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她眼眸湿漉漉的,寿宴时梳好的发髻已然松散,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元霁。
元霁目力极好,隔着这段距离,仍看清她面颊泛红,眼眶也红,额角却不知怎的,一道粉嫩的新肉格外扎眼。
他面无表情,端坐未动,心口却微微一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既是弃子,元霁合该杀了她,总归留着也无用,反而横生枝节。
他与崔氏注定是不死不休之局,即便要担负兵败的风险,他也无法容忍自己再受人所制,不成功便成仁。
这世上何来天子被朝臣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之理,岂非成了废物。
纵然崔令莺为他带来了某些从未有过的烦扰,念在相识一场,元霁仍愿意赏她一个痛快。
然而萧仰的那番话,瞬时便让他猜到了另一种可能。
元霁平生最恨被人欺瞒,但凡与自身相关之事,他必得全然掌控。
因此,他会恩准崔令莺进殿,也会耐着性子,听她还想说些什么。
元霁目光落向她,由于发丝散乱,崔令莺额间那道伤疤明晃晃地露着,像条细小的肉虫,别扭地横在肌肤上。
而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盛着不解与气愤,犹如燃起了两簇火苗,晶亮得吓人,毫不避讳瞪着他这皇帝。
元霁不禁有一瞬的哑然。
这簇火苗同样也烧在令莺心里,烧得铺天盖地,将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焚为焦灰,烫得她又急又痛,坐立不得。
令莺万分不想哭,可张口才发觉嗓音已是哽咽的。
若换作以往,元霁身边从不会围这样多的侍卫,更不会拦着自己亲近他。即便二人真要撞上了,他也总会亲手将她扶稳。
从来都是如此……
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任由刀尖指向自己。
令莺什么也顾不得了,那股拧劲儿越发冲了上来,泪眼朦胧地质问他:“陛下为什么这样对我?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她一句追着一句,犹如不要命似的。
萧仰再迟钝也觉出异样,愕然地望向元霁,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顿时身子一僵,只得低头快步退开。
元霁自然不会回答她。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收起刀,而后缓步走到令莺面前。
“莺娘,你还是这样胆大。”
除去崔令莺,恐怕再无人敢如此质问他。元霁却说不上动怒,反而有几分古怪的无奈,毕竟这也算是他一手亲纵的。
令莺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敏锐地听出了那丝无奈。
她仰起脸,泪珠渐渐在眼眶里打转:“陛下的伤……是不是都好了?为什么不来看我?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无数心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日思夜想,连睡梦中也透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他,却是令莺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冰冷模样,让她措手不及。
她也猜想过,或许郗微说得不错,元霁就是变心不再喜爱她了。可即便如此,他这样冷着她避着她又算什么?怎样都好,彼此总该说个清楚,难道自己还会死皮赖脸缠着他吗?
元霁直勾勾盯着她,脸上喜怒难辨,黑沉沉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你受伤了?”
令莺用力眨眼,睫毛被泪水沾成一缕一缕的,哽咽着问:“陛下当真不知道吗?那我更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了……山林里怎会突然有女子,我还没下山,就被人追着跑,摔得动弹不得,前些日子连日光都见不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