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公主下去哭。”


    -


    元明月走后,元霁咽下口中苦涩的汤药,目光缓缓投向窗棂外。


    山上积雪未消,山下却已是芳菲初绽。


    庭中那株山茶被细雨浸得透湿,花瓣如经水洗过,娇柔得仿佛能滴下胭脂。


    他只漠然移开眼,命跳珠合上窗。


    花枝被拦在了窗外。


    可春意这般浓,那片朦胧的烟霞,仍掩不住地漫入殿内,与他记忆中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庙截然不同。


    那时他裹着那件肮脏的斗篷,在阴冷中反复睡去,又反复醒来,窄小的庙宇空无一人,唯有神佛高坐,冷冷垂目。


    直到天色将明,胞妹才带人寻到,崔令莺却至今不曾出现,也不曾如约去寻萧家人。


    与其说是失信,元霁更宁愿她是在山里摔死了。可若真如此,信函中也必定会有提及。


    他高热初退,此刻胸中如同压了块巨石,连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元霁喘息两声,费力把那股翻涌的燥意按下去。


    他何必再为一个仇敌之女费神,无关紧要罢了。眼下更需应对的,是崔王二族,尤其是崔道济。


    萧氏能查到的线索,崔道济未必不能。若被他知晓自己曾与崔令莺有牵扯……那这傀儡皇帝的虚位,恐怕也坐不到头了。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不多时,跳珠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粥,粥面洒着一层胡桃碎,照御医嘱咐特意磨细了,既润补元气,也好克化。


    跳珠俯身去扶他,元霁只扫了一眼,又想到自己被崔令莺捏住下巴,咽下一颗又一颗胡桃仁,神色顿时更难看了:“出去。”


    跳珠不敢多言,只当他要自己用,便将粥碗轻轻搁在榻边,垂手退下。


    然而刚走出房门,她便听见身后“啪嚓”一声脆响。


    跳珠慌忙回头,只见瓷碗被掀翻在地,粥糜与胡桃碎泼溅得四处都是。


    -


    天子苏醒的消息传开,无论朝臣心中作何想法,午后皆赶到寝宫外,恭请圣安,又为禁卫疏漏一事请罪。


    以崔相国为首的几名官员大致禀报了政务,及灵山搜查的诸事,元霁倚在病榻上聆听。


    依群臣所言,那些刺客多半是民间□□,方能混入僧侣中行事。


    元霁瞥了一眼凛然回话的臣子,目光又落向其余人神态各异的脸上,险些冷笑出声。


    若非萧氏那封密函,他便真要信了。


    众人告退后,崔道济却并未离去,反而敛衣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姿态庄重。而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元霁。


    元霁脊背僵了僵,仿佛正被一只鹰隼在细细审视。他强按住不适,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温淡。


    崔道济静立片刻,方道:“陛下重伤未愈,臣实难安心,已命各处严加巡查,必不令陛下再受惊扰。”


    二人目光相触,片刻之后,元霁垂下眼帘,温声道:“有劳崔公。”


    直至随从在外禀报政务,崔道济方才离开。临去前,又瞥了一眼安静不动的天子。


    -


    行宫那侧的灯火渐次熄了,而太后的明春宫内,凉风卷着雨雾飘入窗,庭院渐渐漫起一片微凉的水雾。


    令莺从混沌的梦中惊醒,茫然望着陌生的帐顶,只觉浑身酸疼,半晌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今夕又是何夕。


    她下意识要起身,可腿脚痛得动也不能动,一抬手,便摸到额上缠着的布条,这才愣愣地仿佛记起了什么。


    “不能碰!”


    身前响起一声急呼,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急步上前,又端来一杯温水。


    “这是哪儿……”令莺嗓子像是被塞了一把泥沙,干哑又难受,就着她的手连咽了几口热水。


    “此处是太后娘娘的明春宫。娘子前日受了伤,总不好再住山上。”宫娥扶着她的肩,以免令莺费力气。


    嗓子稍好些,令莺头一件事便是虚弱地去拉她的手,忍着疼问:“陛下……怎么样了?”


    “陛下龙体无碍,”宫娥答得简洁,转而宽慰道:“娘子安心养伤就是。”


    令莺傻乎乎又问了一遍,再次得到确信的答复后,高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悠悠落地。


    她原是想笑的,然而额角被牵得一阵剧痛,下意识要抬手去碰,又被宫娥握住了手。


    令莺鼻尖红红,连眨眼也不敢用力,只着急问她:“陛下有没有让人来过明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事到如今,行踪怕是早已露馅了。好些事未必还瞒得住,也不知父亲会动多大的气。


    这宫女是父亲指来的,难保不会向他禀报,可令莺实在顾不上了。若要她此刻憋住什么也不问,她宁可老实受罚。


    昏睡的这两日,令莺似乎梦魇不断,如今醒是醒了,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知晓元霁是否平安,即便暂且见不到他,能从旁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也好。


    宫女点了点头,令莺正眼含期盼,却又听她道:“陛下命人来向太后娘娘报平安。”


    她愣了一下,眼中光芒微微一黯。还想再问的时候,宫女却不肯多说了,转身去请御医来换药。


    令莺自幼活泼好动,在老宅时爬树翻墙摔惯了,磕碰也是常事,算不得娇气,却从未将自己伤成这样。


    她靠在榻上,御医下手轻极,可她忍了一会儿仍是痛到眼前发黑。


    隔着一层朦胧泪光,令莺无意瞥见镜中的自己,额角鼓了个鹌鹑蛋大小的血包,分外触目惊心。


    她不愿再看镜子了,心绪也难免低落下去。顶着这么大个包,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门,日后会否留疤也说不清。


    御医对待崔家人恭谨倍至,见令莺是个小姑娘,语气愈发温和,细细叮嘱完禁忌,又说了诸多祛疤之法,好叫她宽心。


    令莺擦干眼泪,先是忍痛用下一碗粥,才重新躺回去歇息。


    腹中暖和起来了,她开始在心里慢慢安慰自己。


    那时虽说惊险万分,好歹两人都保住了性命,一时摔了伤了都不怕,时日久了总能恢复好。


    元霁大约不知她伤得这样重,又或是被朝事缠住了……更何况他受伤不轻,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说不准明日就会指人来看她了。


    宫娥熄灭了烛火,令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眨了眨眼睛。


    总之待她走路利索些,迟早都能去见他。


    到了那时,刺杀一事也应当有了结果。


    -


    令莺直到次日才发觉,从前跟随她的侍女都不见了,如今连殿外也有人看守,不许她再随意走动,全然与外界隔绝。


    前两日昏睡中,父亲似乎来看过她几回。恍惚间还曾坐在榻边,甚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忍不住向宫女求证,而对方当真点了头,令莺却仍如做梦一般。


    从记事以来,父亲在她眼里便是高大挺拔的,像一株自己怎么踮脚也够不着的松柏。虽说看着温和,可只要一张口,连蹲身正为她擦脸的奶娘也会不自觉地绷直背脊。


    令莺已经长大了,父亲比幼时待她更为严厉,处处讲究男女之别。


    况且她还犯了错……他当真会摸她的额头吗?


    想到此处,入口的汤药似乎也苦了许多。令莺搁下瓷碗,眉毛与鼻子皱成一团,苦得半晌才缓过气,闷闷望向窗外。


    接连三日,父亲都不曾再来。


    她勉强能下榻了,只是右脚不大敢使力,又伤在头部,御医数次叮嘱她须得静养,切勿见强光,以免日后落下什么毛病。


    一直到了晌午,娇柔的春阳仍被帘幔严严实实地隔在外头。


    令莺待在房中百无聊赖,扶着桌角慢吞吞走了两圈,忍不住又去照镜子。


    伤口今早结了一层痂,却仍高肿着,顶得纱布也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扒在她白嫩的额头上。令莺碰也不敢碰,干脆又钻回被褥里,一头乌发也被滚得乱蓬蓬的。


    宫女进来唤她的时候,一听闻父亲正往寝殿走,令莺连忙撑起身,正琢磨着自己披头散发是不是不大好,宫女又说:“王公子也来了……”


    令莺一愣,立刻蹙眉道:“他来做什么,我不想见他!”


    宫女取来一条厚实的帔子给她围上,也没让她下榻穿鞋,只提醒道:“娘子小点声吧。”


    令莺这几日再回想,只记得自己不知被谁追着射箭,摔倒后便人事不知了。可宫女说,父亲竟是从王润那儿接回她的,她怎么听怎么古怪,王润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紧接着,几道脚步声响起,又在榻前那扇镂花屏风前顿住了。


    即便看不清脸,令莺凭身段也能认出父亲。跟随其后的人应当是王润,可不知怎么,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带着伤,模样十分狼狈。


    “阿父?”令莺忍不住唤道。


    崔道济微微颔首,算是应答,又神色平静地看向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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