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怔了怔,连忙拾起,握着那平安符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半跪下来,仔细收进他衣襟最里侧。


    迎着元霁不解的目光,她声音很轻:“这是我和阿娘一起求的,让它保佑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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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天亮尚早,山林里像是浸着一团浓墨,唯有积雪泛着幽幽冷光。


    令莺大口喘着气,脚下忽然被石子一绊,整个人险些摔飞出去。她急忙扶住身旁的树干,勉强站稳,又跌撞着朝前跑。


    右脚上的短靴不知何时跑丢了,令莺半身冻得发僵,全凭一口气强撑着。


    四周多是些凋枯的树,万幸雪地上的脚印仍在,她靠这些痕迹勉强认路,心里却并不十分确定。


    不知又过去多久,断续的风声中,似有细碎的脚步声自前方而来,渐渐靠近,甚至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瞧见人影,令莺欢喜得厉害,几乎就要冲出去。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树后,迟疑地想先认清来人是谁。


    为首似乎是名女子,装束不像宫女,手里提着裙角,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口中正不断说着什么。


    令莺的视线被交错的树冠遮挡,始终看不清女子的脸,心中愈发觉得奇怪。


    她忍不住探出头,却不慎带动身旁灌木沙沙轻响。


    令莺呼吸一滞,心脏顿时狂跳起来。与此同时,对面一个人影蓦地转身,一箭破风而来,狠狠钉入她藏身的树桩。


    令莺吓得惊叫出声,只听那边厉喝“站住”。她本就是惊弓之鸟,想也不想,扭头就往林深处躲,可紧接着又是一箭扎在脚边的雪里。


    她背心一凉,猛地止步,可脚下积雪湿滑,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向前栽去。


    胳膊虽下意识撑了一把,她额头仍重重磕上一块碎石,眼前顿时黑了一片,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令莺张嘴,只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她不由自主蜷起身子,四肢像散了架,努力想睁大眼睛,视线却渐渐涣散了。


    作者有话说: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我心如松柏,君心何所似……”——《子夜四时歌》


    第6章


    另一头,为首的女子微扬起下巴,吩咐侍卫:“去看看,这应当不是刺客,刺客哪能这样笨手笨脚。”


    侍卫收弓上前,依例搜查后,折返时也面露疑惑:“七殿下,那人是个女子,不像会功夫的模样。”


    “难不成是皇兄的婢女?”七公主元明月柳眉紧蹙,用绣帕掩着口鼻,只得亲自上去查看。


    元霁失踪的消息已然传到西峰,她原本随太后在寺中,立时急得眼眶发红,匆忙带了几名守卫冲来寻人。


    方才树后那人影鬼鬼祟祟,射箭时也没打算要她性命,谁知竟真是个不中用的,自己先摔成这样。


    元明月走近,火光映照下,地上的女子模样凄惨,发辫沾满草屑泥灰,衣裙破破烂烂,额上肿起一个大包,脸也糊着血,几乎辨不清面目。


    待火把再凑近些,元明月美目圆睁:“这怎么像是崔家那个女儿!”


    守卫闻言,个个面如土色:“殿下,这…….这是死罪啊!”


    崔相权倾朝野,岂是易于之辈,暂不提崔令莺为何在此,只怕事情查下去,公主也难脱干系,更何况他们这些下人,必然要小命不保。


    元明月娇美的脸上血色全失,也就在此时,她留意到令莺原本要逃的方向另有一条林道,再定睛一看,雪地上似乎有两道脚印。


    她咬紧唇瓣,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急急扫过昏迷的令莺,心中立即有了盘算。


    “去把人悄悄送到王润那儿,就说是路上捡到的,” 元明月眼珠一转:“崔姐姐这样子……女儿家名誉要紧,送到她未婚夫婿那儿最妥当,此事谁也不许再提。”


    她只当从未见过。


    否则,若真有个闪失,她身为公主同样难逃罪责。


    话音一落,元明月脚步匆匆,提着裙角就朝令莺来时的那条山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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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内,博山炉中的白檀香静静燃着,烟丝袅袅,令人心神也随之沉定。


    跳珠在殿内守了两日,其间御医不时出入,七公主也来探过好些回,陛下却始终未能醒。


    一阵春风拂动竹帘,捎来几缕花香,跳珠便将窗子推开了些,正要转身去拨香炉,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她急忙回头,元霁正死攥着被褥想坐起,可腰腹刚一用力,便眼前发黑,脱力地砸回榻上。


    墨发披散而下,掩去了他的面容,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


    跳珠匆匆上去搀扶,而后对上元霁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连忙说道:“陛下昏睡了两日,总算醒了!”


    元霁浑身仍有些发烫,闭了闭眼,崔令莺唱的那支蠢曲子还在耳旁纠缠不休,魇住了一般,搅得他烦躁不堪,骨头缝都被钝刀刮过似的疼。


    从跳珠口中得知,他前夜便被送回了临近的行宫治伤,灵山则已严密封锁。至于刺杀一事,自然又落到了各大士族头上,由他们负责追查。


    从山崖滚落的时候,元霁右腿几乎被雪里埋着的断木刺穿。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手臂又在猛力的拉扯中脱了臼,颈侧与面颊亦有数道擦伤。


    所幸他终究活下来了。


    只是身边得用的侍卫受了重伤,短期难以再派上用场。往后若再往萧氏传递密令,也免不了要多费周折。


    服过药,元霁面色阴冷,展读了萧氏遣人密送的信函。


    萧氏家主身为车骑将军,纵然与崔、王二族不睦,却根基颇深,不至于轻易遭打压,也自有法子能避过耳目,探得此番刺杀相关的消息。


    片刻后,他捏着纸张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极为讥讽地笑了一声。


    元明月再来探问的时候,元霁正倚在榻上,肩头随意披着玄色氅衣,颊边那几道擦伤已清理过,分毫无损他的俊美,神情也恢复了往日平静。


    元霁是先帝幼子,他父皇一生风流多情,子嗣却古怪的薄弱。原有一位长成的太子,光华夺目,又不知为何失了圣心,遭废黜之后,帝位这才落到他头上。


    他上面的皇姐早已出嫁离宫,只有妹妹元明月年纪尚小,自母妃离世后,便一直由其他嫔妃在抚养。兄妹二人幼时聚少离多,如今反倒能多见一些。


    元明月还在抹泪,雪白的肌肤哭得透出薄红:“皇兄的高烧可算是退了,面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不像我在破庙找到你那会儿……”


    元霁眸光微沉,忽然盯着她问:“那破庙位置偏僻,你是如何寻到的?”


    “定然是菩萨保佑,”元明月悄悄捏紧了裙角,抽噎了一下,才继续说:“我那时候急着赶过去,路过后山西北角时,想起那儿还未搜过,才想着带人去寻……”


    她说得真切,压下心头的紧张,抬眼偷瞄皇兄的神色。


    那夜回行宫的车驾上,她忍不住摸了摸皇兄的额头。他昏沉未醒,唇间却吐出模糊不清的字句,细细听来,分明是在唤“莺娘”。


    元明月心里一沉。


    她确实听跳珠说起,崔令莺曾往玉泉院去。可皇兄为何要那样唤她?又是何时同崔氏女这般亲密了?


    她竟全然不知。


    往日朝臣往宫中进献美姬,也未见皇兄亲近半分,怎就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郡女子如此特殊。


    连她都不知皇兄下落……凭何崔令莺倒知晓!


    想到这些,她心中原有的一丝感激内疚消散无踪,胸口也堵得厉害。


    “那晚皇兄遇刺,萧家倒是前前后后拼命在找,可王家那边……”


    元明绕了许多弯,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无其事说道:“王润虽说也带着人搜寻,可后面崔氏女来找他,他转头就将人带走了,根本不把救驾放在心上。”


    听到这番话,元霁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可随后他却冷笑一声,眼风凉凉扫过来。


    元明月喉间一哽,下意识住了嘴。


    元霁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是朕平日太纵你不成,让你如此不知分寸,连在朕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皇兄莫要气明月的气,”元明月眼圈一红,声音细细软软:“我都是为了皇兄着想。崔王二族眼看就要联姻,往后朝堂上,岂不是更由他们说了算?王润留不得,那崔氏女也不该留。还是说,皇兄待她……真有几分不同?”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元霁眉头紧锁,像忽然被什么触动了心绪,侧过脸不愿看她,语气里透出不耐,“崔氏女,朕嫌脏都来不及。”


    元明月怔了怔,一直高悬的心微微一松。随即却意识到皇兄语气罕有地重,往日何曾这样对过自己。


    她眸中迅速蓄满了泪,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元霁听见泪滴落下的轻响,只觉一阵疲惫,半个字也不想多说,抬手按了按眉心,唤宫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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