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政看了他一眼,不想提他从左手换到右手的装饰戒指,也不想提他时而孩子气时而正经的说话风格。
“银行授信下来了,工商变更和人员增补也都完成了,有资金,有人,接下去就看你们的专业程度和运气。”韩政说,“听天命之前,必须要尽人事。”
徐冰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中旬,二期公告发布,资格要求和一期相比做了些调整。寻古上下对这次投标十分重视,从资质文件到报价细则,不断敲定又不断修改,过了几次会才勉强出具保本方案。
徐冰谨记韩政的提点,还要压缩成本,压低价格,项目部的经理面露难色,徐冰拍板必须要降,咬紧牙关再让利19.38万。
徐冰把方案给韩政看,韩政皱眉:“说了你定。”
徐冰回去熬了个通宵,硬生生又抠出来8.6万。
再压就没法做了。徐冰急得嘴角生疮,把废标、被围标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终决定不再修改,在截止日前两天把投标文件提了上去。
忙碌告一段落,压力却未减轻。徐冰想约韩政喝一杯,韩政却在竹塘村谈承包的事。竹塘村的村支书很是热情,热情得让韩政怀疑当初那个养淡水珍珠的大户离开是另有隐情。他在村支书的脸上看到了熟悉而殷切的恭维,这种恭维让他忽然想起某个人——那人的恭维程度明显少一些,假一些,确切地说只是故意套近乎的亲热。但因为她的功夫不过关,容易穿帮,反而比全然的恭维更可信。
他去了几次竹塘村,最后一次被送出村口,开车去了镇中路。
十月底的傍晚还是热得让人吃不下饭。王瑛瑛正坐在门口吃棒冰。
韩政短暂地按了下车喇叭。
瑛瑛的视线扫过面包车尾,看见了面包车后面的黑车,以及黑车驾驶座上的人。
韩政下车,朝她走近:“不认识了?”
瑛瑛没有起身,继续吃着棒冰:“韩老板呀,好久不见。你晒黑了,头发也剪短了,走远点我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有时间聊聊吗?”韩政开门见山,“我要承包竹塘村的水塘。”
“真的假的?”王瑛瑛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真的?”韩政说,“聊聊?”
“现在吗?”王瑛瑛说:“现在不行,我得马上做晚饭。”
“那行,我晚点来找你。”
“OK。”
第20章 同盟
◎不切实际,白日做梦◎
韩政在村委会喝了一肚子茶,随便在街上找了家面馆。
永贤镇上多是手工面,一切二摔三拉,煮熟捞出后另起一锅,或汤或炒,重油重盐,主打锅气十足,热烫鲜香。
韩政要了碗小份的榨菜肉丝面,加一勺剁椒,两勺陈醋,吃得酣畅淋漓。进店离店不过二十分钟,他转而去了菜市场。菜市场是新建的,里面摊位还算整洁,外面一圈临街的店铺却基本关张。天色变暗时,他走回镇中路36号,何素云正在店里做手工活。
瞧见韩政,她朝里喊了声:“瑛瑛!买衣服。”
瑛瑛以为有生意,忙擦干手出来。见是韩政,她敷衍笑笑:“等我五分钟,我把碗洗了。”
晚上做了海带丸子汤,加上中午剩的鱼冻,正好把剩饭消灭。瑛瑛边洗碗边腹诽:她跟这位韩老板满打满算见了几面,但绝对算不上熟,怎么为了投资,还要专门找她聊聊?
如果他想打听,那天搭车时她已经把情况大差不差地说了,如果他要找承包门路,不至于问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如果他要深究养殖户跑路的隐情,她得适当保持沉默,如果他要她给出能不能承包的意见,那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瑛瑛提醒自己,她没有任何替他作出判断并提供建议的义务,但凡他表露出哪怕一点参考她意见的倾向,都表明他缺乏投资的直觉,且有轻信陌生人的缺陷,那她断然没有和他继续交流的必要。
另一边,韩政打量这间店铺,各类服装衣裤仍旧挂得满满当当。许是今年秋老虎余威不减,除去新上架的长袖开衫,移动货架上还保留了数十件深浅不一的短袖。他看何素云在做手工,好奇这有什么用,何素云抬眼,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他:“这是单面的小布套,套桌脚凳脚,车好的线在里,难看,把它翻过来,露在外面的好看,十六个一组,塞进塑料包装纸就是一副。”
何素云语速快,普通话又不标准,掺杂着方言很难懂。韩政点点头,问不下去,去门口站着。
瑛瑛洗完碗出来,给韩政搬了凳子。韩政说:“我不坐,就简单问几句。”
王瑛瑛无语:“那你刚才直接问多好,何必等到现在。”
韩政:“是你说要做晚饭。”
“我其实不急,又听你说晚点再来,郑重其事,以为你要问我很多。”王瑛瑛让他进店,自己坐到奶奶身边,帮忙数数和包装小布套。
韩政看着瑛瑛:“我记得你提过,竹塘村之前都是荷花塘,但村干部跟我说的是种荷花少,养鱼多,淡水珍珠没两年,反倒是陈家村和王家村养殖的时间更久。”
瑛瑛听出他的疑惑:“你听他说的跟我有出入,所以来求证?”
韩政不瞒她:“我个人是想恢复荷塘和鱼塘,一来好看实用,二来减少堆肥投放,不影响环境。我不确定他们是故意迎合我,还是不想提和养殖大户的纠纷。”
瑛瑛手上动作飞快,脑子也转得飞快:“那你问我问对了,我就是王家村人,是,我们村和陈家村之前的确风靡淡水珍珠养殖,也的确有人靠这个赚了大钱,但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是路上粪水四溢,二是水体变黑变臭,三是每到开蚌取珠期,废弃的蚌壳蚌肉堆成小山,丢在铁路两侧自然降解,招得苍蝇满天飞。大概是一五还是一六年左右,水务局推出禁养令,不断下放退养通知,通过现金补贴要求散户离场,大户整改,我们村里的珍珠塘就所剩无几了。”
韩政好奇:“那竹塘村的养殖户是等禁养的风头过去才承包?为什么一开始没找你们村?”
“因为没好处。”王瑛瑛解释,“有人靠这个赚钱,赚的钱又不给全村分,好不容易等到上面整改,没了粪堆垃圾堆,谁还乐意重蹈覆辙。何况之前是村里人自己承包,他没了赚钱的路子,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获利?至于那些进场迟,赔了钱的散户,更不想看到赢者通吃的局面。”
韩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所以,他在你们村碰壁,竹塘村就给他抛去了橄榄枝。”
王瑛瑛笑:“不用说得这么文绉绉,他能一口气承包那么多水塘,肯定出了打点费,虽然打点金额有好多版本,但承包合同一签,眼红的也没办法。”
韩政问得直白:“那是原先收了钱的干部下了太,新干部上来后,他办事没那么容易,所以和村里有了矛盾?”
王瑛瑛想脱口而出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她好像又陷入了他问她答的怪圈:“怎么,你是觉得现在的干部对你态度不好,还是太好?你一大老板,还需要看人脸色吃饭?”
韩政倒不至于看人脸色,但干部的人品和做事风格的确会影响他考虑投资的金额:“现在的村支书姓吴,叫吴勇刚。”
“以前姓什么我不知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王瑛瑛装傻,和起稀泥,“集体决定往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何况还有换届选举,不可能一个人一直坐一张凳子。”
韩政却搬了凳子在她对面坐下:“越小的地方越容易一言堂,我小时候住我姑婆家,村支书村长村会计是同一个,全村都由他说了算,很猖狂。”
王瑛瑛戳破他:“如果你用很威风很厉害来形容,说明他身兼数职还能得人心,但你用很猖狂,说明他可能欺负过你们家,或者有些事情做得不那么尽如人意。”
韩政却说:“有没有可能是我太小心眼,容易记仇?”
“不排除这种可能。”王瑛瑛不在意,“但你也说你还小,所以更可能是受到大人的影响。”
她顿了顿,不无好奇:“你姑婆是我们永贤镇人?”
“不是,她无儿无女,很早就去世了。”韩政简单讲述,“在我爸发迹前,她过得很清苦,但很愿意帮我爸的忙,包括照顾我,可惜当我们有能力感谢她的时候,她却不在了。”
“哦,”王瑛瑛抿了抿唇,“难怪你并不排斥农村。如果你的不排斥能让这里多一点发展的机会,我们会感谢你的。”
韩政却说:“我不需要感谢,我投这里也不是反哺,不然我直接给像我姑婆那样孤苦无依的人捐款就行,我投这只是为了赚钱。”
“很好,我就喜欢张嘴闭嘴谈赚钱的人。”王瑛瑛忽然对他表示肯定,但凡他跟永贤镇有一丝童年回忆或情感上的联系,她都能理解他投资这里的初衷,尽管那并不理智。但是现在——“你的姑婆和这里毫不相干,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确看中了这里的发展前景?我能知道到底有什么前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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