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你的谁,是你的后爸,没大没小。”徐美玲哼一声,“你不问我借最好,他再有钱也是只铁公鸡,舍得给我但舍不得给你。”


    王瑛瑛回嘴:“这样最好,我不用他一分钱,以后也不用给他养老。”


    “那你给我养老吗?”


    “再说吧,你还年轻,多吃多睡多运动,活在当下,想那么远干嘛。”


    徐美玲生气了:“王瑛瑛!”


    “好了,既然你什么都帮不了我,就什么也别劝我,我赔光了也不用你给我擦屁股。”王瑛瑛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算有口福,我今天烧了甲鱼蛋,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徐美玲起身跟去屋后,拿筷子夹了两颗,满意点头,又盛了一小碗剩饭,坐在桌边慢慢品尝起来。她提起王俊峰的朋友圈,王涛考上大学让他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又提起现老公和原配生的儿子杨天乐,如今在美国定居,和原先那个中国老婆离婚后,谈了个外国女朋友,他亲生爸妈都不同意,只有她这个后妈说挺好的,于是杨天乐经常给她打视频。


    “对了,他还问起你了,问瑛瑛妹妹最近忙不忙,要是去美国可以找他玩。”


    王瑛瑛故意掐着嗓子装可爱:“那你替我谢谢乐乐哥哥呢,他回国也可以找我玩。”


    徐美玲白了她一眼。


    吃完饭,徐美玲从冰箱里拿了块白糖棒冰,仍旧坐在外面跟何素云聊天。王瑛瑛不掺和,卖完纸板箱,盼着生意上门。不到三点,徐美玲起身要走。自打王瑛瑛教会她打网约车,她来去就方便了很多,但她不习惯打车打到家门口,于是一个人撑着伞,重新走向国道边的公交站。


    徐美玲没有回头,瑛瑛没有送。何素云坐在椅子上来回搓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


    晚上九点多,王瑛瑛歇业回家。


    奶奶早已睡下,她换鞋脱衣,先去浴室洗澡。今天的营业额没昨天多,但利润还不错。温热的水从上往下一冲,燥热与疲惫便像浮起的墙皮迅速脱落。


    一刻钟后,瑛瑛出去擦干,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如果要问她三十岁前做的最棒的事情是什么,那一定是给老屋翻新。尽管翻新用掉了她打工和摆摊的部分积蓄,但如果不翻新,她压根享受不到新农村建设的好处。


    王家村邻近铁路,是周边最早通电通路通自来水的村庄,几乎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但瑛瑛直到大学毕业还是住在三开间的老式平房。王俊峰常年待在吴丽娇那边的镇上,基本不回村,但在瑛瑛的争取下,还是出了八万。瑛瑛放弃加盖,花钱换了新瓦,铺了地砖,把灶台屋改成现代厨房,把废弃的猪栏屋变成了独立的浴室。


    瑛瑛幼时在村里的水塘学划水,后来发育了,就在自家的院子里打井水冲凉。如今能在明亮宽敞的浴室用热水洗澡,简直比在宿舍和合租房里还要幸福。


    她边哼歌边吹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的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杏眼,有细长的偏灰色的眉毛。她的鼻梁并不很挺,却很小巧,嘴唇则是水润润的粉红色。因为常年在室内,肤色比摆摊那几年白了不少,瑛瑛允许自己小小地骄傲一下:都说女大十八变,她过了二十八岁才有闲暇正视自己的美丽。她的青春很短,短到只有读书和厌倦读书的记忆,但她的生长期很长,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长出眼纹抬头法令纹,但在那之前,她的脚下已经长出发达的根系,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伸展枝桠,一边拥抱太阳,一边投下荫凉。


    瑛瑛吹干头发,伸了个舒坦的懒腰,然后像一只跳进海里的企鹅,投入卧室空调的怀抱。


    她仰躺在床上,回想母亲白天说的话。在一大堆无意义的催婚和对她开店的驳斥中,唯独几句担忧是有道理的。开店就是创业,她熬了半年多才把服装店做起来,其中辛酸冷暖只有自己知道。小吃店可能是新的出路,也可能是新的泥潭,在投入资金之前,她必须一试再试。


    想起什么,她拿过床头的手机,搜索香溪古街。


    虽然开发古镇古街好像成了潮流,但这不能说明旅游业是有利无害的香饽饽。乡村振兴离不开创收,创收离不开创意,而创意是有限的,那么,各乡镇为了政绩,为了拉补贴,互相抄作业也在所难免。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旅游开发项目,数香溪古街名气最大。瑛瑛听过没去过,如今从看客变为入局者,有必要去长长见识。


    瑛瑛想到做到,次日中午,她趁着暑热没生意,让奶奶在店里睡觉,自己开车去了香溪。


    香溪和永贤镇的上级县安溪一样,八十年代撤县建市,赶上过工业发展的快车道,新世纪以后却放慢了步伐。借由长长的国道线,从永贤镇往东十公里能到安溪,往西三十公里就到了香溪。


    香溪古街在老城区,瑛瑛按照导航,把面包车停在古城楼附近的停车场。她刚才换下了店里的样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为了防晒,她涂了厚厚的防晒霜,又戴了两层冰袖。下车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她撑开伞,瞧见旁边的城墙上竟然还有人在拍古风照,不由佩服他们的勇气。


    古街其实开发很早,出名不过前两年。瑛瑛清楚记得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九,观音圣诞,永贤镇有赶集的传统,从早到晚很是热闹。瑛瑛生意兴隆,忙得头昏脑涨,回家刷手机刷到香溪古街也有集会,而且规模更大,活动更丰富,不仅有地方戏、踩高跷、广场舞等表演,还有特色民俗,非遗体验,自媒体视频和官方文章夸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香溪古街打造的是早市,天还没亮,店铺便开始营业,等到七八点,本地人和游客趁兴而来,往往摩肩接踵,寸步难移。据说古街没出名时为了招商,店铺也不要租金,但今年的租金已经涨到一间一年十二万,可见的确尝到了甜头。


    好比现在,永贤镇几乎全镇都在午睡,古街上却仍有不少游客。瑛瑛跳过服装租赁店、纪念品店,专门进饭店和早餐店,等她逛完主街,又寻摸到一条沿溪的小路,路边有卖咖啡的,有卖花的,还有老式酱铺和裁缝成衣铺。她像游客般进进出出,一探物价,二探客流,而当她走到桥头,不由被一家门前摆满花盆的店铺吸引。


    店铺招牌是做旧的木匾,用篆书刻着“天欲雪”,落款是“奚薇”。


    瑛瑛推门而入,果然,是间酒吧。


    “欢迎光临,前台点单。”招呼瑛瑛的是位很年轻的男生。


    店里的顾客三三两两地坐着,在乐声中亲热而欢快地聊天。瑛瑛正好渴了,去前台看了酒水名字,取得奇奇怪怪。


    她开了车:“这里只卖酒吗?”


    男生指了指架子上的手写单:“也有茶水饮料,但没有咖啡。”


    瑛瑛以为是竞争太激烈:“是因为这里有其他咖啡店?”


    “那倒不是,是因为我们老板不喝。”


    瑛瑛自来熟:“那还挺可惜的,现在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了,我刚才看入口那家,卖得比星巴克还贵,但生意不错。”


    店员笑了:“你是说那家‘春来咖啡’?”


    “对。”


    “那也是我们老板开的。”店员解释。


    好吧,老板不喝,不代表不做生意。瑛瑛收回那点可惜,笑盈盈地看着店员:“你长得好年轻呀,我刚还以为你是暑假工,听起来是老员工?”


    “刚开业那会儿我就在这,现在是店长,孩子都三岁了。”


    “真看不出来。”瑛瑛翻着饮料单,相较于酒水名字的花里胡哨,茶水名字简单易懂,价格也十分便宜,最贵的竟然只要5元。


    店长推荐道:“天气比较热,你可以点杯柠檬水,要降火可以点金银花茶和冬瓜荷叶茶,还有各类沙冰,都是夏日特供。”


    瑛瑛口渴,又想吃甜的,就点了绿豆冰和西瓜冰。她付完款,选了个角落坐下,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小溪,以及溪边灿烂绽放的紫薇。


    春来像茶馆名,却卖起咖啡。天欲雪明明卖酒,又故作诗意。王瑛瑛觉得挺有意思,开始找墙上的营业执照。听见风铃作响,她略微转头,瞧见从门外进来一个男人。


    古街不允许机动车通行,韩政把车停得老远。黑衣黑裤黑眼镜,在烈日下徒步像过火焰山。


    店长见了他,走出柜台:“老板。”


    “你忙你的,我歇会儿。”


    “行,那要喝点什么?”


    “随便,不要冰的。”韩政摘下墨镜,大步流星地上了二楼。


    第10章 调侃


    ◎老板你很低调。◎


    二楼的冷气开得很足,韩政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独占窗边的双人位。


    外面日头猖狂,把溪水也晒得油光水滑。香溪哪里都好,偏偏水不太好。疯狂扩张的工厂曾把周边的水祸害大半,丢了名字里的香。后来工厂倒闭的倒闭,外迁的外迁,慢慢往回养到现在,水质才有明显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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