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接纳了这一切,然后说


    ——我不会非他不可。


    他把信纸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褶皱。


    『……他绝非是个愚蠢的人,甚至很敏锐,迟早会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他会愤怒,也许他会难过,但那些总会过去的,我想我还没有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的地步。』


    她没说什么残酷的话,恰恰相反,她说得太温柔了——“他绝非愚蠢”,“甚至很敏锐”,“也许他会愤怒,也许他会难过”——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开脱,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坚强,他还有他的家族、他的产业、他的人生。没有她,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我想我还没有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的地步。』


    德拉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很困难。不是因为心痛——虽然确实痛——而是一种更荒谬的感觉。他想笑。


    她以为自己不重要?


    她以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偶然?她以为他推开父亲说“按你的节奏来”是随口一说?她以为他坚持强调“你不会不在的,因为我会在”是客套?她以为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她的病情、查遍了所有关于血液诅咒的资料、在深夜里对着那些晦涩的医学名词不知所措——而这代表她仍旧“不够重要”?


    她以为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外有没有猫头鹰,看到没有就告诉自己“她可能太忙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吃早餐、看文件、准备参会,把“她今天会不会来信”这个念头压下去一次又一次——是因为她“还没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


    德拉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有,也许没有。这间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的、很慢的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每一次搏动都要用尽全力。


    她说“那些总会过去的”。


    她替他想好了。连他难过多久都想好了。她说他会愤怒,会难过,然后总会过去。她把自己安排成了一个可以被时间抹去的印记,就像她抹去公寓里的痕迹一样——干干净净,不痛不痒。


    可她凭什么替他决定?


    她凭什么说他的感情“总会过去”?她凭什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够重要”的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喜欢德拉科”,然后结尾却说“但我不会非你不可”?


    你到底在骗谁,阿斯托利亚?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把“不会非他不可”这句话写出来?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根本不需要强调这件事。只有反复告诉自己“我不会难过太久”的人,才是真的害怕自己会难过太久。


    德拉科抬起头,信纸已经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折痕。他慢慢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


    他想起三年级那个晚上。想起走廊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丫头,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说话。他想起当时自己面热,赶克拉布先走,想起自己把她送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门口,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谢谢”。


    他当时没有回头。


    他为什么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了,如果他在那声“谢谢”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如果他不是那么傲慢、那么迟钝、那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过去?她是不是就不必一个人守着秘密,一个人假装不在意,一个人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计算离别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他。


    *


    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却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蜡烛燃烧的气味,旧羊皮纸的气味,沉闷又厚重地封住了口鼻。


    他睁开眼。


    不在公寓里,更像是自家庄园的书房。


    但似乎不是他的书房——至少不是过去的几年间他离开时的那个书房。家具的摆放位置不同了,书架上多了些他不认识的卷轴,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暗色旗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的巫师袍,剪裁锋利,银色的滚边。不是他今天穿的那件大衣。袖口上绣着马尔福家族的家徽,但针脚的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同——更繁复,更古老,更像他父亲甚至祖父那一辈年轻时的款式。


    他环顾四周,看见书桌上的一面小镜子。那本该是面双面镜,但因为对应的那面并未送出去甚至砸碎了,只留下它架在边缘,保留作为镜子的最基础的功能。


    镜子里的人是他。但也不是他。


    同样的铂金色头发,同样的灰色眼睛,同样瘦削的下颌线。似乎年长几岁,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阴影,嘴唇抿成的弧度更冷硬。


    他的太阳穴忽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眼睛捅进了脑子里。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黑魔标记。悬在霍格沃茨上空。


    大战。霍格沃茨大战。


    伏地魔赢了。


    哈利·波特死在禁林里。他的尸体被抬进了大礼堂,红发女人——韦斯莱夫人——的哭声穿透了每一块石墙。


    死了。都死了。


    抵抗者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关进了阿兹卡班。


    然后他的父亲——或者说是另一个“他”的父亲,这个世界的卢修斯·马尔福——经过多番努力重获伏地魔的宠信。


    而他,德拉科·马尔福,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不是在战后被审判的“受胁迫的食死徒”,不是需要靠波特作证才能逃过阿兹卡班的边缘人,而是胜利者的继承人。


    荣耀的。干净的。无可指摘的。


    他应该感到高兴。


    但此刻体会到的只有恶心。


    那些画面仍然在涌入——不是他经历过的,但他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另一个人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这个世界的他是谁、拥有什么、被期待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阿斯托利亚。


    回忆里的画面翻飞,停滞到某个场景。


    一间装饰典雅的客厅。格林格拉斯家的客厅。他的母亲——这个世界的纳西莎·马尔福——坐在沙发上,对面是格林格拉斯夫人。两人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盘精致的点心。


    他站在门口。十八岁?十九岁?穿着和他现在类似的黑色长袍,表情冷淡,下巴微抬,像是在忍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格林格拉斯夫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浅金色的长发,蔚蓝色的眼睛,五官柔和温婉,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阿斯托利亚。


    他的阿斯托利亚。


    但又不完全是。


    这个阿斯托利亚看起来更安静。比起平时那种“我在用心倾听”的安静,更像是一潭没有涟漪的湖水,没有任何期待。


    他看着记忆中的自己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格林格拉斯小姐。”


    她站起来,微微一礼:“马尔福先生。”


    然后他们坐下了。他的母亲和她的母亲开始寒暄,话题从天气到花园到魔法部的最新人事变动。他和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记得这个场景。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德拉科对此念念不忘,记忆里的一切才会如此鲜明。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毯上的形状,记得茶几上银质茶壶反射的光芒,记得她的裙子上不慎溅落一小滴茶渍,在左膝偏上的位置,像朵浅褐色的花。


    他也记得她说话的方式。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不冷场,不过热,不追问,不回避。


    得体。完美。滴水不漏。


    并且,冷透了。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孩容貌美丽,但也很无聊。漂亮是客观事实,无聊是主观判断。她太安静,太完美了,像一个被精心烧制出来的瓷器,好看,但毫无温度。


    他更喜欢鲜亮的东西。


    所以当母亲事后问他“你觉得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女儿怎么样”的时候,他端起咖啡杯,语气漫不经心:“很得体。但不合适。”


    纳西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后来他听说格林格拉斯家那边也给出了类似的反馈——阿斯托利亚小姐说“马尔福先生很好,只是我恐怕不是他应该寻找的那种人”。措辞礼貌,意思明确: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


    不是“我不喜欢你”或“我们不合适”,而是“我不是他应该寻找的那种人”。巧妙地把拒绝的原因归到了自己身上,保全了他的颜面,也给两家留足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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