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读完这封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窗外的伦敦已经开始下细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困惑——她不确定德拉科是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还是在用“担心”这个理由,表达某种她还没有理解清楚的控制欲。


    她试着在回信里解释:我确实在注意,但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她说得很模糊,只是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饮食和休息就能改变的”。


    德拉科的第三封信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阿斯托利亚下班回到公寓,看到德拉科站在楼下。他穿着深色的大衣,没有打伞,肩膀被细雨淋湿了一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她问。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你不想告诉我,我就自己上门来瞧瞧。”德拉科的语气很平淡,但阿斯托利亚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比起愤怒,更像是委屈。


    “上楼吧,”她说,“你湿透了。”


    在公寓的客厅里,德拉科接过她递来的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他环顾四周——那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公寓,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迷迭香和薰衣草,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古代魔文专著,茶几上摊开的修复报告。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通过这些物件拼凑出她生活的全貌,尽管不久前他还以为自己完全了解。


    “德拉科,”阿斯托利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为什么突然来?”


    “你的信。”他说,“你说‘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你是什么意思?”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就能改变的。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德拉科说,“但你不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更多吗?如果你打算和我——”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悬浮在两人之间,像一只还没有落地的球。


    如果打算和我在一起……如果打算和我结婚……如果打算和我共度余生。


    被询问的女孩儿垂下眼睛。


    “德拉科,”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觉得我身体不好这件事是一个问题,你可以现在退出。我不会怪你。”


    德拉科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并不剧烈,恍若一种瞬间的凝固——像鲜血淋漓的伤口忽然结了痂,把所有正在涌动的情绪都封在了里面。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的身体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高昂:“你觉得我介意你身体不好?你觉得我跑过来等着亲眼见到你是因为我介意?”


    阿斯托利亚没法再忽略他激烈的控诉,但她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那你……为什么来呢?”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该释放出来的东西,“你的信永远那么礼貌、那么周全、滴水不漏。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生病了不说,你累了不说,你不高兴了也不说。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你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你……哪怕是,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然而他转过了身,似乎在消化此刻爆发的情绪。


    阿斯托利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靠近了又何如?让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走进自己的生命,然后让他承受那个注定的结局吗?让父母看着她一天天变差,让姐姐在她的病床前流泪,让德拉科——如果她真的和他走到那一步——成为一个年轻的鳏夫吗?


    她从七岁起就知道这些事。所以她对认识的所有人,哪怕再投缘,也只保持温和但不亲近的距离,每个人都觉得“阿斯托利亚是个好女孩”,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包括德拉科。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确实不让任何人靠近我。”


    德拉科转过身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不知道是窗外雨水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德拉科,”她继续说,语调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极尖锐:“你不也是一样吗?你也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你。你只是不像我一样用礼貌当盾牌。你用冷嘲热讽、用阴晴不定、用忽冷忽热——你用所有那些来推开别人。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


    德拉科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他站在客厅中央,大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阿斯托利亚站起来,从洗手间又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去递给他。


    他接过毛巾,这次没有擦头发。只是握着那条毛巾,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怎么下台的演员。


    阿斯托利亚以为他下一刻或许将暴怒地夺门而去,为他们矛盾而失败的关系画上句点。但德拉科再次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声音沙哑,“我从来…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战争之后更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后退。父亲告诫我你应该怎么做,但我不想听他的。母亲提醒我应该怎么做,但她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


    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重复。


    阿斯托利亚站在那里,和他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握着毛巾的手指指节泛白。


    有个瞬间很想离他近一点儿。


    可如果她走过去,抱住他,那扇门就会打开。而门一旦打开,就会有更多的东西涌进来——期待、依赖、承诺、责任、伤害、失望。她不确定自己有力气承受那些东西,更不确定对方如果早有选择,是否愿意。


    “德拉科,”她轻声说,“先回去吧。你今天太累了。”


    德拉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


    “阿斯托利亚。”


    “嗯。”


    “你说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都不必那样做?”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


    那次算不上争执的见面后,古怪的是,他们的感情却仿佛得到了升华,德拉科明显开始尝试跳出封闭的屏障来感知,向她倾诉他的许多。


    阿斯托利亚一边感到幸福,一边又觉得备受折磨。于是在离圣诞节不远的日子,她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她写了封信给德拉科。


    不是分手信,不过她也愿意接受它作为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封。她想告诉他事情的一小部分。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了整整一个下午。书桌上堆满了揉成团的信纸,墨水蹭到了手指上,袖口也染了一小片墨渍。


    最后寄出去的那一版,只有三句话:


    “德拉科,我的身体状况比你以为的要复杂一些。这不是什么马上就会发生的事,但它确实存在。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影响了你对我的看法,我完全理解。”


    这封信寄出之后,她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觉。她坐在公寓的窗户前,看着猫头鹰来来往往,没有一只是朝着她飞来的。


    第四天,德拉科来了。


    他站在她公寓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信纸被折得很整齐,但边角有一些皱褶,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这就是你那天说的‘天生的’?”他问,声音很低。


    阿斯托利亚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转过身面对着她。他拿着信的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困惑,震惊,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被隐瞒的愤怒。也许是知道了真相后的茫然,也许两者都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但你现在选择写信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不能再拖了。”阿斯托利亚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再拖下去,你会越陷越深,然后到时候会更难。”


    “更难?”德拉科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你觉得你现在告诉我,就不难了?”


    “我没有说现在不难。”


    “那你的逻辑是什么?”他走上前一步,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褶皱声,“你跟我交往了三个月,让我喜欢你——你让我越来越喜欢你——然后你丢给我一封信说‘我的身体状况比你以为的要复杂一些’?阿斯托利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被伤害后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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