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少女的好感就是这样,丝丝缕缕,很淡。像春天里若有若无的花香,你知道它存在,但不会专程去寻找源头。


    她既不想自己道德有瑕——何况潘西·帕金森毕竟是达芙妮的朋友,她无意介入任何人的亲密关系——也无意自讨没趣。马尔福那样的少爷,众星捧月惯了的,怎么可能对一个三年级的、病殃殃的的拉文克劳女生另眼相看?


    那场夜游不过是他无数个夜晚巡查中的一个小插曲,他们后来甚至从未正式被介绍认识过,也许他早就忘了。


    但阿斯托利亚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当她站在姗姗来迟到咖啡厅的包厢内,看见那头陌生又熟悉的铂金色头发,内心深处有一很小的角落,藏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


    更正式的会面在马尔福庄园。


    周末时特地打了申请,达芙妮亲自来接妹妹回了趟家,稍加打扮后,在父母陪同下拜访了马尔福庄园。


    他们会以普通做客的姿态共进午餐。


    也是这回,阿斯托利亚才有机会认真打量了对方,咖啡厅的那次短暂的相亲,她敢打赌他们俩谁都没有看对方超过一分钟。


    十九岁的德拉科·马尔福,比她记忆中的少年变化了很多。


    他长高了,肩膀的轮廓变宽了,下颌线更加分明。这回他穿着深灰色的礼服长袍,整个人的气质也比学生时代低调许多。但他的眼睛没有变,浅淡的冷灰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格林格拉斯小姐。”


    她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他的握手坚定而适度,既没有用力到让人不适,也没有松垮到显得漫不经心。


    “马尔福先生。”


    午餐比想象中轻松。卢修斯·马尔福只在开席时露了一面,问了格林格拉斯夫妇的近况,便以“事务繁忙”为由离开了。


    马尔福夫人主导着整场谈话,话题从阿斯托利亚.选的古代魔文到达芙妮在魔法部的实习,每一项都恰到好处。


    德拉科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吃东西。但每当阿斯托利亚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刀叉,微微侧过脸看向她。


    饭后纳西莎建议去花厅喝咖啡。达芙妮和她走在前面,德拉科放慢脚步,走到阿斯托利亚身边。


    “古代魔文,”他先开口了,“你是真的有兴趣,还是因为那个课容易拿高分?”


    “都有,”她说,“学好了确实能加分,但我也确实喜欢。那些文字的形体很美,像是有人在几千年前就在试图把魔法固定下来。”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我低年级时也选过那门课,一开始觉得挺有意思,但后面没有继续。因为学那个需要耐心,而我没有。”


    “现在呢?”


    “什么?”


    “耐心。”


    他们走到花厅门口。德拉科伸手替她拉开玻璃门,在她经过时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也许比以前增加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多。”


    两点钟,格林格拉斯家感谢主人的殷勤款待后,在融洽的气氛中告辞。


    纳西莎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让他将客人们送到大门口。达芙妮先上了马车,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阿斯托利亚转过身面对他。


    “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不算招待。只是吃顿饭。”


    她看着他的眼睛,犹豫着唤道:“德拉科。”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阿斯托利亚。”


    “其实你挺有耐心的。”顿了顿,她说。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没有看他的反应。


    马车驶出庄园大门时,达芙妮开口了:“所以……你觉得他怎么样?”


    阿斯托利亚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空中的景色飞驰而过。“不讨厌。”


    “还是这样?没别的?”


    “只是见了两面,能有什么感觉呢?”


    达芙妮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


    第三次见面来得比预想的快。


    又是霍格莫德周,阿斯托利亚和露西在三把扫帚喝黄油啤酒。德拉科推门走进来,穿着黑色长款大衣,驼灰色围巾。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半圈,落在阿斯托利亚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露西的嘴张成了O型。


    “格林格拉斯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然后转向露西,同样礼貌地颔首。


    “马尔福先生。”阿斯托利亚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


    “借一步说话?”


    她看了露西一眼。露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回去要问一万个问题但此刻我选择闭嘴”的兴奋。


    他们走出三把扫帚,沿着霍格莫德主街走了一段。春夏之交的风谈不上冷了,但马尔福还是走在左边,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


    “我父亲询问我对你的感觉如何。”他选择开门见山。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薄斗篷口袋里捏紧了又松开。


    “嗯。”甚至没有询问的语气。


    德拉科没有转过头看她:“我说我本以为对方会打退堂鼓,因为我初次见面时的表现并不殷勤,甚至不合乎礼仪……但对方还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而我也不敢确定那是出于待人处事的温柔习惯还是……”


    他停下了步子:“阿斯托利亚,我想请求你明确地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好不至于自作多情,尽快回复我的父母。”


    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有点雨后泥土间返上来的潮湿。阿斯托利亚也停下步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德拉科。”她张了张嘴。


    “嗯。”他说着催促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心焦。


    “我不是一个憧憬爱情的人,而相亲也不是恋爱。它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谈判,利益的交换,是不同阶层间门当户对的潜在规则……”


    “而我们的一切足以匹配,甚至称得上合适。”她停顿了太久,于是他补充道。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是的,但这样听起来非常的,功利性。我不确定你是否是这样想的,因为你……嗯,虽然在霍格沃茨时我们并不认识,但我记得你有相处得比较亲密的女性朋友,她同样是纯血……也许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暂时分开了,但你也并不想‘退而求其次’,所以才隐隐约约想故意搞砸相亲……我不想介入任何复杂的关系,所以……”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德拉科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社交场合的那种,而是带着微微无奈的、真心实意的笑。


    “阿斯托利亚,有没有人说过你年纪不大但想得太多?”他似乎试图克制住自己的笑,但虚握的拳头按在嘴角轻轻咳嗽两声,也没能压下去:“原谅我,我只是想表达……对不起,但你一本正经旁敲侧击地跟我谈感情经历的样子实在很可爱。”


    阿斯托利亚抿着唇看他,介于观察和瞪视之间。“是你先直截了当地问我的。”她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恼羞成怒的姿态。


    “是的,怪我。”他终于止住笑,正色道:“潘西·帕金森跟我在霍格沃茨大战之前就分手了,如果我跟她还在藕断丝连的话,你姐姐不可能没听到任何风声。至于我们初次见面那天我的表现……好吧,我发誓我现在对你非常坦诚:我觉得你那天坐下后没有半点笑模样,应该是瞧不上我。坐立不安却不好意思走,所以愿意给个机会让你泼我一身咖啡再扬长而去……”


    蔚蓝色的眼睛这回真的瞪着他了。


    “但你脾气太好了,阿斯托利亚。”他又开始笑:“导致我摸不准你的意思了,可我又不想伪装成一位绅士……梅林知道你是否需要我的温和体贴,也许你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嗯,胆怯?”


    “我为什么要怕你。”女孩儿反问道,想了想又补充:“你已经不能给我扣分了。”


    “我和我家族的名声都不太好。”他笑了笑,“不过你确实不必忧虑我会因为相亲对象没看上自己而死缠烂打或怀恨在心。”


    “没正式接触前我不会随便评价一个人。”


    “那现在呢——在我们见面过两次以后?”


    “当面或背地评价一个人都是不礼貌的。”


    “可我想听,阿斯托利亚,作为你的相亲对象,我觉得我有资格申请听到些真知灼见。”


    阿斯托利亚沉默了好一阵子,意识到对方真的在等待,只得磕磕绊绊道:“嗯……如果说外在条件的话,你年轻又英俊,家庭条件优渥,学识谈吐也不错,性格脾气,嗯……我觉得你虽然不那么温和绅士,但还挺有耐心的。”


    “我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评价。”


    “那你习惯被怎么评价?”


    “刻薄,傲慢,还有‘该死的混蛋’,这个评价出现的频率也挺高的,我对此接受良好。”


    阿斯托利亚被他最后那句话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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