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喜欢他。”这回杰克的语气不那么确定了,尾音飘忽得像树林间的夜风。
阿斯托利亚不想谈论家庭。她无法可悲地承认,自己的离开或许无人会在意,作为没有名字的背景板,就像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挂毯上少了一根金线……仅此而已。
过了片刻,她才漫不经心地补充:“我们甚至谈不上认识。他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怎么会喜欢他。”
语调太平,杰克探听不出半点情绪。他坐起身,朝两个试图靠近的守夜男孩瞪了一眼——夜色太浓,他们没看见,于是他只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但你想揍他。你说他是个坏蛋。”
“就是想想。女孩儿的事你少管。”
这是阿斯托利亚第一次顶撞他,第一次试探这个涂着彩泥的麻瓜男孩的底线。然后她发现,他并没有太大反应。
“至少现在,你的事全都归我管。”杰克轻哼一声,若有似无的,“哦,你可以试试用你的猫爪子挠我一下。”
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怎么的,阿斯托利亚感到久违的困意袭来,于是决定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我可不想腿瘸了以后手也被拧断。”
杰克“哈”地笑出声,似乎毫不在意自己被描绘得如此残忍:“那你至少还可以用嘴巴骂我。我总不能把你的嘴缝起来——我还需要你念咒变出清水和火焰。”
“我骂不过你。”阿斯托利亚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是能唱high C的人。”
“……”杰克沉默了。
阿斯托利亚没敢睁眼看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
随着时间推移,阿斯托利亚逐渐摸清了杰克的底线——或者说,发现那条底线正在缓慢下移。有时他去狩猎前,会大发慈悲地把魔杖还给她,要求回来时能喝到“冰凉的东西”。
她开始琢磨,或许可以摆脱装瘸子的可怜相了。
机会来自罗杰。
这个男孩身上有种日益膨胀的残忍。他开始用石头砸小动物取乐,用削尖的木矛威胁不听话的小家伙。
阿斯托利亚仔细分析过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不是杰克之前那种评估性的审视,有点像混杂着贪婪和破坏欲。
一天下午,罗杰抢过一只被小家伙们发现的小海龟,准备用石头砸碎它的壳,“看看能坚持多久”。几个小家伙吓得哭起来。
“住手。”
听到哭声,阿斯托利亚站了起来。虽然只是几步路,但久违的站立让她脚踝微微发酸——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让左脚虚点地面。
罗杰咧嘴笑了,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怎么了,女巫?要用魔法惩罚我?”
“我不需要魔法。”阿斯托利亚挺直脊背,蔚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淬过火的玻璃,“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伤害那只海龟,今晚你的那份食物可能会消失。不是被我偷走,而是被所有厌恶你暴行的人拒绝分配。”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你猜,杰克会支持谁?是支持维护群体和谐的人,还是支持一个为取乐而浪费食物来源的人?”
罗杰愣住了。虽然谈不上被吓到,但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来:“海龟可以吃。”他试图争辩。
“那就像猎人一样杀死它。快速、利落,为了食物。”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而不是像虐待狂一样折磨它,就为了取乐。我们在这里,为了活下去可能需要像野兽一样粗糙,但就算是野兽,也不会在没填饱肚子的时候玩弄食物。”
罗杰最终放走了海龟,骂骂咧咧地走开。但阿斯托利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真正的危险在于,罗杰代表的暴力倾向,实际上源自杰克建立的秩序——力量即正义,弱肉强食。
而如果有一天,他心血来潮……那么这片荒岛会彻底混乱的。文明的法则离这里太远了,而且她也不确定麻瓜们到底有多蒙昧……也许他们的教育原本就是这样的呢?
*
转折点发生在一周后。
杰克在狩猎时被野猪的獠牙划伤大腿。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狩猎队将他抬回营地时,他的脸色苍白如岩壁上的石灰,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拉尔夫建议用火烧伤口止血——这是他们从某本冒险书里看来的方法。猪崽子激烈反对,认为会引发感染。男孩们围着伤员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高。
阿斯托利亚在外圈围观了一会儿,艰难地挤开人群:“让我来,我可以帮忙。”
她跪在杰克身边,检查伤口。野猪的獠牙留下了肮脏的撕裂伤,必须彻底清洁和缝合。她没有学过治疗魔法,但见过庞弗雷夫人处理外伤。
“我需要清水、干净的布,还有……针。”她说。
“针?”莫里斯焦急又困惑,“我们没有针。”
“我有。”阿斯托利亚从袍子内衬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幸好她刚清洗过。接着,她从金色长发里取下枚细小的发卡。那是纯银的,边缘尖锐,是她从巫师世界带来的唯一“饰品”。
她用火焰咒消毒发卡尖端,将它弯成简易的缝针。
整个过程,受伤的男孩一直盯着她。疼痛让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但目光没有离开女孩的脸——她在专注时,眉头会微微蹙起,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这会很疼。”阿斯托利亚坦诚地说,让他自己做决定:“我没有麻醉的东西,也不懂治疗的咒语。但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尽量快。”
她没有提起“昏昏倒地”。这个咒语她勉强掌握,是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透露的底牌。
杰克点头,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沿着彩泥的沟壑滑落。
阿斯托利亚用清水咒冲洗伤口,血水混着污物流了一地。然后她开始缝合,用发卡和撕成细条的布。
她的手很稳,动作精准——这是斯内普教授的魔药课锤炼出的耐心和稳定。每刺穿一次皮肉,她都能感觉到杰克大腿肌肉的剧烈抽搐。
但她没有停顿。
“很快就好。”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保持不动,伤口会愈合得更好。”
男孩儿居然没有惨叫出声。
他只是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到后来眼睛不再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岩地上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像一头受伤后拒绝示弱的野兽。
缝合结束后,阿斯托利亚用不多的魔力施了个促进愈合的咒语。微弱的光芒从杖尖流入伤口,创口周围的红肿开始缓慢消退。
“这是什么?”伤者哑声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加速自然愈合。”阿斯托利亚疲惫地说,额前的金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真正的治疗需要魔药和更专业的魔法。我只能做到这里。”
男孩们发出赞叹的呼声。
即使是不喜欢杰克的那部分人,也为“受伤后能被治疗”这件事感到隐约的安心——在这座岛上,这几乎是奢侈的希望。
她处理完,几乎虚脱。
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
但当她抬头,发现杰克正用种从未有过的眼神看着她,一种困惑的、近乎柔和的注视。
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这个被他视为“资源”和“潜在威胁”的女孩,竟然能如此冷静地切开他的皮肤,缝合他的血肉吧。她想。
阿斯托利亚以为会得到句“谢谢。”
但他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
夜晚降临,篝火在岩地中央燃烧。
受伤的杰克躺在草垫上,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安静。火焰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红白相间的彩泥在昏暗光线下像古老部落的图腾。
在阿斯托利亚闷得开始犯困的时候(感谢梅林她的作息终于逐渐恢复正常了),才听到他开口:“如果你没有帮我,让我自生自灭……那样,也许你就自由了。”
阿斯托利亚傍晚时跟着下水找贝壳,趁着太阳没落山简单冲洗了下头发,正在拿简陋的自制木头梳子一点点拨弄其中混合的沙粒:“……唔。”
“这是什么意思?”杰克追问,语气里带着丝烦躁。
“那你再受伤一次,我会记得不帮你的。”
“是吗?”男孩儿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听起来有点气急败坏:“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小女巫,我很快就能好——”
“那太可惜了,本来这个岛先后可以有两个瘸子的。”女孩儿盯着悦动的火焰,煞有介事地说。
“你是不是压根儿不会说点好听的话?”杰克嘶声说,声音略微压低,透着十足的不解:“你看起来明明应该是个戳一下就要哭半天必须要昂贵礼物哄的乖女孩!”
“我才不哭。”阿斯托利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睫毛在火光下镀上层金边:“哭有什么用,我也不需要人哄。”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只是撕破了你的黑袍子,你就被吓哭了!”杰克提醒道,语气里带着幼稚的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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