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没回头。


    露西看着他的背影。她可以问——刚才你说帮我找到父亲登记身份,是真心还是演戏?像所有不甘心的女人那样,追问一个答案。


    但她没有。只是伸出手,揪住了那枝白玫瑰的一片花瓣。


    “涂毒了吗?”她问。


    斯诺微微侧过脸,眉头皱着,显然没听懂。


    露西把那片花瓣放进嘴里,咀嚼。


    “我饿了。”她又朝他笑了笑。


    女巫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粗暴。玫瑰的枝茎被她拽动,花瓶晃了晃,好几片花瓣簌簌落在桌上。


    剩下光秃秃只剩下零星花瓣的枝干,孤零零地杵在半瓶清水里,丑陋、干瘪,可怜巴巴。


    斯诺看着那枝玫瑰,又看她。


    露西还在笑。嘴角沾着一丁点白色的花瓣汁液,她伸出舌尖舔掉,像只餍足的猫。


    “怎么?”她说,“这玫瑰不是你摆的吗?我以为你是让我吃的。”


    斯诺沉默了几秒。


    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锁上。露西靠向椅背,轻轻地哼起一首歌,关于遥远的冬天,洁白的雪。


    *


    露西不知道自己在审讯室里待了多久。


    没有窗户,只有那盏灯,一直亮着。有人送饭,送水,但不跟她说话。她轻声唱歌,唱那些在码头边学会的歌,唱她妈妈教她的歌,也唱她自己编的歌。没有观众喝彩。


    那枝白玫瑰被收走了。桌上只剩空瓶子。


    然后有一天,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斯诺。


    露西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双眼睛——灰色的,冷得像冬季冰封的黑湖,没有任何温度。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颀长,黑色的巫师袍扣到下巴,银质扣子反射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


    德拉科·马尔福。


    她认得那张脸。预言家日报上出现过无数次——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最年轻的纯血高官,卢修斯·马尔福的儿子。


    照片里的他总是微微抬着下巴,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但眼前这个人比照片上更……阴郁。眉眼间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人透不过气。


    他走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露西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走到她面前,没坐下,只是垂着眼看她。那视线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被分类归档的物品。


    “露西·格雷。”他说,声音不高,“你以前是拉文克劳,认识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


    不是问句。


    “是。”露西坦然地说。


    “阿斯托利亚,她是我的妻子。”他说,“你们在霍格沃茨是室友。”


    “是。”


    他沉默了几秒。那双灰眼睛盯着她,没有任何表情,但露西莫名觉得他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她还好吗?”露西问。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马尔福的眼神动了动。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一闪而过的暗流。


    “她很好。”他回答说。


    但露西看见了——他扣到下巴的领口下面,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在说谎,至少没说实话。


    “报纸上说马尔福家族有了第三代继承人。”露西说,“名叫斯科皮·马尔福。恭喜。”


    马尔福没接话。


    “她身体怎么样?”露西又问,“她以前就经常不舒服,我给她带过几次魔药——那时候她总是躺床上,我就坐她旁边唱歌。她说听我唱歌能好受点。”


    马尔福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都唱过些什么?”


    露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很多。”她说,“码头边学来的歌,我妈妈教的歌,我自己编的。她最喜欢一首关于冬天的……很奇怪,她说那首歌让她觉得暖和。”


    马尔福的嘴唇抿紧了一线。


    露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食死徒,这个站在权力顶端、却阴郁得像冰的男巫,他在听。


    听她讲那些关于他妻子的、他不知道的事。


    “她喜欢听你唱歌。”马尔福终于接话。


    “哦,她是说过喜欢。”露西说,“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只是客气。她那个人,大部分时候对谁都很客气。”


    “不是客气。”马尔福反驳说。


    露西愣了一下。


    马尔福微微侧过头,看向墙角那扇没有窗户的墙。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她提过那首歌。”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自己的室友是拉文克劳的百灵鸟,非常有才华,自创的歌曲很动听。”


    露西没说话。


    顿了顿,马尔福转回头,看着她。视线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某种极深的、被包裹得很紧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说,但她忽然明白了:阿斯托利亚不好。血液咒还在折磨她,也许比在学校时更严重。而这个似乎拥有一切的男巫——他无能为力。


    “……那时候每天都很开心,就算是冬天的歌曲也是温暖的。”露西说:“离开了霍格沃茨,所有人都长大了,我也很久没唱过那首歌了。”


    “你的事不归我管。”马尔福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你在这里待了太久。斯诺想从你嘴里撬出东西,你没给。”


    他转过身,侧对着她。


    “我对你那些小把戏没兴趣。”他有些烦躁地蹙眉,“对斯诺想挖的‘大鱼’也没兴趣。我不管手下的人在干什么——他们想立功,那是他们的事……死多少人,抓多少人,我不关心。”


    露西点点头,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那双灰眼睛此刻冷得像淬过冰,扫过眼前的人:“我也不关心你父亲是谁,是不是混血。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并希望你牢记——”


    “从这里出去以后,别再被抓进来。下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来看你。”


    话音还没坠地,他径直走向门口。


    “利亚……”露西顿了顿,改口,“你妻子,她知道我被抓了吗?”


    沉默了两秒。


    马尔福微微侧过脸,只露出半边轮廓。


    “她不需要知道。”


    门打开,又关上。


    *


    露西隔天被释放。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有个年轻的傲罗带着她穿过一道道门。在最后一道门前,他停下来,递给她个布袋。


    “你的个人物品。”


    露西接过来。她没打开看,只是掂了掂——魔杖在,其他零碎也在。她道了声谢,推门走进阳光里。


    走到庭院中央的时候,她站住了。


    她把布袋打开,翻了翻。


    魔杖。几枚货币。一条刚淘到的旧手链。一块手帕。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她停住。


    她记得那张糖纸。那是码头边一个卖糖的老头给的,她吃完糖后决定保留着,因为老头说她唱歌像他死去的女儿。


    糖纸原本是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的。


    写着歌词的笔记本在。


    半透明的漂亮糖纸在。


    但那张照片呢?


    她和金发的室友在霍格沃茨草坪上的那张照片——麻瓜相机拍的,不会动,边缘有点模糊,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阿斯托利亚靠在她的肩上,阳光把自己深色的头发也照得有点儿金。


    洗出来后的照片,她们俩都觉得很有意思。但只有一张,只能由露西保存——麻瓜的东西不该出现在格林格拉斯的收藏里。


    露西又翻了两遍。没有。


    她把布袋合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谢谢。”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应。


    *


    有人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回过头,发现斯诺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他没穿之前的审讯官的制服,套了件暗红色的巫师袍。隔着阳光和阴影对视,像隔着霍格沃茨的走廊,像隔着天文塔的夜风,像隔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所有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露西想起那枝洁白如雪的玫瑰。


    秃的、丑的、被她嚼了一片花瓣。


    她朝眼前的人笑了笑。


    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斯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才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


    很多年后,露西会站在另一个国家的码头边唱歌,给那些愿意听的陌生人唱。她会听说伏地魔死了,战争结束了,很多人活了下来,包括那个叫德拉科·马尔福的人。


    她也会听说那个叫科里奥兰纳斯·斯诺的人——但不知道确切消息——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偶尔也会想起那枝白玫瑰。


    想起自己揪下花瓣放进嘴里的那一刻,男巫脸上那一瞬间的茫然。


    那可能是她这辈子离他最后一次的近距离——近到能看见他藏了十年的那点东西,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从眼睛里漏出来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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