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显然有些感兴趣,这让我觉得挺得意。但很快我意识到了她的排斥,譬如那句清晰地补充:“哦,这是我在布斯巴顿的『非巫师家庭出身』的同学告诉我的——麻瓜的常识。”


    她在试探。


    或者说,她在等待。


    等待我露出马脚,等待我像四年级前那个愚蠢又刻薄的自己一样,立刻蹙起眉头,流露出本能的嫌恶,然后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地转身离开,将这场荒谬的重逢画上一个符合她预期的句点。


    我的心沉了沉,随即又泛起一丝近乎苦涩的释然。果然,她并未遗忘过往。那些我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因无知和恐惧而滋生的恶意,约摸像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我没有如她所愿地蹙眉或退开。


    相反,我向前半步,更靠近了水池边,也靠近了她斜后方的位置。目光掠过她撑在池边的光洁手臂,重新落回那只漂浮的纸天鹅上。


    它太过小巧,在清澈的水波中微微晃动,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水流吞噬或浸透……


    但它没有。


    心底那片掀起的波澜,竟奇异地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她可以试探、可以筑墙,可以用过去的刻板印象将我推远。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相信我,它可以坚持很久、很久。”我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种连自己起初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宣誓般的笃定:“直到……你愿意将它拿起。”


    这并非只是句双关的缱绻情话。


    施加其上的恒久漂浮咒和保护咒,是我基于扎实的魔法原理和一点……私心,反复测试确认的。它能做到。


    风好像停了半秒。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剧烈。那双蓝眸里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惊愕、抗拒、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也许是被我吓到,阿斯托利亚猛地直起身,指尖从冰凉的池壁缩回,仓促地移开视线,仿佛那只天鹅突然变成了毒触手。


    看着浅金色的发梢消失在爬满藤蔓的拱门后,情不自禁地与当年在图书馆、她僵在原地的样子共通……


    一样的无所适从。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脸上那点强装的笃定褪去,只剩下惯常的平静。很好,反应在意料之中。


    我还没能习惯别人的拒绝,但喜欢的姑娘就算对自己发脾气,也比视若无睹强……对吧?至少布雷斯是这么说的。


    何况我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么突兀与自以为是——但我别无选择。在经历了战争、在亲手触碰过死亡、在圣芒戈的病床边看过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之后……我无法再忍受那种悬而未决的、充满误解的沉默。


    低头看着水里的天鹅,它还在那儿,固执地漂着。我伸手虚虚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微澜。它晃了晃,继续它的等待。


    就像我一样。


    *


    回到家中稍显空旷的房间,壁炉自动燃起,我解开礼服长袍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格林格拉斯庄园的阳光和玫瑰馥郁的香气,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桌子中央,一个不起眼的、上了多重防护咒和混淆咒的乌木小盒静静躺着。


    我走过去,手指抚过盒盖冰冷的纹路,却没有打开——也不需要打开,里面的东西早已刻入骨髓——那是本暖黄色的麻瓜风格的日记本,我失而复得的宝贵物品,尽管里面已完全空白。


    不是父亲藏的那种邪恶的魂器,我一度认为这本可能还更糟。封面上没有任何名字,内页却写满了……“我”。


    那是无数个属于不同的“德拉科。马尔福”的碎片。二年级结束的暑假在角落发现它时,我以为捡到了宝,结果打开一看,简直噩梦。


    那些“德拉科”,有的在霍格沃茨过着和我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生活;有的似乎生活在更遥远的未来。相同的是他们的笔下全都毫不吝啬于对某个人的爱——A.G。


    梅林呐,那些情话让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对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给波特下绊子、证明家族纯血荣耀的十三岁男孩来说,这简直是精神污染,是诅咒!


    起初是好奇,夹杂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凭什么这些“我”会对一个当时在我看来苍白、安静、毫无存在感的格林格拉斯家小女儿流露出那种心情?那简直是对马尔福继承人品味的侮辱。我甚至怀疑这是某个仇家的恶作剧,或是针对马尔福家的某种新型诅咒。


    我试过毁掉它。


    火焰咒、粉碎咒、刺激性药剂、麻瓜式的切割撕扯——毫无作用,这更让我确信它是个恶毒的陷阱。


    而随着时间推移,日记里关于“我”和“她”的片段越来越清晰:图书馆里“我”帮她捡书,指尖碰到她手腕,心跳得像被巨怪追赶;魁地奇训练“我”俯冲时,目光总往看台上飘;甚至某个“我”在深夜对着日记咆哮:“该死的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该死的……她为什么总在我脑子里晃!”字迹潦草,充满了恼羞成怒的暴躁。


    即使仅仅是文字,但当我有时闭上眼,想象中的画面像无声的默片,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在现实中“印证”它们。


    当她抱着书穿过走廊,阳光照亮她浅金色的发丝时,我的心脏会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当她跟姐姐交谈嘴角自然地微微上扬时,我会下意识地盯着那抹弧度;当她因为寒冷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蜷着身体,我会想冲过去给她扔几个保暖咒,又想立刻离开这个让我浑身不对劲的空间……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蔚蓝色的、如同雨后晴空般的眼睛。日记里无数次提到,那些“我”对着这双眼睛『总是无法拒绝』。起初我对此嗤之以鼻,直到那天在图书馆。


    她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把那本我翻遍书架也找不到的《古盖尔魔咒记》推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片蓝色里。


    清澈,带着点没散尽的紧张和……微弱的期待?那一瞬间,我他妈的感觉到了!那种该死的“无法拒绝”的冲动——想立即对她道谢,甚至……对她微笑,像条蠢狗一样摇起尾巴,欢欢喜喜请求互相称呼教名的冲动。


    这念头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太荒谬了,我是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家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对一个身体孱弱、当时还对我爱答不理的低年级小姑娘产生这种……软弱可笑的念头?


    我大概也许可能也是情愿帮助她的,但不能这么、这么上赶着,不能丢尽了脸面……要知道我从前主动搭话她都装作听不见!


    而且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不受控制,就像日记里写的那样……是日记本在影响我!它在扭曲我的意志,让我变得软弱可笑,变得不像一个马尔福!


    我都快疯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悸动。


    几乎是立刻的,我发誓自己用的是最冰冷、最不耐烦的审视目光刺向她,想象着她递过来的不是书,而是某种致命的毒药。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像避开瘟疫一样迅速起身离开。我必须用行动划清界限,彻底远离……掐死那个正在我体内萌芽的、该死的“无法拒绝”的念头!


    后来,在黑湖边,看到她冻得脸色惨白,咳嗽得肩膀都在颤抖。潘西还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嘲讽波特。寒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的咳嗽声像细针扎得我坐立难安。


    日记里某个画面猛地闪过——几乎是未经思考,我扯下自己的围巾,带着种近乎发泄的烦躁和对自己这种“多管闲事”的愤怒,粗鲁地兜头罩住她,胡乱裹紧,甚至打结时用力勒了下。丢下一句“挡路”,就像逃离犯罪现场般迅速离开。


    为什么?因为看到她那副样子,我该死的的想照顾她的冲动又上来了!更可怕的是,那条带着我体温和气息的围巾裹在阿斯托利亚的脖子上……那画面竟然让我觉得很顺眼,契合得让我心慌意乱。


    她后来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我知道。


    我每天都看到。


    家养小精灵曾现身问过我要不要收起来,我冷冷地拒绝了。为什么?一部分是少爷脾气作祟——马尔福已经送出去的东西(虽然是被迫的),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另一部分,是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她为什么要还?这么生分吗?难道她一点都不……不在意?


    这种被“拒绝”的感觉让我更加烦躁,更加不肯低头去碰那条围巾。仿佛收下了,就等于承认了某种失败,承认了那些混乱又羞耻的情绪。


    可惜我越是不想关注她,越觉得小格林格拉斯总在我眼前晃。


    那天和布雷斯在回廊透气。说实在的,我觉得扎比尼这个人很狡猾,他好像总是能敏锐地察觉些什么。


    他问起我最近为什么总避开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女儿。“怎么,德拉科?那个可怜的小妹妹惹到我们尊贵的马尔福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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