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顺着姐姐示意的方向望去。喷泉旁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边,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不再是霍格沃茨走廊里那个被簇拥着的、带着少年式尖锐傲慢的身影。时间与战火的淬炼,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削去了德拉科。马尔福眉眼间那些外露的棱角和刻意的倨傲。
他穿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礼服长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淡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此刻正微微侧身与格林格拉斯先生交谈,姿态从容,全无少年时那种在人群中非要做最耀眼存在的浮躁。
阿斯托利亚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只漾起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对达芙妮弯了弯唇角:“看起来,爸爸似乎与小马尔福先生相谈甚欢。”
“何止是甚欢!”达芙妮挽住妹妹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兴奋,“听说在最后那场决战里,他们家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情报和助力,连波特都亲口承认过。德拉科也才毕业一年,有斯内普教授推荐,是圣芒戈最年轻有为的治疗师之一,前途无量。父亲对他满意极了。”她轻轻捏了捏阿斯托利亚的手臂,意有所指:“他好像……变了不少,是不是?”
“也许吧,我对他并不了解,无从对比。”阿斯托利亚轻轻笑了笑,回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端起手中几乎未动的果汁杯,冰凉的杯壁贴着微凉的指尖。
变?或许。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无意触碰过往的难堪,或探究这转变背后的缘由。布斯巴顿教会她的,除了更精深的魔咒理论,还有如何在喧嚣中守护内心的宁静港湾。
达芙妮有点儿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双蔚蓝的双眸如同雨后的晴空,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她总疑心妹妹太过孤单,却因羞赧而不愿坦白,于是忍不住拉着她的臂膀去加入热闹的人群。
今天来的人确实挺多,尽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名头,只是组织了场下午茶会。但也足可见达芙妮的人缘不错,除了年龄相仿的诸多斯莱特林毕业生,拉文克劳的也不少,甚至格兰芬多与赫奇帕奇也并非没有——阿斯托利亚当然认不齐人,是姐姐每当有客来访就会带着她交谈两句。
现下格林格拉斯姐妹又走到父亲身边,向那位姗姗来迟的新客问好。
阿斯托利亚安静地站在姐姐身边,听着爸爸与小马尔福谈论着战后两年来魔法部重建的某些细节,谈论着圣芒戈新引进的治疗魔法。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也变了,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笃定,完全褪去了少年时那种尖刻的调子。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达芙妮身旁,落在她的小妹妹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漠然,像是种平静的探寻,带着丝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克制。
阿斯托利亚始终垂着眼睫,礼貌的存在着,默不作声,需要的时候就跟着姐姐浅笑几分。
直到格林格拉斯先生被另一位宾客唤走,马尔福的目光终于有了个明确的落点,直直地看向了她,薄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阿斯托利亚当然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德拉科,真高兴你能来!恐怕你都快不记得我妹妹了,她比我们小两届,在斯莱特林待了两年才转学去了布斯巴顿。”达芙妮绽开了个灿烂的笑容,顷刻间让气氛没那么局促:“阿斯托利亚刚回来不久,正需要多认识些朋友呢。”她巧妙地侧身,将妹妹让到更显眼的位置。
“日安,格林格拉斯小姐。”鞋尖微微挪动,德拉科。马尔福在阿斯托利亚面前站定,微微欠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冰冷锐利的灰眸,此刻如同被晨雾笼罩的湖泊。
他的声音较为低柔,又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脆:“许久不见。布斯巴顿的气候应该很眷顾你。”他的视线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提身体是否无恙之类的问题。
“马尔福先生。”少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弯起了个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社交弧度,“许久不见。法国相比英国的确气候更宜人。恭喜你,听说你在圣芒戈成就斐然。”
“职责所在,我尚在不断积累经验。”年轻男巫简短地回应,目光并未移开。空气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达芙妮看看妹妹,又看看德拉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促狭,随即笑道:“你们聊,我得去看看妈妈那边,扎比尼夫人刚才还说要给我们展示个小东西。”她拍了拍阿斯托利亚的手臂,翩然离去。
喷泉汩汩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德拉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投向喷泉池中央那尊沐浴在阳光和水雾中的海仙女雕像。
午后的阳光穿过水帘,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没有像少年时那样急于掌控话题,或用刻薄的语言填充沉默。这份安静,甚至带着点退让般的温和,反而让阿斯托利亚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
“园子里的玫瑰开得很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轻,“很衬这里。”又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种纯粹的欣赏。
阿斯托利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玫瑰,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确实。南法的玫瑰品种更为繁复,香气也更浓郁些,不过英伦玫瑰的清冷,别有一番韵味。”
语毕,轻轻缓了口气。她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同对方说那么长一段话的时候。可见自己也有所成长,是个虚伪成熟的大人了。
马尔福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似乎并未在意她话语中的疏离。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离开久了,回来看看,也许能发现些被忽略的景致。”
“或许吧。”阿斯托利亚附和道。
她觉得现在的情形有点儿怪,她能理解姐姐希望自己跟更同龄人交好,但对于马尔福,她只想敬而远之——她不讨厌他,更谈不上怨怪,但两个人独处依旧是种不适。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树篱,实在不愿注视对方那双冷灰色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倦怠:“抱歉……日光有些灼人了,我不太适应过久的户外活动,想回房休息片刻……马尔福先生请自便,庄园景致尚可,千万不要拘束。”
这番话委婉却坚定,符合礼仪,不留余地。能预料到对方理所当然会顺着台阶而下,维持住彼此的体面。于是微微颔首,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她转身走了两步的距离,身后传来了一句柔和的低语:“如果是我令你感到无趣,小姐,那么我感到由衷的抱歉。”
阿斯托利亚只能止住脚步。
她半点儿不觉得马尔福会感到抱歉,要说是觉得被冷待了所以心下不悦,于是装作听不懂社交辞令……那还差不离。
刚才确实不太有礼貌,她反思了一下,又有点儿不甘心,因为并不是很想对马尔福展现作为淑女的素养,她也没那么标榜过自己。
他又不是什么绅士!
“不,请别这样想,我真的不太适应户外活动,事实上我很愿意认识新朋友……”阿斯托利亚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转过身试图补救。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喷泉池清澈的水面。一点突兀的、不属于水波和阳光的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靠近池边、水较浅的鹅卵石旁,静静地漂浮着一只纸折的天鹅。它并非静止,翅膀和修长的脖颈随着水流的轻抚微微晃动,姿态优雅得如同活物。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页,能看到里面并非纯白,大概是内里的纤维纹理,它显然被施了精妙的魔法,才得以安然漂浮于水面。
少女收住了话语,忍不住走近观察,蔚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这小巧的魔法折纸造物出现在庄园的喷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浪漫,也有些……幼稚。
“唔,这个。”马尔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希望它能多少消解些午后的乏味与我的木讷无趣,格林格拉斯小姐。”
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首次染上点极细微的、试探性的意味,“或者,我是否有荣幸,可以更亲近地称呼你为——阿斯托利亚?”
喷泉的水声似乎在这刻被无限放大。
她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声“阿斯托利亚”,低沉而温和,像羽毛轻轻擦过耳膜,却在她心里激起丝丝抗拒。
少女缓缓转过身,看了对方一眼。
马尔福定定地回望了两秒,率先垂眸:“我想……如果我早已喊姐姐的教名,却与妹妹互相称呼对方先生小姐,实在有些奇怪……我是说,我们至少早已相识,本不该表现得这样陌生……”
他语气不紧不慢,似乎是胸有成竹的坦然,苍白的脸颊却在她打量的视线里微微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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