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四处弥散着消毒水的气味,此刻病房内的刺激性气味似乎被阳光晒淡不少。
身形与他大差不差的少年呆呆地望向窗外,似乎没察觉到好友的到来。
“宋雁行。”
沈华烛出声吸引他的注意力,随即咧着嘴小跑到床边。
“我又来了,你高兴嘛?”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
他谨记爸爸说的话,这样做会让宋雁行更愿意张开口和他交流。
大多数时候,宋雁行会轻轻点头,嘴角挂着笑。
但此刻,宋雁行只是将视线从窗外转移,开口时语气带着落寞:
“旁边那个今天走了,换了新衣服。”
说着他还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蓝白病服。
沈华烛眨巴两下眼,当即反应过来好朋友说的是什么。
宋雁行住的是二人间。
邻床的那个小朋友,几乎每时每刻身旁都有人陪伴。
沈华烛每次拉着爸爸来时,都会看到宋雁行孤孤单单地坐在床上看窗外。
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宋雁行才会开心一点。
才会觉得自己像正常人。
“宋雁行,你别伤心。”
沈华烛凑近他,和他说了刚刚脑海中浮现的计策。
护士站的护士知道宋雁行的情况后,总是对他多加留意。
因此,对于总是拉宋雁行小朋友去楼下花园玩的沈华烛小朋友,他们多了几分信任。
当一个小朋友拉着另外一个小朋友路过护士站时。
瞧见前面那个穿着蓝牛仔外套,后面那个穿着蓝白病服,他们并没有过多纠结身份。
至于为什么沈华烛今天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就拉着人下楼,他们把原因归结于小孩子对下楼玩的渴望更大。
殊不知,此刻穿着蓝白病服的才是真正的沈华烛小朋友。
“我们这样不会被骂吗?”
终于“突破”层层阻碍,来到花园,宋雁行不由得怀疑这样做的合理性。
但不可否认的是,一路下来,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没关系的,我们不要去那么中间,人少一点,看不出来。”
沈华烛点点头,一边拉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边自认为聪明地谋划接下来的行程。
像是怕宋雁行还是觉得紧张,他主动提议:“我们可以在花园边边玩躲猫猫,这次你来找我!”
宋雁行拒绝的话说出口前,沈华烛已然抛下一句“认真数数,不许当赖皮鬼”就跑走了。
医生姐姐在沈华烛带宋雁行去花园玩的第一天就告诉他,躲猫猫是一种很好的治疗游戏。
被人寻找时,宋雁行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被人重视的。
虽然沈华烛并不觉得他和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但是那些个子高高的人总要把他们这些小孩区分得那么开。
明明宋雁行只是不那么喜欢说话了而已。
此刻他们换了衣服,沈华烛想让他重新感受一下被当成正常小孩的感觉。
可是……
为什么他正悄咪咪观察宋雁行时,有一个男人拿着一块砖头向宋雁行靠近?
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快跑!!”
看到男人从后方准备对宋雁行下手,沈华烛察觉到不对,赶紧出声提醒。
男孩听到好友的呼喊下意识回头,而后——
砖头迎面,血色飞溅。
男人似是不在意沈华烛的存在,发疯似的一下又一下用砖块朝面前男孩的脸上砸去。
呼喊被遏制在喉间,泪水不自觉糊了满脸。
“遇到坏人要大声呼救,往安全的地方跑,知道吗?”
爸爸温柔的叮嘱好似在耳边响起。
真正面对这样的血腥状况时,年仅九岁的小朋友并不能那么迅速地冷静下来。
他像是终于找回声音,大声喊着“救命啊”,想找人帮忙。
花园中心的位置必须要经过那个发疯的男人。
于是沈华烛拼了命般朝另一边的门跑。
“救命,救救他……”
他追上面前两个高大的男人,双手死死拽着其中一个男人的裤腿。
“怎么回事?”
男人见小孩身上的病服,眸中闪过一丝厌烦,朝同伴询问。
“不知道,那边好像有人医闹,赶紧一起带走。”
后面怎么样了?
不知道。
当他再次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哥哥?”
这是男孩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小时候的云君平。
这也是云逢安记起小时候事情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来自身侧的亲妹妹。
泪水模糊视线,他抬手擦了擦才明晰地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
多年来,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穿插在梦里。
原来将它们串联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可走回他们身边,他用了十几年。
云逢安想说清一切,但比话语先涌出的,是擦不干的泪水。
顾念到妹妹的病情,他将沈复知请到病房外说明了那些事。
“所以你……真的是华烛?”
发颤的手想抚上那思念已久的面庞。
直至亲手触碰到,沈复知依旧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十几年前那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孩子不是亲儿子。
不敢相信自己不愿意看到血肉模糊的儿子,并未亲眼确认尸体。
更不敢相信,会在岚江市见到“已故”的孩子。
“我……”
云逢安刚想说什么,电梯门先一步打开了。
周严正带人走出电梯,见到云逢安先是一怔,而后从便衣内袋取出警察证亮给沈复知看。
“沈复知,我是公安局刑警支队的,现在有起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言简意赅说完后,将人带进了隔壁空着的办公室交谈。
云逢安想跟着,又止住了脚步。
他只是个“刚认亲的陌生人”,他们没有理由让他参与约谈。
办公室门再打开时,他只听到周队长凝重的两个字:
“带走。”
周严正出来发现他还在外面,顺带了解下情况:“你和他什么关系?”
云逢安沉默几秒后开口:“他是我父亲。”
周严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转头和同伴交代:“先带他上车,我随后到。”
对于云逢安能找到原生家庭这件事,周严正也觉得不可思议。
十几年前,他还没调任到济安市。
两地刑警成立了跨省联合专案组,调查走失儿童事件。
某次,跨省高速解救了一批孩童。
这批孩童被带回岚江市后,安置在儿童福利院。
所幸这起拐卖拉的时间线不长,大多数孩子顺利回到家人身边。
还剩两个孩子。
公示期满后依旧没人认领。
某天晚上和好友吃饭时,他偶然提到这个事。
谁敢想,云初霁开口就是一句:“我可以带回家。”
这位好友虽说一直没个正形,但这种事情绝对会认真对待。
周严正同意了。
这两个孩子走正规程序寄养在了云家。
有了家,有了新名字。
云君平和云逢安。
周严正对他终于找到父亲这件事没多评价,只简单交代了沈复知招供的内容。
女儿被性侵后的第二天,他对那个男人下了死手。
自那之后,沈复知带着女儿搬离了济安市,来到岚江市。
近期,济安市刑警在调查一场团伙作案时,意外发现当年沈复知埋藏的白骨。
也就有了现如今逮捕沈复知的一幕。
云逢安不知道是怎么回复的周警官,只知道再回过神,口袋内的手机一直在响。
走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拿起手机一看——
“阿平”
他突然串联起的记忆让他不知道怎么坦白身份。
刚刚被带走的父亲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述说心中的愁绪。
他挂掉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
走进病房,沈念安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缓慢眨了两下眼:
“哥哥?你……”
沈念安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念安,临时发生了点事情,你爸去处理了。”
“我现在也有点事情,要走了,你……”
云逢安先前语速飞快,直到安排她时才迟疑一瞬。
“没关系的,爸爸也是抽空来的。”沈念安自然接上他的话。
似是怕不够礼貌,她又添上一句小声的:“谢谢哥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意将姑娘包裹,倒衬得她更为瘦弱。
“好。”
他压着情绪应声,直至走出病房才松了口气。
不能光想着逃避。
往常遇到棘手的问题,都是云君平和云熙宁给他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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