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清晨水榭的大门轰然打开。


    仆从拿着一封信淌泪,坐船上岸。


    他身后是乌泱泱的陈氏族人,耳边叽叽喳喳的是众人在问爷到底如何考量。


    恍若无闻。


    他郑重跪下,朝着水榭摇摇一拜,折断船桨,磕头道别。


    就在他拿着手中即位诏书离开城市府邸的一瞬间——


    水榭上,火焰冲天而起。


    没了船桨,船只无法通行,众人只能在悲怮的哭泣声中看着水榭噼里啪啦地燃烧。


    仆从将诏书送到杨涧手中,杨涧大喜,如约释放温长青,并赠与数万银两,让她下半生生活无忧。


    温长青清瘦不少。


    她神色微动,看着眼熟的仆从:“……他呢?”


    仆从逝泪:“爷……崩逝了。”


    “他说,今生叫你受苦,他来生还您。”


    水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终只剩下无法再继续燃烧的地基。


    ……


    温长青眼底全是火光,直到从睡梦中猛然清醒,熟悉的龙纹床帐映入眼底,都好像还残留着火光的影子。


    ——陈序之!


    她满脸泪的跌跌撞撞跑下床拉开门,抓着外面候着的太监:“陈序之……陈序之怎么样!”


    那人神色动容,嗫嚅半晌说:“东宫……烧光了。”


    作者有话说:


    我复制错了,有一千字不得不放到上一章结尾,对不起。还有一章完结。


    第47章 遮雨 永生永世


    没有风火檐的东宫, 毫无阻碍火势的能力,木质结构在大火侵袭下,只剩下残垣断壁, 剩下无法燃烧石质地基,灰黑色的木灰被风一吹,吹得漫山遍野。


    这一切都与梦中一模一样。


    只是梦中陈序之折了浆,断绝水榭生机, 现实中陈问聿拆了风火檐,绝了陈序之的生机。


    温长青想, 如果这是命数的话,到底有什么重复一遍的意义?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劈里啪啦的雨点把还有半分火星的残垣浇得透彻,灰黑色的木灰侵成沉重的黑色。


    温长青抿了一下唇,抿掉嘴唇的水, 雨水顺着成股的睫毛大滴大滴落下,叫她眼快速眨着。


    很狼狈。


    比三年前更加狼狈。


    左铃撑伞走到她身边, 试探:“王妃?”


    周珉说:“王妃……让属下叫人收敛木灰吧, 万一、万一……”


    万一里面混着陈序之的骨灰。


    后半句话被温长青一个眼刀逼咽下去。


    “不收。”


    温长青抬手, 拆下发簪, 淋透的青丝倾泻而下, 她一手握住,一手快速从周珉腰间取出匕首,以陨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青丝。


    掷地。


    左铃惊呼一声:“王妃!您、您怎么可以断发?”


    只见及臀乌黑的青丝,此刻只堪堪及肩,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


    这是大不敬啊。


    “死了我给他出家守寡, 没死他回来赔我头发。”


    温长青说完走出门。


    前世今生,陈序之都躺在一场大火中,温长青做一个未亡人, 给他守寡,可是前世她没有身份,她只是一个被养大的孩子,有道德有伦理,陈序之是她半个养父一个叔叔,她连守寡都没有身份。


    所以再遇见一世,是让她得到一个名正言顺守寡的资格?


    ……


    温长青的状态不是一天差下去的。


    最开始发现异样的,是左铃。


    这事实在不怪左铃,因为温长青的状态,和过去三年毫不相干,过去三年,她的情绪是封闭的,造成失眠、寡言、畏惧和人接触的坏情况,可这一次,她的情绪十分高涨,往日和马妙旋练两个时辰就累得站不动身,现在练三个时辰,还能去书房,坐在陈序之的大桌子上,印着陈序之的字,练两个时辰的书法。


    她也不饿,很少吃饭,喝水也并不多。


    左铃只当,温长青这一年,被陈序之带着走了出来,更加坚强。


    转折是一日夜晚。


    温长青丑时,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地上是冰冷的青石板,她穿着薄薄的中衣,鞋袜未穿,平静地盯着夜色。


    左铃吓了一跳,当她是失眠,着急地跑上来:“王妃怎么躺在这?失眠的话,奴婢叫顾太医开点药。”


    温长青没说话,她漂亮精致的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瞳孔都没有突然聚焦的收缩反应,就像没有发现多出一个人似的。


    左铃又叫了一声:“温温?”


    温长青木着脸,转了转漆黑的眼珠,过了很久,似乎在辨别来人是谁,才说:“我数到一万两千零一了。”


    左铃呼吸一窒:“一万两千零一什么?”


    “星星。”


    “昨天数到三万四千五百三十四,我睡着了。”


    未必是睡着了,可能是天亮,看不见了。


    左铃问:“……第三万四千五百三十四颗长什么样?”


    “很亮,很大。”


    那是太阳。


    “……王妃为什么要数星星?”


    “看看我会住在哪一颗星星上。”


    左铃捂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豆大的眼泪滚滚流出。


    ……


    温长青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顾太医会来得很频繁,给她开一些苦得要死的药。


    她掀翻了。


    “我不吃。”


    左铃和一干奴婢番子哗啦啦跪了一地:“王妃,您身子康健才是奴婢们/属下们的职责,若是王爷回来知晓您身子不好了,非得拿我们开了刀不成。”


    他们大概以为这样会稳下温长青,事实上,温长青的确安静了一会,看着端来的新药看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转好了,就听温长青说:“你们收敛干净骨灰了?”


    众人一愣。


    温长青头也未偏,及肩短发也梳不起来,就披着,遮住半张脸,露出小半张苍白消瘦的侧脸,她森森一笑:“一场大雨都挫骨扬灰了,还说什么回来。”


    从这日之后,温长青的情绪急转直下,她一日十二时辰中,十一个半时辰是沉默的,剩下半个时辰里,一半在读佛经,一半在正常地应付左铃或者马妙旋的絮絮叨叨。


    忽然有一日,温长青听着左铃分享今日京中趣闻的时候,突然说:“你也快成亲了吧。”


    左铃一愣,随即摇头:“奴婢要一直陪着王妃。”


    “我都嫁人了,你陪着我做什么,周珉是个抢手的,你若是一直陪着我,之后再陪我出家过苦日子,那不少人就要瞄上周珉了。”温长青躺在躺椅上,看着手中歪七扭八的绣棚,说,“我是个命还算不错的,一切都稀松平常,女子们会的琴棋书画女工我也会得三五眼,学问也做不明白,就险没说先祖姓李了,但小时有父兄惯着,大了陈问聿惯着,后来陈序之更宠着……现在说来,我其实没有真的吃什么苦,我当不愿你和我去过我的苦日子,我没有理由让你断送你的人生。”


    这么长一段话,是她这些日子说的数字总和,而这,似乎也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温长青像是为了缓气,用力叹了一大口,缓了许久才说:“我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送你出嫁,周珉那,我也会替陈序之,出丰厚的聘礼与家产,让你们以后体体面面后顾无忧。”


    左铃泣不成声地擦干眼泪:“您说这些做什么,您不好起来,奴婢怎么可能高高兴兴地成婚,那岂不是成了没心肝的白眼狼了。”


    “没有也挺好的。”温长青说,“叫人把蒲扇撤了吧,我不热,有点冷,你回去和周珉看一个好日子,府中有心上人,或者到年纪成婚的都告诉我,我一并给你们备了。”


    温长青这些年,对不起的人千千万万,唯独命好,失去了一个宠惯她的人,还能再遇见一个。


    所以一直在失去,一直在遇见,可现在,她不想再遇见下一个了。


    她要和陈序之一起,挫骨扬灰。


    为此,她声称冷,叫人备了炭盆。


    希望今夜可以数到第十万颗星星。


    但这些日子,她已经确认,数得再快,也不能一夜数到十万,所以她要偷个懒,从昨晚的开始。


    温长青躺在冷硬的青石板上,不舒服的骨骼像是找到了家,让她舒服地叹谓一声,数星星。


    五万三千四百一、五万三千四百二、五万三千四百三……八万九千七百八、八万九千七百九……九万七千七百七……九万八千八百八……


    已经快天亮了,温长青心如止水,慢慢数着。


    她已经决定,第十万颗,就是她要住的星星,如果陈序之不肯住,她就打死他。


    九万八千八百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九十九……


    ——“王妃!”


    尖叫划破清晨的寂静。


    仿佛心有所感,平静无波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这一乱,那一颗星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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