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呢, 里面那么多人, 总不可能一个呼救的都没有!”温长青声音粗粝。
她就知道会有事发生,为什么不早点来?若是早点来,强硬把陈序之带走,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或者说根本就是她的问题,让陈序之和陈问聿翻脸, 闹得不可收拾。
“……郡主,太子殿下,已经提前将人都遣退了, 盘算人后,估计着火时,里面只有雍亲王,和太子主仆。”
温长青耳边嗡鸣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分辨不清男女五官,黑色的眼色蔓延视线,嘭地倒在地上。
“传太医!”
“来人啊,快把郡主扶起来!”
“都给去里面救火,拿你们自个填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吓着郡主,全出去砍头!”
……
温长青嘴唇张合一下,她想说不要这样,陈序之和她都不想人命填平,但她的力气已经抽干了,最后视线一黑,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爷,女娘回门了。”
空旷的水榭中,身穿儒袍的男子趿着木屐,小碎步走上孤岛,深一鞠躬。
他的五官模糊不清,但恭敬和畏惧从深深弯不敢抬头的身子,明明显显地透露出来。
顺着发旋看去,跪坐在地的男人双手抚琴,那张脸绝称不上如圭如璋,在当今一美男子为主流审美的时代,他的五官当真锋锐,连眼皮褶皱都有一道清晰的拐角,看人时候分外冷淡审视。
温长青在这个梦里,是旁观者的视角。
她心惊——
陈序之。
“陈序之”苍白的唇动了动,半晌只嗯了一声。
“姑爷也来了。”
陈序之敛袖起身,他并未身着儒袍,而是穿着宽大的道袍,并不风流,不羁的道家偏在他身上,有种佛家的禁欲戒断味,叫人敬而远之。
“陈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让她进来。”
男子了然:“小人这就让姑爷去小榭候着,请女娘进来。”
陈序之目不斜视,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就连“回门时将新郎官拒之门外”这种无礼之举的话都好似没听见一般,径直越过男子,拂落肩膀落花,踏上岸边的船。
哑奴摇桨。
温长青的视线是跟着陈序之走的,上岸移步,也就看清这处园林的全貌,这似乎是千百年前的装饰,并非是大周的建筑。
光看儒袍还不确定,可这宅并不像大周一样讲究雅致,以高台榭美宫室为主,原是千年前的时代了。
陈序之已经踏入宫室。
里头的女子还是身穿前日结婚的嫁衣,脸覆妆面,似乎就是在向男人说,我过得很好。
可让温长青讶异的,是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叔叔。”
陈序之掀起眼帘。
“我过得很好。”温长青幸福地说,“谢谢叔叔,为我找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
“很好?”
“嗯,他很体贴,很细致,长得好看,也有学问,会一点琴棋,虽都不如叔叔,但我很知足了。”温长青羞赧地说,“多谢叔叔。”
陈序之铅灰色的眼古井无波地看着,温长青脸上小女人的羞涩,半晌才微微颔首:“你是我养大的,不必言谢,世间男子薄情,若有朝一日觉得不顺心,随时回家。”
温长青目光盈盈看着陈序之,许久说:“叔叔给我找的人,他怎么会无情呢?”
“而且这是您说的,我得嫁人,一直在府中,名不正言不顺,会闹出事端。”
陈序之哑然。
……
温长青不知道这梦是什么,她旁观地看着,心难受得快要揪死了。
不知是否是因她爱陈序之的原因,无法相守,让她代入现在生死不知的陈序之与她自己。
她紧紧咬着牙关,心里焦虑陈序之的情况快焦虑疯了,可又无法从梦中逃脱。
而且……这梦是什么?
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的是她与陈序之的某个前世?
这个千年前的时代乱,战火纷飞,温长青也记得。
果不其然的是,不过十五年,天下就大乱了。
强大的国家南下直入腹地,百姓对贵族积怨已久,趁着战火打进府邸,抢夺食物、金银、美人。
没人敢得罪强大的陈家,但……温长青的夫家,却是最好劫富济贫的贵族。
为了保命,也为了在逃亡路上省下口粮,她温柔的丈夫撕下面具,露出自私自利的獠牙,将她送给城外杨家叛军,给自己争夺一个出路。
杨家军争夺兵权,万万军权,不比靠权柄积累多年的陈家,朝代一倒,陈家也不过苦苦支撑,仅剩风骨支撑,以及新王必安抚一个最有影响力的旧贵族,以占新城的目的,暂时苦苦支撑。
数千族人也不过蚂蚱一绳。
陈序之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听见下人的消息时,渴了半晌,桌上的茶杯尽数打翻,终于痛苦地呕出一口积年黑血,他粗喘着气,猩红的眼看向男子:“不遗余力,把那畜生抓住,就地格杀,父母亲朋子,格杀勿论。”
“是。”
男子担忧地看着他,却也不能说什么。
自从温小姐出嫁之后,爷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大夫看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是心病,这口血也不知是呕出最后的心血,还是呕出了积年郁积。
他端来热茶,让陈序之润润喉。
“爷,先喝点茶。”
陈序之没接,提笔写了一封信,前后不过百余字:“去,给城外杨将军送去。”
“说,我要见他。”
“带上我的信物。”
……
两人的会面是在三日后。
陈序之不顾众多长辈的反对,只身踏入叛军大营。
世人皆知温长青是陈家的人,是他的人,这么多年,即便温长青已经出嫁十五年,所有场合皆称她为陈家女公子,叛军杨涧不可能不知。
唯有一个原因。
杨涧根本没有打算给陈家这个脸面,在新国让陈家再续荣光。
陈序之只能去换。
换温长青一个平安。
踏入营帐时,杨涧身穿甲胄,一见他便大笑迎上来:“百闻不如一见,陈二爷。”
“温长青呢。”陈序之打断寒暄。
杨涧眉头高挑:“怎么?陈二爷就这么着急,我听说她是你养大的一个侄女,可这么多年,你们却不像啊——她那郎君是你给找的?你可真够狠心的。”
陈序之只当他说的是他斩断情缘的事,并不接茬,“我接她回家。”
“她怕不愿。”
陈序之拧眉。
杨涧笑着说:“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和她的情事在她的夫家人尽皆知,这么多年,她夫家对他如何,您当真不知?陈二爷,你真够狠心,嫁出去竟然真的是不闻不问,她可被打的狠了。”
陈序之猛抬头:“你说什么?!”
“哟。”
“她在哪,我要见她——”
“别急,你一急怎么和我谈条件呢?”
“我急了,不是才如你所愿?”陈序之手攥成拳,“直说,你要什么。”
“即位诏书。”杨涧说。
“陈家百年大族,桃李满天下,世人对陈二爷更是赞不绝口,恨不得把你捧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你也知道我这虽说是终结百姓这么多年的痛苦,但总归不那么的名正言顺。”杨涧说,“你给我写即位诏书,让我天命所归,我把人放回去,陈家我不动,我向你立誓,我即位后,陈家继续是你们的簪缨大族、百年世家。”
这其实是一招死棋。
陈家这么多年的立足之本就是风骨,虽说是权柄,但他并不玩弄权势,是正统。
为叛军写了几位诏书,叛军是名正言顺了,可陈家的根基也就毁了。
但若是不写,陈家的根基也毁。
温长青,也毁。
“要不要考虑一下?想不想见见她?我很好说话的,你可以现在去见一见。”
“不必。”陈序之敛下眉眼,“七日后给你答复,我就不见她了,我相信将军不会苛待她。”
“那是自然。”
……
温长青并不想让陈序之答应。
这是一条必死路。
叛军登基是必然的事,现在的国军荒淫无道,他的兵力聊胜于无,陈序之若写,就是陈家的罪人,陈家的风骨也毁于一旦,说是百年世家,不过十年变个天,又没了百姓爱戴风骨,帝王圣心说变就变,陈家仍旧会日渐衰落。
可若是不写,帝王登基后的雷霆之怒,夷十族也不过谈笑。
隐隐约约的,温长青猜到了陈序之想做什么。
陈家的人不知从哪里知晓了今日谈话的内容,接二连三的跪在水榭外。
可水榭闭不见客,船只不允通行,纵然再贵,也无从让家主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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