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了。”温长青说。


    陈问聿面色僵硬一瞬,随即恢复往常:“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想要的,我现在都可以给你。”


    “我是你皇婶,太子殿下,你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陈问聿冷声,“唐玄宗可以夺寿王妃,李治可以夺他的母妃,孤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孤为何不能和你在一起!”


    温长青怒道:“你就为了做未来的皇帝,今日杀了柳贵妃是么!当年你为了集权,弃我于不顾,现在你一言堂了,我烦你了厌你了,你又要来骚扰我,你是不是有病!”


    “我早就疯了!我为了你给父皇下药,给皇祖母下药,杀了不知多少兄弟姊妹,有异心的大臣我也都杀了!我就是为了娶你,你不要三千佳丽,你要我只你一人,我怎么做!我只能杀了所有可能影响我继位的可能,这样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温长青紧紧攥着缰绳,心口冰冷的气难以呵出,半晌:“可我已经不需要了,陈问聿,很多事从当年你决定那么做开始,我就不会回头,温家女绝不吃回头草。”


    陈问聿冰冷的体温,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连闭眼时都凉得人心惊。


    “你以为陈序之是什么好东西么?”陈问聿森冷冷地说, “你知道他当初杀了多少人么,多少百姓死在他手下?你知道三年前,娶你之前,他怎么和太后说的么?”


    “他说若是我哪日愿意,他就和你和离,像寿王一样,为你洗干净身份,送你入宫。”


    撒谎的吧。


    陈序之怎么会说这样的话,陈序之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可温长青又不住地想,太后曾经告诉她的话:“当初雍亲王可是死活不肯娶你。”


    这个被她否认、刻意遗忘的话,再次萦绕上她的心口。


    “我娶冉枝是假,可陈序之有心上人却是真,每日远远看望。”陈问聿难过地说,“你不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了么?他不能爱你,我可以,什么都可以做。”


    温长青眼底酸涩一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可能是再次被背叛的感觉,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有点难过。


    半晌,她说:“告诉我陈序之在哪,然后让开,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既然已经杀了贵妃……我提前祝你荣登大宝。”


    /


    “贵妃已经自戕。”


    陈序之听着周珉的话,眉头微微皱起。


    他早知道陈问聿会在何处埋伏他,知道陈问聿会在哪里布下重兵杀害柳贵妃。


    所以今日清除埋伏他的禁军异常顺利,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柳贵妃,怎么会在栖梧宫中自戕?


    “确定是自戕?”


    “忤作瞧了,是自戕。”


    “小皇子呢?”


    “毫发无伤。”


    陈序之沉默片刻,大致猜晓是柳贵妃被陈问聿抓到了什么把柄,最后为了小皇子自戕了。


    但人已死,追求是什么把柄已无意义,陈序之并不会过分求知。


    “要属下去查查么?”


    陈序之摇头:“不必,她既宁愿死也要保存的私事,死者为大,好的坏的都不必再过分细究。”


    周珉抱拳:“属下明白。”


    陈序之看着时辰,已经过午时了,温长青恐怕已经知晓柳贵妃的死,可能被吓到了。


    他重重捏了捏鼻梁:“将怀道大师送回去。”


    周珉不放心地说:“属下送王爷吧,太子那些禁军层出不穷,属下不放心您。”


    陈序之哑声道:“你随我吧,叫个人送怀道大师,剩下的走小路回东厂,别见着人,不要让人知道今日的事我插手了。”


    周珉听到后半句,眉头忍不住皱起:“王爷……您何必这样……他们将您当一把刀,那年的事,您怎么会料到,您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序之没说话,今日又在他手上死了这么多禁军,一命一命往上累,陈序之自己也不知他是否能偿完这些无休无止的人命。


    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之过,不必再说了,去吧……”


    陈序之话音未落,只见路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声音急促紧密,越来越近,近到马上之人都清晰可见。


    恍惚之间,他当自己看错了,不知是否因又杀了人,而产生贫瘠荒芜的幻觉。


    “陈序之!”温长青焦急的声音传来。


    她似乎没有看到那一地尸体般,径直踏碎血浆,到陈序之面前,着急地翻身下马:“你有没有事?”


    陈序之惊诧无言,不可置信地确定,温长青是为他而。


    那么多人命因他而死,这么多年夜夜做噩梦,他梦到过无数逃离的方法,无非是他死上千万回偿命。


    没有一回,是妄想温长青入梦,将他带离噩梦。


    可现在,温长青真的来了。


    “你吓死我了。”温长青眼睛都红了,“我都告诉你了有危险,你怎么还是以身犯险……知道贵妃死讯的时候,我真的要吓哭了。”


    陈序之道歉:“抱歉,因我也不确定是否一定无事,所以未曾先向你承诺。”


    温长青低下头,难过地擦了一把眼。


    确定陈序之一切无事后,她憋了一路的委屈根本忍不住了。


    她废了很大劲才接受陈序之是因为责任,为了给陈问聿脱罪才娶了她这个麻烦,可是她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陈序之和他的心上人分开。


    也不能接受,陈序之一直抱着,陈问聿回头,他就把自己送回去的打算。


    她的尊严在三年前被践踏得七七八八,可偏偏剩那么三两点,让她无法接受这种难堪的事发生。


    温长青吸了吸鼻子:“……要不,我们还是和离吧。”


    周珉:“……”


    陈序之脸色微僵,上扬平淡的凤眼目光陡深,他看了温长青半晌,道:“去别处说。”


    “……没关系,应该不会说很久,不要乱走了吧。”


    陈序之轻叹一口气,使了眼色,叫东厂的人尽数退了。


    待人走干净,他才问:“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温长青不知道怎么把那些难堪的话,剖开伤口地和陈序之说,想了半天,换了个开头:“……如果没有三年前的事,你会娶我吗?”


    “不会。”


    如果没有三年前的事,温长青已是陈问聿的太子妃,他自然不会过多打扰。


    温长青难堪地笑了笑:“我好像给你添很多麻烦是不是?对不起。”


    陈序之黑沉的视线紧紧盯着温长青。


    沉默片刻,他问:“是你的真心么?”


    “……是。”


    “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做所有事。”陈序之说,“但若是你有听见什么,我是否有在你心中,拥有得以辩解的资格?”


    温长青怔怔地看着陈序之。


    她不明白,陈序之为什么总在她面前,处于比较低的地位,可这样的沟通方式,又偏偏能让温长青别扭的性格感到自然。


    她咬牙:“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心上人,你有……想成婚的对象,却因为我的缘故,而打扰了你的姻缘……我想应该没有女子愿意做妾,所以我觉得我有错在先,我霸占在先,我……我愿意和离。”


    “我有心上人?”


    “……你没有么?”


    说也奇怪,分明和陈序之没有夫妻之情,可温长青在说此话时,带着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话音的颤抖。


    陈序之道:“有。”


    温长青心终于跌入谷底。


    太后的话、陈问聿的话,都不是挑拨离间,当然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该死的命运让他们彼此难以知晓,导致给对方添了那么多麻烦。


    “……那希望她还没有嫁人。”温长青喃喃说。


    陈序之似乎有些无奈,“温长青……”


    “啊。”


    “有些话,是我一直担心给你添麻烦,给你添加负担,一直无法向你剖白。”陈序之道,“今日你见到陈问聿了么?”


    “……嗯。”


    “上午你问我的话,我没有胆敢回答你。”陈序之垂眸看着温长青,“我是个拥有的很贫瘠的人,所以对你,我总是有点小心翼翼,害怕让你负担。”


    原本委屈的温长青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在陈序之三言两语间,她又有点急了:“你没有让我感到负担!”


    “上午你问我,是否不愿让你见陈问聿。”陈序之声音微哑,“现在我回答,是的,我嫉妒。”


    嫉妒、贪欲、色欲……七情六欲佛家七戒,好像哪一个都不应该在陈序之身上存在。


    他这么光风霁月,倘若比作月亮,其实月亮也不见得有他干净……可现在,陈序之说他嫉妒。


    “我嫉妒你和他的过往,我无从插手,你生命有一段我无法参与的空白。”陈序之微微垂眼,专注地看着温长青,“我想这难以避免,只是我一直难以自处,无法站住自己的立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