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卖了个东西。”温长青一把将古朴的书页塞他怀里,“东西白捡的,你别有负担。”


    昨日她看见陈问聿送来的发簪,就动了典当的念头。


    皇家的东西,哪不是顶顶好的,卖了正好钱够。


    书粗粝的质感划在陈序之手心,这是温长青的礼物。


    她没有去见陈问聿,而是去费心地给他挑礼物。


    陈序之收过无数礼物,却从未一次有此刻心情。


    “你怎么啦?”温长青问。


    陈序之沉默片刻,“我今日,见了陈问聿。”


    “……啊。”


    “我与他去了不言寺,在白玉兰林遇到了,之后在不言寺与住持商议祭天之事,待了一日,事毕便回府。”


    温长青呆呆地“啊”了一声,“这个,也要说吗?”


    “不,是我想与你报备。”


    听闻夫妻间常这样报备行事。


    温长青了然:“我早晨等典当行开门,卖了东西后就去拍卖行,这书有点压轴,等了好久,买到付钱回府,没多久你就回来了。”


    陈序之轻笑一声。


    好呆。


    “这两日睡得好么?”


    “嗯,每天都没做噩梦。”


    “那就好。”


    陈序之将书郑重放在斗柜上,盯着陈旧的书页看了许久,他轻叹一口气,好像认了什么。


    “上次你问我,为何出家。”


    温长青迟疑,“如果为难,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没事的。”


    “不为难。”陈序之道,“犯了些不可饶恕的过错,伤了无罪的人,自觉罪孽深重,就遁了空门。”


    温长青讶异,怎么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她惊诧地和转过身的陈序之对视一会,说:“你犯的么?”


    “有我犯的,也有不是我,但我受益,故此也是我。”


    “我不在意。”温长青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陈序之。


    这是她和陈序之,第一个名正言顺的拥抱,她好像抱住了巅峰山雪,无垠万里,凉得让她难过。


    她不知怎么,就觉得这样的陈序之,特别空,特别难过。


    温长青抱着陈序之,双手插过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别难过,我认识我认识的陈序之,他不会做坏事。”


    陈序之窒息地闭上眼,他听了无数谩骂,首次有人说,他不是会做坏事的人。


    傍晚残霞,他抖着手,回抱温长青。


    作者有话说: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出自金庸《》书剑恩仇录


    第18章 林怡 她本只想我陪着她


    东宫的女使捧着两只匣子,匆匆走进殿。


    打开门,昏黄的烛光洒出来,只见冉枝褪去繁复的宫装,颇为素净地坐在罗汉榻上饮茶。


    “娘娘喝了茶,夜里又睡不着,少喝一些。”女使端着匣子走上去,放在桌边,取下冉枝的茶盏,倒了换上白水。


    她斥骂:“都是一群拜高踩低的东西,见太子态度有异,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了。”


    “很正常。”冉枝笑着接过匣子,打开检查了,白玉兰发簪静静躺在软垫中,另一个她并未打开,而是满意的一并收好。


    “拜高踩低是好事,只要能站得高,就人人拜服。”冉枝微微一笑,“山不动水自流,低一会又如何呢?”


    女使躬身:“奴婢受教。”


    “殿下在哪?”


    “傍晚回来后,就一直在偏殿。”


    “叫小厨房准备一碗乌鸡汤,本宫端去。”


    “是。”


    书房里,陈问聿沉着脸翻看各册章程。


    “都准备好了?”陈问聿沉声问。


    刘德贵道:“禁卫军已经安排妥当,在南面设置戏台子,所以放置重兵把守,顺理成章留出西苑空档,贵妃身边饶是有人把守,也等不到禁军支援,届时从西北面突入,南面禁军再赶过去定然不及时。


    二来安排戏台子导致兵力偏颇的,是贵妃母族掌管的礼部,也能给殿下洗脱几分管理之嫌。”


    陈问聿颔首,“锦衣卫把东厂盯紧了,孤那皇叔,不容小觑。”


    “奴婢知晓。”


    然后又是沉默。


    陈问聿盯着桌上崭新的章程,从宫宴布防图到何处地图,已然一应俱全,堪称一击毙命,可他仍旧想着白日。


    已经谢尽的白玉兰林,好像在欲盖弥彰地彰显什么。


    陈问聿神色沉沉,“盯着白玉兰林的人呢,她……离开时可有生气?”


    说到这,刘德贵心中一凛,连番探查陈问聿的脸色,战战兢兢地禀报:“奴婢们在白玉兰林里盯了一日……确确是没有人再来,此时也并非花期,断是不会有错漏。”


    他一边说,一边眼皮快速抬起落下,打量陈问聿的神色是否有变。


    太子殿下天皇贵胄,还从未遭遇过这般冷淡。


    可他胆战心惊地等了许久,意料之外的,没有听见陈问聿半分怒下之声。


    良久。


    “她怨我。”陈问聿疲惫地吐出一息沉疴,撑住额角,“……刘德贵。”


    “奴婢在。”


    “你说孤当年,为何就那么忍心,没有给她半分补偿呢?”


    刘德贵斟酌道:“也并非主子想这么做,如何补偿呢?亲自为郡主择选婚事,对殿下些许残忍,殿下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总是要有点高低取舍的。”


    陈问聿闻言自嘲地扯了扯唇,什么也没说。


    “殿下,侧妃娘娘听闻您未用晚膳,带了鸡汤来。”外头宫人忽然来报。


    陈问聿合上章程,眼底黑压一片。


    许久,他抬手挥退刘德贵:“叫她进来。”


    “是。”


    刘德贵下去了,不多时,冉枝端着托盘小盅走进来。


    “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


    冉枝温柔笑着,走上前将小盅放在陈问聿手边,“按着殿下喜好做的,多加了点冬虫夏草,尝尝?”


    “放那。”陈问聿轻轻敲着桌面。


    平心而论,冉枝是一个很好的侧妃,以后也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皇后,但温长青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自问一个取舍做得起。


    “进东宫也有三载了?”


    冉枝温声道:“是呢,白雪的腿也渐渐好起来,妾看着它,用觉得看到妾与殿下的感情。”


    陈问聿没说话。


    “妾不好读书,可近来想靠殿下近一些,读了点杂文,看了那寿王的故事,虽人人有偏颇,可妾却觉得,玄宗贵为天下之主,自然万物皆是他的,何来偏颇呢?”冉枝一双秋水眸言笑晏晏地看着陈问聿,“殿下说呢?”


    “帝王也不能万事随心而行。”


    “所以能及之内,自然该随帝王心意。”冉枝温柔道,“如今殿下大权在握,为何还需顾及呢?只要殿下如大婚时所说,仍爱着妾,殿下佳丽三千,妾自当如姐妹对待。”


    陈问聿视线落在章程封皮,深沉如渊。


    当年他地位不稳,其实也向温长青提出平妻一事。


    东宫两侧妃,既保全温长青的颜面,也平衡了他的位置,只待过两年权力归拢,再将温长青抬成太子妃。


    可他适才提出,彼时尚且稚嫩的温长青,冷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拔下墙上温家配剑,大逆不道地剑指储君,决绝道:“温家女,绝不为妾。”


    ……


    陈问聿疲惫地挥退冉枝,“回去吧。”


    他还要想想,如何才能让温长青消气。


    /


    祭天前的宫宴是大事,京中稍有三分颜面的都受与邀约。


    林家老二一脉,前傍着敦仪郡主掌了家,前两月又傍着太子侧妃得了封疆大吏,今时不同往日,门庭若市。


    林怡谁也没见,疲惫地起了身,下人一拥而上,训练有素安静地为她净面。


    一只雪白的小狗叫她起身,立刻晃着尾巴,嘤嘤嘤跳到她手边,猛舔她的指尖,如果尾巴是翅膀,它已经飞到天上了。


    林怡浅笑弯腰抱起。


    贴身侍女扶着她走到妆桌边坐下,其余下人们为她绾发上妆。


    “东西送去了?”林怡一边抚摸白狗,一边道。


    侍女道:“侧妃娘娘收下了,叫人谢谢你呢。”


    林怡轻嗤,“谢谢……”


    她空洞地盯着镜中成熟艳丽的容貌,盯了许久,忽然轻声说:“珍珠,你说我的鼻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长青?”


    珍珠笑着说:“是有些,小姐和敦仪郡主一同长大,有相似也正常。”


    “她看到会高兴么?”林怡说,“她以前常说,如果我们是亲姐妹就好了,现在长得像了,是不是就像亲姐妹了?”


    当年的旧事,随着温长青回京重启,平静的京城像冷锅下了热油,林怡夜夜都在做梦,不是噩梦,也不算好梦。


    自从知道温长青回京开始,林怡每夜都梦到和温长青在一起的日子,后半夜再惊醒,满脸都是泪,只有抱着玻璃才能勉强慰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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