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青悄咪咪盯了一会,看陈序之在挪桌椅和睡罗汉中择选一息,将被褥放到了罗汉榻上。


    “……陈序之。”温长青忽然喊。


    她没有叫皇叔,对后面的话,陈序之似有所感了。


    他没有回头:“嗯。”


    “我突然造访,会不会很冒昧?”


    “不会。”


    “那……”温长青想问三年前,被迫娶她的事,可想想,以陈序之的教养,也不会说出让她难堪的话,索性放弃了。


    可能是做了噩梦的缘故,温长青心里空洞特别的大,也可能是那杯牛乳真如陈序之所说,只有一点烫。


    比起又和陈序之询问聊天,温长青更想贴近他。


    温长青说:“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阿爹阿娘彻夜不离开我,都陪着我。”


    陈序之一面铺被褥,一面道:“并不盼望你生病,不生病也会陪你。”


    温长青眼睛又是濡湿一片,她不知道陈序之这不知是对长辈的关爱,还是对名义妻子的敬爱是否真实,可论迹不论心,这是三年前,温长青的所有情感依赖被一夜否认后,得到唯一好像真实的偏爱。


    而且这个偏爱,拥有实质的名义关系。


    她和陈序之是夫妻。


    温长青盯着陈序之收拾的背影,掩饰着擦了眼睛,哑声说:“上次在温家山,你也是这么收拾的,那次我衣服湿了,不得不分床。”


    陈序之听着她的话,背脊不着痕迹一僵。


    “我今晚好难过,你能陪我一起睡吗?”温长青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多多少少,她对待陈序之真的有点恃宠而骄,本性不太好压制。


    陈序之铺被褥的动作停顿,他道:“为什么难过。”


    “做了噩梦。”


    陈序之没有再铺被褥,他点到为止,抱着被褥到了床上。


    不算大的拔步床,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略显拥挤,但好在温长青瘦,抱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给陈序之空出了绰绰有余的位置。


    陈序之熄了床头罩灯,上床。


    温长青盯着他,因为熄灯而略微迟缓的动作,其实没有人在床头放灯,风水不好,也不吉利,更不安全。


    她看了一会,说:“是夜不能视么?”


    陈序之微讶:“嗯。”


    温家山那天晚上,因为暴雨如注,月亮根本没有,温长青都摸索不清地形,更遑论从未上过温家山,还有夜盲症的陈序之……


    他背着她走了那么久,难怪被落石砸伤了。


    温长青无声落下泪。


    她忽然觉得,那个梦也没有那么难过,被所有人厌弃,身边空无一人的孤独日子早就过去了。


    温长青拽枕头吸干那趟泪,压下哭呛,以免陈序之听出说,“我最近都睡不好。”


    “……我去你屋中给你讲佛法。”


    温长青说:“不要!”


    “那怎么办?”


    “我和你睡,好不好?”温长青说,“我们……是夫妻对吧?如果你不愿的话……”


    陈序之屏了一下息,寻常情况下,人会给摇摆不定的决定再留一条,另一个选择的退路。


    他并不说话。


    温长青说:“如果你不愿的话,那你就愿意一下好吗。”


    陈序之:“……”


    “我在你不方便。”


    他知道,以前陈问聿和温长青有自己独有的小信息,相互传递,相约见面,比如在不方便明着约时,私下传了消息,在宫外见面。


    他们通常戴着面具,以免被人发现。


    陈序之就在不远处,戴着面具,以免他们遭受危险。


    所以他在…不方便温长青接到陈问聿的信息。


    “没有不方便。”


    温长青凑近了他一点,一根手指小心翼翼从被子里伸出去,拽住陈序之的袖口,“一点都没有。”


    猫一样的动静。


    陈序之闭上眼,心如擂鼓。


    兴许是真的被保佑了。


    他道:“如果你不后悔的话。”


    温长青好一会没说话,但是陈序之能听见温长青并不平缓的呼吸声,以彰显她并未睡着。


    其实年轻摇摆是很正常,陈序之从前也会,所以他并未过分在意,“上次讲到哪里了?”


    “为什么后悔?”


    温长青和陈序之的声音重叠响起,她也没有让陈序之说话的意思。


    “你不讨厌我,为什么总是让我一直后退?还是你现在仍旧后悔……娶我?”温长青声音有些不够明显的颤抖,并不足以让粗略听见。


    她只能接受陈序之当初被迫娶她,可若是现在还后悔的话,她不知该怎么面对再次跌入,三年前孤身一人的处境。


    陈序之眉头微蹙:“什么后悔?”


    温长青扬唇笑笑,坏心情无影无踪:“没什么。”


    “温长青……”


    “上次讲到‘云何慢?谓于劣计己胜,或于等计己等,如是心高舁为性。’”


    陈序之有心再追问,可温长青却不答应了,他能听到到她刻意放缓的呼吸。


    好一会,他才用惯常不疾不徐的声音念道:“云何过慢?谓于等计己胜。或于胜计己等……”


    温长青在熟悉的声音里渐渐闭上眼,陷入黑甜的梦。


    /


    陈序之虽不参朝政,常年供佛,但难能回京,还是要上朝的。


    所以温长青醒的时候,身侧已经空荡了。


    温长青发了会呆,好像没什么要做的,睁眼睁着睁着,伸出手,探进身侧的被底,已经凉了,陈序之离开有不知多久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


    温长青猜想是左铃,毕竟若是陈序之的人,知晓他不在,又不知里头还有她,自然没有必要敲门。


    她道:“进来。”


    门打开,探头探脑钻进来的果然是左铃那颗脑袋,“王妃!”


    温长青应一声,爬起来,她身上还穿着昨日晚上匆匆跑出来时穿的素色中衣,头发凌乱,脸上气色到时好了不少。


    左铃抱着食盒跑进来,放到桌上后,坐到温长青身边,一脸心疼地看着她:“王妃昨夜可是又……难过了?”


    以前外面都讲,温长青在屋中又哭又摔东西又不说话是犯病了,和村头那傻子一样,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可左铃觉得不是,王妃只是太难过了而已。


    温长青摇头。


    “你又哄奴婢。”左铃说。


    温长青笑道:“我好饿,先吃饭。”


    “还没洗漱呢。”左铃说着,叫了热水进来给温长青净面,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两人怎么睡一块去了之类的话,左铃觉得,王爷王妃夫妻关系好是好,关系不好也是好,王妃只要过得好就可以。


    温长青坐到桌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糕点香。


    左铃道:“是王爷早晨出门前,让人排队买的,以前王妃最喜欢吃的那家。”


    温长青:“我闻出来了。”


    左铃道:“王妃鼻子真灵。”


    温长青笑了笑。


    其实陈序之大概不知道,她喜欢吃这个糕点,不过是因为八年前来京城,吃的第一块点心,就是陈问聿差人排队给她买的这一家。


    对于刚才失去亲友的小姑娘来说,这分情谊过于深重,温长青就一直记着,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份爱吃的执念。


    温长青不愿再和过去有牵扯,自然也不想吃,可这又是陈序之的心意,出于陈序之的礼节……


    温长青揭开盒子,决定只吃一块。


    可盒子揭开,原应该摆着糕点的位置,被一根白玉兰发簪取代。


    这根发簪通体莹白,中为无杂质,一根破裂的玉髓都看不见,一眼就知是贡品,旁人也许会当这是陈序之赠予温长青的惊喜而祝福,可温长青和左铃,却是在看见的一瞬间,面色就僵硬下来。


    白玉兰开,有情人见。


    这是三年前,温长青和陈问聿的暗号,谁赠了对方白玉兰,就是邀约,第二日两人遮掩面容在宫外相见。


    曾经温长青觉得这是两情相悦的欣喜,可现在……她浑身恶心。


    陈问聿,到底想做什么?


    左铃咽了口唾沫,迟疑看向温长青:“王妃……这白玉兰,是太子……”


    温长青冷递了她一个眼刀,示意噤声。


    左铃连忙捂住嘴。


    温长青:“你来的路上见到谁了?”


    左铃道:“就过了奴婢的手,但是把东西给奴婢的,是一个生眼小厮,奴婢也没想到……对不起,是奴婢审查不严,王妃治罪吧,奴婢绝无怨言。”


    “太子殿下手眼通天,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这不怪你。”温长青说。


    “那……这玉兰,奴婢拿去扔了?”


    “先等等。”


    一墙之隔,陈序之轻轻倚在冰冷的石墙上,也不在乎干净的朝服被墙灰蹭脏,他忽而又有了吸水烟的念头。、


    周珉站在他身侧,担忧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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