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还是说:“太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就不理她,但是我少少见,祭祖过后,我们就回普陀山了对吧,也不用见了。”


    她的话音让陈序之抬抬眼,昏暗中显得有些黑的瞳孔,不知是否错觉,带了一星欣慰的笑意。


    “做得很好。”


    “什么?”


    “不用因为旁人而更改自己。”陈序之道,“我不说是不想你受影响,不是大事。”


    “哦……”温长青挠挠手心,“不过祭祖是哪一天?我想回去了。”


    “还有半月。”陈序之道,“七日后先举办宴会。”


    宴会……


    温长青现在最怕的就是宴会,可她不去是丢脸,去了也是丢脸,谁不在等着看曾经敦仪郡主的笑料呢。


    “我陪着你,莫怕。”陈序之覆了覆她的肩,“走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温长青当真有被安抚到了。


    或许这一直是陈序之身为长辈的安全感。


    她点点头,站起身,正要出车厢时,一个身位前的陈序之忽然顿了顿,侧过头,掌心朝上地向她张开手。


    “也许会有人看见。”陈序之淡淡道,“京中眼线不少。”


    温长青彻悟地点点头,一把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盖上他宽厚干燥的掌心。


    十指相扣的模样落在一街之隔的马车里,陈问聿疲惫地闭上眼。


    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所谓不过儿女情长。


    驾车的人是东宫幕僚。


    他担忧地看着陈问聿,劝诫:“殿下,陛下这三年每月至少十日歇在栖梧宫,陪伴小皇子和贵妃……这个关口,东宫一点错都不能有,武将那派还虎视眈眈,莫要因小失大。”


    “那就杀了。”


    幕僚浑身一震:“杀小皇子?不行,陛下怪罪下来……”


    “怪罪?他还能再生么?”陈问聿冷笑,“吃了孤三年零陵香,他还有生育能力?”


    幕僚登时四肢伏地,匍匐地瑟瑟发抖,冷汗直冒:“殿下……殿下这若是追起来,是要杀头的!”


    “那就诛孤九族。”陈问聿一扫外人面前仁厚宽和的模样,森冷冷的好似一头伺机而动的狼,“让栖梧宫里的都准备好,祭天之前,先给那个好弟弟办个葬礼。”


    陈问聿撩起车帘,此时雍亲王府外亲密无间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两个东厂的番子在外守门。


    他眼底划过一丝可怖的暗色。


    /


    陈序之将温长青送回她挑好的房间,嘱咐下人好生照料,独自回了书房,周珉跟在他身后,走进关上门。


    陈序之在他的书桌前坐下,从隐秘处拿出一本不算新的泛黄册子。


    周珉:“太子一路跟来了。”


    陈序之道:“知道了,他做什么了?”


    “看了一会,您与王妃进府后,他就离开了。”


    陈序之注水研墨,闻言眉也未皱:“去找人给陛下传话,让他把栖梧宫盯紧了。”


    周珉面色空白片刻,迟疑:“您的意思是……他会向小皇子出手?”


    “他本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三年没有向幼子出手只会别有谋划。”


    “何谋划?”


    “不知。”


    周珉抿了抿唇。


    陈序之将毛笔蘸满墨,却忽然暂失了落笔的欲望。


    说来他为何能猜测到,反而是他最不愿意提的缘故。


    陈问聿的心思和他一样,两人同为情敌,对彼此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一眼就能看见陈问聿眼中和他闪烁着一样的欲求不满和嫉妒,为了温长青铲除拦路石,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像他现在做的,将陈问聿的谋划转告给皇上,也是为了给陈问聿添一些,必须继续远离温长青的麻烦。


    周珉看着陈序之,面上表情变幻莫测。


    他是小时候被施粥陈序之捡回去养大的,这么多年一直跟在陈序之身边,所以他的态度他也能知道七七八八。


    他迟疑道:“王爷……可是心悦王妃?”


    “嗯。”


    周珉:……


    太坦然。


    “所以王爷这么多年没告知王妃,是因为太子么?他是您侄子,您有所顾及。”


    他边说,陈序之边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向他:“他们和我有关系么?”


    “……没有。”


    也是,王爷连先皇去世都没动一下眼,怎么可能会把陈问聿这个侄子当回事。


    陈序之笑笑,却也没有解答的意思。


    真论起为何忍耐,不过是因为当年温长青心悦陈问聿,他不愿她为难,后来温长青被伤害,他不愿她被迫走入新的感情,不过这些泛泛原因罢了。


    他做他能做的,也习惯没有希冀温长青有回应。


    “出去吧,叫人去按照王妃的身形准备好苏绣绸缎,让她挑喜欢的花样。”陈序之淡声说着,“吩咐东厂盯紧栖梧宫,祭天开始前看着小皇子,寸步不离。”


    周珉道:“是。”


    “不要叫锦衣卫知晓。”


    “是。”


    周珉拨了拨灯芯,确认灯光亮堂后,离开书房。


    陈序之静坐了一会,提起蘸满墨的毛笔刮了刮,翻开手中册子。


    只见上面第一页是比较陈旧泛黄的笔迹:她不喜欢喝绿茶白茶红茶


    第二页:她不喜欢吃带皮的果蔬


    第三页:她不喜欢穿苏绣


    第四页:她不喜欢珍珠


    ……


    第十五页开始是较新的书页了:她喜欢月季,不喜欢蔷薇


    第十六页:也许晚上不喜吃饭


    后面是饱满崭新的笔记:她只喜欢沉水木、兜罗棉


    陈序之翻到新的一页:她只能用顾文进顾太医配的药膏,其余会起疹。


    他合上册子,想起今日他与太后说的那句话,


    温长青年轻,容易动摇,心软。


    而他比起年轻的陈问聿,显而易见年纪有长,不如他温柔、贴心,会讨女子喜欢,也没有十余年的情谊。


    对上回头的陈问聿……


    陈序之自觉没有胜算。


    他黑沉沉的视线落在温长青略小的书桌上,愈发深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噩梦 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陈问聿的确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


    将一回东宫,一干幕僚就被叫入了书房。


    陈问聿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指尖一颗黑子一颗白子在指尖回转。


    “八年前,孤和已故的张太岳下的就是这样一盘残局。”陈问聿和煦一笑,“诸位可有人手谈一局?”


    众人面面相觑,深更半夜把他们叫来,就是为了解一局残局?


    其中讳莫如深,他们一时不敢作答。


    “怎么,孤的智囊团,囊括大周历届才子和能人异士,往日皆是办法百出,今日都哑巴了不成?”陈问聿咔哒掷下棋,清脆的声音让众人心中都是一揪。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向前:“殿下怀念先师,哪里是属下们可以随意取代的。”


    “是啊,残局易解,故人难觅。”


    陈问聿轻笑:“好一个故人难觅……谁还记得,三年前,我们为什么做出另娶太子妃的决定么。”


    主子们问话,皆有目的,今夜恐怕残局是假,现下翻出三年前的事,才大。


    他们做幕僚的应当是和殿下最知根知底的,可这三年,太子从未彰显对敦仪郡主的怀念,与侧妃举案齐眉……难道是动摇了?


    他们不敢轻易作答,只能斟酌道:


    “回殿下,贵妃冠绝后宫,皇后早逝,加之当时贵妃怀孕显男相、武将权势压制东宫,为安抚贵妃,也为了摆脱日后武将钳制,这才不得已对不住敦仪郡主。”


    “是啊,男相。”陈问聿冷冷掀起眼,“当年孤尚未集中权柄,竟让这个贱种落了地。”


    贱种。


    顿时,众人后背冷汗唰地一下落下来。


    “孤的好叔叔这几日怕要保着那贱种得紧,家宴当日,杀了这贱种。”陈问聿眼色阴沉地说,“他死了,各位还有什么,让孤不得与敦仪成亲的理由么。”


    “……”


    最先站出来回话的青袍男子“砰”地跪下,悲呦大哭:“殿下!这绝不可啊!敦仪郡主已与雍亲王成婚,是您的皇嫂!若是坏了您的千年清誉,臣等必有劝诫不到之过,您还不如现在就赐死臣!”


    “那就去死。”


    陈问聿一把拂开两盒黑白子,怦怦滚了一地,脸色黑如罗刹,森冷阴寒:“孤已经忍许久,谁若劝阻,今晚上就去东宫外死干净,没死的,明天讨论出章程呈到孤的桌案,家宴,那个贱种必须死。”


    青袍男子擦去冷汗,抖声问:“臣死不足,可……敢问殿下,侧妃娘娘,怎么办?”


    陈问聿神色森冷如常:“放归。”


    门外,一道脚步倏然一顿。


    /


    温长青永远不懂,陈问聿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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