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慈宁宫已经近在眼前。


    韦至诚冲二人行了礼,“奴婢先进去给太后娘娘通报一声,劳烦两位主子稍等。”


    陈序之颔首。


    韦至诚转身进廊入殿。


    待人走了,温长青才与陈序之慢慢往前走,小声说:“我都快忘路了。”


    “喜欢来么?”


    温长青摇头,又点头,少顷迟疑道:“我不喜欢回京,但太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知道怎么说。”


    陈序之道:“那就不必想,做喜欢的事没必要追寻因果。”


    这种否认因果的话陈序之也不是一两次说了,温长青想了会,吃吃地笑:“你一点也不像僧人。”


    陈序之不置可否。


    两人正说着话,已然靠近了慈宁宫主殿的门外,外头除了等侍的宫女太监,还意外地站着一个衣装华丽,仪态优雅的窈窕女子。


    冉枝也在。


    她听见动静,视线从温长青滑到陈序之身上,微微一笑:“看起来我们要成落难团了呢。”


    温长青还不解其意,就见进去通报的韦至诚开门快速走了出来,冲三人行了礼,笑道:“太后娘娘请郡主进去。”


    她敏锐抓到其中关键,心口一空:“那皇……陈序之呢?”


    “太后娘娘说,今日是她见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晚辈,享受一下子孙绕膝之福,其余人各自散了吧。”韦志诚堆笑,“郡主还请不要为难奴婢,请吧。”


    温长青下意识回头看向陈序之,却见他习以为常得有些漠然。


    陈序之道:“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好。”温长青点点头,即便心里再不愿,也不得不进去,面对陈问聿那些恶心的旧事。


    大门随着她进去,嘎吱关上。


    慈宁宫的一草一木都是最好的,门扇开合几乎无声,可是陈序之却觉有轰然一声。


    冉枝静静看着,心底发笑。


    她温声道:“王爷三年未回京,不知晓,妾却吃了不少苦。”


    陈序之冷淡的视线微侧,落在冉枝端庄的面容上,神色平淡。


    冉枝眉头微蹙:“这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主子都觉得,太子殿下和郡主才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难免对妾不喜,觉得是妾…破坏了他们的姻缘。”


    她说着,视线不经意地往陈序之几不可察而绷紧的下颌一扫而过。


    继而道:“王爷肯定也很能感同身受吧?”


    陈序之沉默不语。


    冉枝看了一眼紧闭的大殿,神色戚戚:“太后娘娘将你我二人拒之门外,可非就是…迁怒于你我二人,破坏她心里头喜欢的姻缘呢。”


    “你若不满,去与太后分辨。”陈序之淡道,“我替你敲门?”


    冉枝脸色一僵,随即软声:“妾哪里敢对太后娘娘不满呢?是你我二人有错在先,再多的苦楚咽下去也就是,妾愧疚啊……”


    冉枝抬了抬眼,眉毛微微没蹙,三分怜怜地看着陈序之:“王爷,应该最能与妾感同身受吧?他们都觉得我们是破坏青梅竹马的罪魁祸首。”


    ……


    大殿之内,太后与陈问聿对坐,温长青走进去,不远不近地行了礼:“儿媳见过太后。”


    太后笑着抬头:“敦仪啊,忽然这么自称,哀家还有点不适应呢,过来坐。”


    “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手谈,儿媳不敢打扰。”


    温长青语气颇为疏离,她巴不得太后生气叫她走,过两天她再私底下来赔罪便是。


    可没料到,太后仅仅是顿了一瞬,便掷子抚掌大笑,“问聿啊问聿,你将才说敦仪变了不少,哀家还不相信。”


    陈问聿淡笑:“儿臣哪里敢蒙骗皇祖母。”


    “既然敦仪不乐意哀家和太子手谈,撤了便是,来人!”


    “是。”


    韦志诚手脚麻利收拾了棋盘,给温长青搬了凳子说,“王妃请坐。”


    “……”温长青迟疑坐下了。


    偷偷把凳子搬远了一点。


    太后道:“哀家听说,你和雍亲王相处得还不错?”


    温长青道:“回太后,不过相敬如宾,还算可以。”


    “真可惜,哀家中意你与太子这么多年,那副珊瑚头面,特地留着给你做嫁妆,谁跟我讨都不给。”太后颇为可惜地说,“真没想到,最后你嫁给了雍亲王,他当年可死活都不肯娶你的。”


    温长青倏然抬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陈序之还在进化


    第13章 影子 他跟了上去


    “妾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殿下与王妃身侧,在殿下看到妾之前,妾一直都羡慕他们旁若无人的感情。”


    “殿下喜怒不形于色,第一次见他动怒,就是为了王妃。”冉枝粲然一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与王爷关系单薄,但太后娘娘对王妃真是极好的,那年太后娘娘的侄子入宫,不知怎么,瞧上了在御花园踩花的王妃,闹到慈宁宫,非娶不可……”


    “采花?”陈序之忽然出声。


    没有料到大部分时候缄默的陈序之会在此点开口,冉枝准备的话音骤是一卡,随即笑道:“是‘踩’啦,王妃怎么会有摘花的闲情呢?她专爱折腾长势喜人的花,摘了之后就扔地上,踩进土地里,再用力踏上几脚。”


    过去的很多年里,陈序之并不能太靠近温长青,许多事情他并不知晓,冉枝嘴里的温长青,是陈序之所陌生的一面,所以说,分明应该是看到陈问聿与温长青亲密过往,心口难安的话题,陈序之不合时宜地高兴。


    他能想象到,温长青蹦起来踩花时呆呆的样子。


    铅灰而凉薄的眸子不禁软了几分。


    对面的冉枝看得一怔,可还不等她看清,就见陈序之神色已然冷硬如常。


    她心说也是,怎么可能会听见妻子和旁人的亲密还感到高兴?


    她继续道:“那男子也是倔的,闹得宫中无人不知,东宫也知晓了,最开始太子殿下还未有反应,直到太后松了口,决定为王妃与男子赐婚——”


    “仁厚的太子发了好大的脾气,给男子安了个不知礼数、大闹宫廷的罪名赶出宫,从那之后,上流宫宴再也没有那个男子的身影,他那一脉也被太后母族渐渐边缘化。”


    冉枝撩了鬓角:“所以妾也能理解,王妃会心悦殿下……毕竟这种偏私妾也不免会动摇。”


    少顷,陈序之倏然出声:“所以你就‘抢’了?”


    冉枝脸色空白一瞬。


    “温长青喜欢此般陈问聿,再寻常不过,前因后果一应俱全,情理之中,她很理智地喜欢。”陈序之平静反问,“所以你就抢了么。”


    “王爷是什么意思……”


    “并无它意。”陈序之淡道,“好好说话,我不是陈问聿,不吃你这套。”


    “我尊重理解温长青的每一段出于主观的喜恶。”


    他平静地将递给与冉枝一分视线:“倘若婚姻关系除了问题,便寻找自己的原因,由贪心和无明所驱动的偷盗,必然困囿恐惧之果。”他毫无情绪地收回神色,“言尽于此,回见。”


    他说完,信步转身离开,宽大的袖袍被猎猎冬风吹得鼓起,露出一小截吹动的佛串。


    是了。


    陈序之不本就是如此么?披着佛心外袍,实则冷心冷血的……人人皆避的存在。


    冉枝哑然失笑,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


    “……娘娘何必招惹雍亲王?殿下都说避着他点。”女使忧心忡忡道,她还记得上次冉枝意外冒犯陈序之,前所未有被责难的样子。


    冉枝轻笑不语,浓厚的视线深深投向紧闭的慈宁宫殿门。


    若是不在意,以陈序之的性子何必与她说这么多?


    她凝视片刻,低眉顺眼地等候。


    /


    陈序之走到了一处角落,倚靠梨花枯树。


    这颗枯树已经不再高大了,对比陈序之抽条的身量来说,曾经遮风避雨的大树,其实不过尔尔。


    恐怕慈宁宫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个破败的角落,但是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从某一个方向,可以并不完整地看见,慈宁宫正殿一块窗户小小的角落。


    以陈序之的经验来说,太后周允安通常会侧对这扇窗——果不其然。


    陈序之平静地看了会,少顷,未曾佩戴佛珠的手,夹着短细的水烟抬起,含进唇中咽了一口,半晌吐出稀薄青蓝的雾。


    屋里,温长青和陈问聿似乎在说什么,低着头凑拢私语。


    一瞬,陈问聿握住了温长青的手腕。


    陈序之瞳眼微敛,好似借着下垂的眼帘就能遮住不愿看的东西。


    他罕见地抽完一根水烟,随手掷了,按原路走回连廊,又见到冉枝,他看也不看,抬手敲门:“开门。”


    大抵是没有想到陈序之会直接叫门,里面惊慌开得很快。


    而这一下,陈序之已然看见屋里陈设。


    温长青倏然抬头望向他,她的手腕还攥在陈问聿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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