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近的距离,再压抑的声音也大如战鼓。


    陈序之不知温长青为何哭,为何这样难过,是因为今天祭拜了父母吗?也有可能。


    这种时候他不会去开口打扰,温长青既未曾哭出声,想来是不愿被他知晓的。


    他一手托紧温长青,空出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随后托紧温长青的腿弯,垫了垫,踩得更稳。


    黑夜一瞬亮如白昼,紧接“轰隆——”一声,巨大的雷鸣响彻山谷,泥地都随之震动了一番,不过片刻,紧密的隆隆声伴随大树折断声传来。


    ——滑坡!


    陈序之咬紧牙:“长青,屋子在哪里。”


    温长青茫然地抬头,辨别一下位置后,指了个方向,“那。”


    她打了一个哭嗝,“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好危险。”


    “别动。”陈序之快速观察地形。


    山体的滑坡并不会一瞬间四面崩落,而是随着土质的松硬相互影响有个先后,他们选择下山的路是前人常走的路,多少夯实一些。


    加之这一面高林密布,大石更少,只要避开陡峭地段,快速离开,滑坡的土壤并不会那么快影响到根枝交错的阳面。


    陈序之有了决断,“把伞丢了。”


    “好。”


    “嘭”伞面砸在‘淋湿的土壤上,发出闷闷的黏砸声。


    “可以麻烦你为我指方向么?”


    温长青点点头,“可以。”


    她将陈序之的佛珠妥帖收入怀中,不要被雨淋坏了,她听说这些东西都是不能沾水的。


    “好,抱紧。”陈序之说完,便背紧温长青快步往小屋的方向赶去。


    他的脚步很快,但是极稳,温长青趴在他的背上,耳边只有风声、雨声,还有陈序之的心跳。


    初冬雷声阵雨,潇潇寒凉。


    温长青背部是冷的,胸口却暖得紧。


    她一手圈在陈序之的脖子,听话的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视线从后往前盯着他。


    陈序之真的生了一张好看的容貌,是皇室里最冷绝的容貌,眉骨挺立得将大半雨滴凝在眉毛,哒哒往下,不多有落进眼中。


    温长青吸了吸鼻子,生死之间,那些难过已经被大雨冲刷殆尽,她伸手,挡在陈序之的额头。


    她说:“我给你遮雨。”


    发热的热气穿过雨幕打到陈序之湿透的脖颈皮肤,叫他半身起了一层薄薄的战栗。


    他没有止步,到底什么也没舍得说,害怕又说错一句,打破偷来的光景。


    ……


    后半程时,阳面的落石已开始滚落,陈序之背着温长青,□□自然难以抵御天灾,趔趄多次才抵达那座漆黑的屋子。


    将一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猛烈的雨声瞬间变得闷起来。


    陈序之将温长青放下地,脚刚沾地的瞬间便是一软,发热似乎更加严重了。


    但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又是淋雨又是吹风,温长青觉得有点为难自己。


    陈序之扶住她,把外袍脱了擦了擦凳子,扶她坐下。


    陈序之道:“先休息一夜,明日我去寻药。”


    温长青两手盖着两腮,露出一双有气无力的眼睛:“哪里有药?”


    “今日采花时看到了些寻常草药,能治风寒。”陈序之说,“是你的亲人保佑你。”


    温长青知晓,他是在安抚她,不要觉得自己是无根之萍。


    她受用,也承了他的温情,“嗯。”


    屋中的摆件一应俱全,一张小小的床,一个斗柜,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陈序之摸着黑从斗柜中找到一只火折子和旧棉絮,他打开火折子,里头有一星微弱的火星子和硝烟味,兴许能用。


    陈序之用外袍将床擦了,再取出旧棉絮,粗略抖了抖灰,铺在床上,“委屈你睡一夜,凳子我要拆了取火烘干衣服。”他说完看向温长青,“可以么?”


    “啊……嗯……”


    温长青眼睛滚烫的,思绪也很顿,陈序之未必知晓她是否听得清,只是出于品性而询问她人意见。


    但是。


    温长青讷讷的脑袋“诤”地响了——


    若是烘衣服,那她穿什么?


    陈序之为她烘衣服,那那那那她的中衣,她的小衣,不是都要被陈序之拿到手上了……!


    那那那那那那啊啊啊啊啊啊那不行吧不行吧!不行吧!!!


    温长青嘴巴呆呆地张了张,可偏偏她抬头,望见是陈序之清绝独屻的侧影,在朦胧黑暗的屋子中,挺拔峻冷,薄雪孤仞。


    好像有些人,光是存在,就很让人安心,温长青忽然没有那么尴尬了。


    “我出去等你,收拾好叫我便是。”陈序之背过身,“你睡床,我守夜。”


    “不、别,外面时不时有石块,太危险了。”温长青说。


    陈序之道:“一时片刻,不碍事。”


    他说着转过身,两步走到门边,抬手盖上门栓。


    温长青的目光却忽然一凝,她撑着桌子起身,扶着墙软着腿艰难走到陈序之身后,一把拉住他,“你受伤了。”


    “坐回去。”


    “你让我看看。”温长青真是病了,过分敏感,她眼底蓄了薄薄的泪,“陈序之,我看看你的腿。”


    是什么时候受伤的?一声不吭背着她走了这么远山路,明日还要出门采药,陈序之为什么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念想 无法平衡


    “我没有事,你先更衣。”陈序之不准痕迹拂开她的手,扶她坐回床边,可他抬眼对上温长青的视线。


    她一直是很执拗的性格,当初喜欢陈问聿也是,离开京城也是。


    陈序之无声叹了一口气,“只是石块擦到,两日便好了。”


    “我不明白,你可以把我放下来。”温长青擦着眼泪说。


    “放下来然后呢?”陈序之问,“如果这样会让你心安,我道歉,但我并会因此心安。”


    “可……”


    陈序之不容置喙压下她的话音,“我很愿意与你聊天,但现在你要先换衣服。”


    他说完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手心适才触及门闩,就听身后传来声音,“别出去了…这样黑,背过身一样的。”


    陈序之的心口忽然一空。


    ……


    黑暗将人的五感放大。


    即便知晓,陈序之是再端方不过的君子,但温长青还是控制不住的羞耻。


    她曾见过不懂廉耻的舞女书童解开衣服,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四面帷幔中起舞,他们不知道帷幔之外是否有人。


    但温长青知道,帷幔之外人头攒动,人人都见到舞女书童解衣模样。


    温长青解盘扣的手都在抖,错了数次盘口,才堪堪将它错开,解开第一颗扣子。


    放大五感的不仅仅是温长青。


    还有陈序之。


    指甲搓碰声、衣料摩擦声、盘扣开解的金属声,都一清二楚。


    他恍惚又想起昨日夜里为温长青讲解的佛经,如今再看堪称判词——


    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


    他为这一夜从侄子手上偷来的夜晚并心生拽动而羞耻。


    温长青老鼠藏食一般把小衣团吧团吧塞进被子里,然后咕咚一下钻进去,只露出一双水意纵横的眼睛在外面,盯着陈序之的方便,闷闷说:“我好了。”


    “嗯。”


    陈序之应下声,他转过身,走的速度很慢,慢得有点奇怪,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好意思这样快走到如今并未着衣的温长青身边。


    温长青觉得是后者,因为屋中并不算特别黑,适应屋中光线后,她已经能清晰辨别轮廓了,陈序之应当也是。


    陈序之走到桌边拿起凳子,手腕发力崴断了凳脚,相继取下了几根木棍,最后把凳面榫卯取了,又得了几块板。


    桌上有早放着的火折子,和一点从棉被里取下的棉花。


    他打开火折子,一吹,便有了火,再用棉花引着放到木柴堆上,护了会,火势就大了起来。


    温长青躲在被子里看着,陈序之的动作很利落,是习惯做活的样子。


    他到床边拾起温长青换下的衣物,再走回庚火,用桌子搭着,将衣服展开铺上,横在庚火上。


    陈序之偏头,看到温长青还在盯着他,眼睛很亮,那一点点孔雀蓝在黑暗中并看不见,但他能轻而易举想到温长青弯着眼与陈问聿在一同时。


    温长青与陈问聿在一起时,比与他在一起高兴。


    他走到床边,伸手覆上温长青的额头,烫得吓人:“睡吧。”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伸手时水痕滴在床木上,但他拢着袖子,未沾到温长青身。


    “昨夜佛经讲到哪里?”陈序之坐回庚火边,摆弄温长青的衣服。


    他语调平静,似乎把给温长青讲佛经这件事,当成难以被破坏的习惯。


    温长青静静睁着眼,看着陈序之将衣物干一些布料往火烧得小一些的地方放,他挂记温长青对衣服要求高,所以避免冷热不匀烘干后起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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