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长青吸吸鼻子,为了活络气氛般开了个玩笑:“三年前你告诉我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陈序之视线微动,心口好似被叩了般抽疼。


    现在的温长青只有从前三分影子,可偏偏是这三分,叫他心疼至极。


    陈序之拾起温将军的灵牌,一手拿起桌上的帕子,低头擦拭。


    温长青连忙上去拿,毕竟这是她的事,怎么好叫陈序之劳动?可手刚伸出,就被陈序之拂开。


    陈序之:“听闻温将军擅枪,你兄长擅剑,你可有擅?”


    京中常推崇女子温柔小意,温长青就时被责有害女子风气,骄奢出格,如果陈序之还知晓她会些兵器,会不会也同陈问聿一般厌弃?


    温长青迟疑地想着,一时也没有说话。


    陈序之未曾偏看,继而道:“我的母亲在我幼时告诉我,温将军男女平视,麾下有不少女将,还有一队所向披靡的铁娘子军,可惜未曾得见。”


    温长青眼睛亮了亮:“是叶姨。”


    她心中的防备随着陈序之提起温家旧部的话,随之降低了数尺,“学儒都认为此事不妥,有意不准外头传播,除了军队里,很少有人知晓叶姨的事,没想到太后娘娘会与你说。”


    陈序之表情未变,却也没接这个话。


    温长青说:“是有教的,阿爹虽然宠惯我,但也不准我万事不学,就算学点防身练体也是好的。”


    陈序之:“嗯,学了什么?”


    “长剑,因为阿兄也学的这个,我学不会可以缠着他教我,这样夫子就不会骂我了。”


    陈序之几不可察一笑:“前日白雪原是你扯剑抹的。”


    “……”


    温长青听着他的话,心慌觉得这是不是太出格了,因为陈序之好像一直以为她是无奈防身才误伤白雪……


    陈序之道:“做得很好。”


    温长青惊讶抬头。


    穿堂风惊掠,阴雨未得光影,吹起陈序之七分发尾,垂落佛珠穗。


    他擦灵牌的动作止住,偏头问:“怎得没见你使过?”


    “陈问聿说女子舞刀弄枪不好看,让我跳剑舞,我不高兴,索性不用了。”温长青兴许是被美色迷惑了,脑子也蒙蒙的,竟是怔怔全说了,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在皇叔面前说侄子坏话,挑拨离间是轻,却不免有自讨没趣之意。


    又慌忙找补:“兴许是太后娘娘忧虑吧,她时常与我说女子德行,所以刚听你说太后娘娘夸赞叶姨的娘子军时,才有点惊讶。”


    温长青声音很好听,嘈嘈切切,可陈序之听着难受。


    ——这样也仍喜欢么,即便被逼迫更改喜好。


    陈序之道:“喜欢么。”


    “啊……”


    “回京后,府上请个武师,为你授剑。”


    ——刺啦


    雷声闪电轰过傍晚的天,温长青重重打了个喷嚏。


    “我……可以吗?”


    “可以。”陈序之用干净帕子擦净手,不容置喙抚探上她的额头,“但是你发热了。”


    雨更大了,温长青耳畔都有点听不清陈序之近在咫尺的声音,懵懵懂懂的。


    她身子不好,但除去幼时父母兄长会及时发现她的发热,进京后都是等她烧起来,宫女们才会急匆匆的叫太医。


    有一回在学堂发热,前日考学未曾合格,陈问聿抓着她絮絮叨叨念了许久书,温长青怎么告饶都不行,被觉是开脱学业的法子,直到她晕着脑袋,一头栽倒在桌上,陈问聿这才责人叫了太医。


    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事后陈问聿道了歉,她原谅了,以为血亲之外人人如此。


    但现在,陈序之发现了。


    陈序之言简意赅道:“我背你下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受伤 让我看看你的腿


    “还是不了。”温长青自然拒绝,她自顾自往下解释,“都是荒山荒路,下这么大的雨,你背着我哪里好走呀,万一你出事怎么办?好危险。”


    她是真的担忧陈序之出事,因为自觉和陈序之没有交付安全的这个交情。


    陈序之一星眼皮微敛,在这种视线下,温长青觉得自己的想法无所遁形,让她晕乎乎的脑袋往下垂了垂。


    陈序之平声道:“难受么?”


    “啊……发热嘛,多少都有一点。”


    “那就不要忧心其旁。”陈序之从祠堂找出一把伞,递给温长青,“替我撑伞,可行?”


    他没有半分玩笑的、回避的意味,陈序之肯定比温长青更清楚这一趟下山的危险。


    温长青讷讷:“行。”


    /


    雨伞“嘭”地撑开。


    温长青一手拿着伞,一手拿着陈序之的佛珠。


    这好像是陈序之的习惯,若是急于做某事,便会摘下佛珠,以免损伤了,但这还是温长青第一次摸到,上面有一层薄薄积年累月的油膜。


    “上来。”陈序之弯下腰。


    “好。”温长青趴上去,并不太厚的衣料,让温长青的前胸腹部完整贴在陈序之背部,以陈序之背部线条而改变。


    很,羞耻。


    温长青纠结地咬着下唇肉,鬼鬼祟祟地开始吸腹,让她与他中间有那么半根手指宽的缝隙。


    陈序之:“走了。”


    “诶好。”


    倾盆大雨泼泄在伞面,力道之大打得温长青手腕都疼。


    这样大的雨,其实雨伞聊胜于无,温长青目光所及处,陈序之下半身已经湿完了,只有被她头遮蔽的地方还算干爽。


    陈序之道:“温长青,把伞抬起来。”


    温长青说:“可以是你会淋湿。”


    “已经湿了,抬起来,不要淋到你自己。”


    大抵见温长青不应,陈序之踩着泥浆,无奈催促,“听话,别让我分心。”


    “知道了。”


    温长青下巴抵在陈序之肩膀上,抬起伞,换了手遮盖在他前胸,遮住前头的雨。


    陈序之脚步一顿。


    “怎么了?我太重了吗?”温长青问。


    陈序之说:“没有。”


    这种的动作,温长青和陈问聿偶有,小时的温长青爱耍赖,后来的温长青爱撒娇,走累了就让陈问聿背,陈问聿虽不肯,但十次总能成三次。


    陈序之在远处凝视,由此向往而心生耻辱。


    温家山的路不好走,陈序之走的是两人上山的路,那里的草被踩倒过,而且有一条从前留下来只剩一点点的幽微的小路。


    温长青已经烧得眼睛发蒙了,这条路许多石子泥浆,但陈序之将她托得极稳。


    “困了?”陈序之问。


    温长青:“唔……”


    “不要睡,很冷,会着凉。”


    “已经着凉了。”


    陈序之抿唇:“听话点。”


    “……”


    温长青恶狠狠用额头砸了陈序之的肩膀。


    她趴了一会,缓了点力气:“要是下不去,半山腰我记得有座屋子,以前守山人住的,我们休一夜,明日天晴再下也一样,只是回京后要去向陛下请罪了。”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这是在说她越界了吗,本就因为发热导致雨夜下山,给人添了麻烦,现在还对旁人的决定指手画脚……好像如果是她的话,也会觉得厌烦。


    温长青觉得难堪,总是因为分不清身份而出洋相。


    陈序之敏锐地觉察了温长青的情绪,他抿了抿唇——


    他不如陈问聿会说话,分明知晓温长青如今敏感,思虑再思虑,却还是说不出让她高兴的话。


    “我不会说话。”陈序之说,“适才的意思是,陛下那边你无需操心……”


    温长青手臂紧了紧。


    似是找补,陈序之又道:“倘若无法之下,确要去那座屋子,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话音落下,一道不知是不是错觉的水痕,从他的脖颈划过,穿过层层衣料褶皱,聚到他锁骨折窝。


    温长青轻而易举能压抑哭声,眼泪从鼻尖下巴淌。


    陈序之真的,很温柔。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周全、温柔、细心……


    人人都说他冷得没有人情味,不忠不孝,民间暗地弹劾凡几,温长青也这么以为,她曾经觉得,陈序之和陈问聿一族同宗,上梁不正下梁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是一场为了皇室颜面而组成的婚姻,陈序之讨厌她是人情之中,她不喜欢这种冷硬无情的郎君更是情理之中。


    她要嫁当然是嫁最贴心,最能捧着她的男子,可陈序之连他母妃都不喜,谁都不亲近,能是什么佳婿?


    可在这片雷声作响的雨夜,温长青再清楚不过的发觉,陈序之除了光风霁月,他是当真很温柔。


    如果他入俗世,三年前那桩事,真的还会发生吗?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陈序之,她的面子应该不会一塌涂地,温家颜面京城应当犹在……


    温长青趴在陈序之的背上,眼泪和雨混成一片,她已经不知是否伞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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