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刻意压下去的理智疯狂翻涌,强烈的自我怀疑席卷心头,直砸得他头晕目眩,身子险些站立不稳。


    往日的相处一幕幕在眼前掠过,那份隐秘的欢喜与贪恋,在礼法的重压之下,越发显得荒唐又刺眼。


    意识到这一点,许韶嵘满心羞愧,不敢再多看许薇一眼,踉跄着仓皇逃开。


    自这日过后,他便久居于书院,即便碰上休沐日也鲜少归家。


    对此,最难受的莫过于魏舒昀这个为人母的。


    她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如今一个痴傻,一个疏远,这让她怎能不心焦?


    于是,她便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了下来。


    反观许广义倒是过得舒坦,不过假意悲戚几日,便沉溺于娇妾的温柔乡里不可自拔。


    膝下尚有一众庶出儿女环绕,整日变着花样讨他欢心,根本不缺热闹与陪伴。


    好在许薇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既然心里不难过,那便在身体上找补回来。


    因此,许广义每天都能解锁一个新“痛点”,顺着他周身经脉随机刷新,鲜少有重复,期待感直接拉满了。


    而且这怪病很有灵性,一到上朝便会短暂消停,完全没有御前失仪的风险。


    毕竟许薇只是单纯想折腾人,又不是想被牵连着抄家流放。


    怎么说这些人也是跟着她姓许的,这点儿面子情还是有的。


    闲暇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许颜的生辰。


    作为府中唯一的嫡女,她的及笄礼自然是重要的,相关事宜早就安排好了。


    但最后却是一切从简了,甚至比许薇的认亲仪式还要简单上的不少。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受了符篆的影响,二嘛,就是许颜自身的状态了。


    有个痴傻的女儿,说出去总归是难听的。


    许广义夫妻既能放弃她一次,自然也能放弃她第二次。


    单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在这世道投身成女子有多不幸了。


    毕竟,愿意费大功夫给痴傻儿郎张罗亲事的人家,可不在少数。


    更别说还有配冥婚的。


    若是真的怕自家儿子在地下孤苦无依,何不亲自下去伺候?


    说到底还是看女子好欺负罢了。


    如果九天之上真的有造物主,那祂定然也是个偏心眼儿。


    只因生理上的差距,并不是单凭后天努力就能改变的。


    是以,许薇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公正,只觉得那是上位者用来操控人心的手段。


    这一点,她在上一世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时至今日,她终于体会到了一点永生者的无奈,总感觉所有的世界都糟透了。


    要不说人不能经常思考人生呢!


    许薇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像诡校长一样,跑到大街上去无差别的杀人了。


    当然,若真由她来出手,那绝对是灭世级别的灾难。


    可奇怪的是,自己明明过得如此舒坦,但心底还是时不时会地有戾气迸发。


    难道这也是一种能量守恒吗?


    不过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何修仙一道最难的便是心境的提升。


    因为人站得高了,不只能看得更远,还会滋生出一股俯视众生的傲慢。


    许薇原以为自己不会心态失衡,可她终究只是一介俗人。


    连续称霸了两个世界,她现在真的很难压住自己身上的屠戮欲望。


    所以大多时候她都不是单纯对游戏有瘾,不过是想借着数据发泄情绪而已。


    说到底,她还是太善良了。


    看人那些什么神君,魔尊,动不动就要让整个三界都陪葬。


    但这并不耽误观众疯狂爱上,所以许薇觉得自己还是太冷静自持了。


    但没办法,她的人格就是这么的高尚。


    至于那些恰好性别为男的生物,啧啧,不过尔尔。


    ……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许府里却没多少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许韶嵘的及冠礼,办得竟比许颜的及笄礼还要草率。


    这当然还是符篆留下的余波,心里越在意,明面上就越敷衍。


    对此,族里的人都极其不赞同。


    不过当家做主的是许广义,加之许韶嵘本人都不怎么在意,旁人再怎么反对,也左右不了结果。


    按理说,及冠之后,他的婚事就该提上日程了,但也没什么人帮忙张罗。


    魏舒昀如今算是想开了,整日缩在小佛堂里吃斋念经,就差剃度出家了。


    最好笑的是,许府里的这座佛堂,本就是她已故的婆婆命人修建的。


    她从前只当对方惺惺作态,装模作样。


    到头来,反倒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模样。


    怎么不算是一种传承呢?


    当然了,许薇这边也是同样的状态。


    许广义夫妇躲她还来不及,哪里会在意这类小事儿。


    横竖又不是养不起,能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许颜,出生在富贵之家,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就算明面上再厌恶,那夫妻俩也断然做不出把心智如稚童的她送去别人家里遭罪的缺德行径。


    从这方面来说,他俩还算有点良心。


    许薇也不想把两人直接玩死,所以时不时还会给点儿放风的空间。


    总之,他们一家还是蛮和谐的。


    只是,人不找事,事儿也会找人,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圣旨颁下,三皇子裴衍行将及冠,令礼部筹办皇子选妃大典。


    要择世家贵女充实皇子府邸,册立正妃一人,侧妃二人,侍妾四人。


    礼部接旨后即刻拟出章程,行文传遍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


    凡家中十五至十八岁、品性无亏的嫡庶贵女,一律登记造册。


    写明家世、嫡庶、年岁、容貌、才学,送交礼部备案,不得隐匿推脱。


    许家本身就是站三皇子一队的,靠姻亲关系来稳固同盟也是常事。


    但许颜情况特殊,肯定不能参选。


    如此一来,许薇这个记在主母名下的义女便突显了出来。


    说实话,她的条件在一众名门贵女之中并不突出,但坏就坏在出生时辰上了。


    “天生凤凰的命”的批语一出,许薇直接成了各路皇子眼中的香饽饽。


    这也就是她平日鲜少出门,不然各种碰瓷事件就要吻上来了。


    对此,许韶嵘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破天荒地闯入许薇的院落,脸上满是急色,全然顾不上世家子弟该有的体面。


    “你告诉我,你到底愿不愿意嫁入皇家?”


    “愿与不愿的,你又能如何?”


    面对她的轻描淡写,许韶嵘眼底压抑着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


    那是整整三年,纵使百般逃避,也不曾消退,只愈演愈烈的心思。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绷得发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若不愿,我可以……”


    闻言,许薇轻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他道:“你可以什么?带我私奔吗?”


    “我……”


    许薇抬眸望着他,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讽:“许韶嵘,你可真厉害,总是能刷新我的认知。”


    她这话听上去有些怪异,但许韶嵘完全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的一腔孤勇顿时僵在胸口,脸上血色逐渐褪去。


    前后不过片刻,他陡然上前一步,猛地攥住许薇的手腕,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声音微微发颤:“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许薇歪了歪头,明知故问道:“知道什么?”


    许韶嵘呼吸骤然停滞了几秒,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觉又加重几分。


    他眼底的挣扎与痴念搅作一团,似是被戳破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隐秘,喉头一连滚动了数次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挤出埋藏多年的心事。


    “知晓我对你……存着那样的心思。”


    许薇闻言勾了勾嘴角:“是又如何?”


    “所以,你一直在耍我。”


    “很难接受吗?”


    “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


    “你所谓的好,是在替我澄清身世之时,大肆宣扬你们许家的忠义?还是在许颜点破你不堪心思时,对她出手?又或者是此刻,甘愿抛下自己尊贵的身份,带着我亡命天涯?”


    说话间,她脸上是浓浓的讽刺意味。


    一连三句诘问,句句戳穿许韶嵘自以为是的深情伪装。


    只见他唇瓣动了数下,竟找不出半句话来替自己辩驳。


    方才满腔滚烫的执念,顷刻间被浇得冰凉。


    沉默许久,他眼底翻涌起难堪、恼怒,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慌乱。


    “原来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紧接着,他自嘲一笑,松开了许薇的手腕,面上摆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那便算我自作多情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道倔强又孤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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