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出声尚且还好,这般一开口,在许颜眼里便成了全然偏袒许薇。


    她心底火气更盛,索性也顾不上许多,开口便道:“自是听爹娘闲谈说起,难不成还能有假?”


    许薇等得就是这个,她顿时面露惊讶:“怎么会?”


    这之后,她神色坦荡,缓缓开口道:“我幼在乡野长大,连学堂都未曾进过,大字也不识得 几个。如今尚且在许府中学规矩,家中也不曾替我请过夫子,又何来才情学问一说?”


    此话一出,不仅彻底戳破了许颜刻意造势的恶意捧杀,更是直接推翻了方才许韶嵘处处标榜、吹嘘的许家忠义虚名。


    两兄妹的面色顿时精彩了很多。


    片刻后,许韶嵘暗中瞪了许颜一眼,淡淡训斥道:“许薇刚入府不久,府中原打算先让她熟习规矩,再为她延请夫子。只是怕她心生压力,故而此事尚未言明。真不知你从何处听信了闲言,还攀扯到长辈身上,平白惹出这些误会。”


    许颜自知已然落了下乘,心中满是不忿,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微微垂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思虑不周,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说出这话的同时,她心下只觉得屈辱,暗暗恼恨许韶嵘处处偏袒许薇。


    明明此事双方皆有干系,许韶嵘却单单归罪于她,当众训诫,逼得她不得不为了维护家族颜面,当众向前世仇人低头赔罪。


    一腔怨气尽数压在心底,灼得她心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剧情女主受挫,许薇就开心了,淡淡开口道:“不碍事,妹妹年纪还小,确实容易受人蒙蔽。”


    这话听似宽容大度,实则又坐实了许颜轻信流言之过。


    许颜垂在身侧的手又攥紧几分,心口那股火气烧得更甚。


    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般局面,重活一世,她竟依旧处处受制于人。


    难道上天,本就是要来惩罚她的吗?


    可她自问平生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为何两世,都要叫她承受这般苦楚?


    不,她不认!她绝不会就此放弃。


    想到这里,许颜又用余光死死盯着许薇的身影。


    转念一想,这也并非全是坏事。


    许薇既然当众坦言自己出身寒微、见识浅薄,想来便再也没有机会去争那三皇子正妃的位置,更别说日后母仪天下了。


    殊不知这里面的门道还多着呢!


    但那都是后话了。


    当下,这件事在明面上就算是遮掩过去了。


    眼看这一出闹剧就此落幕,众人心底竟还生出几分意犹未尽。


    不过在座皆是世家子弟,谁家还没有几分兄弟阋墙、姊妹不睦的纠葛。


    何况家中平白多出一位身份特殊的同辈,搁谁心里都难免生出芥蒂。


    所以看过了,也就过了。


    这之后,园中再度恢复喧闹。


    众人或是挥笔赋诗相和,或是围坐案几,伴着茶点美酒闲谈说笑,看上去又是一派春日雅集的闲适光景。


    方才的暗流纷争尽数掩落在烂漫海棠花海之中,只是各人心中的盘算,并未就此消散。


    于是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空档,许韶嵘把许薇叫到了一旁。


    不待他开口,许薇便先声夺人:“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说话间,她面上端的是一副无辜之色,眼巴巴地看着许韶嵘。


    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许薇顿时又换上了懊悔的表情。


    “我只是太慌了,怕作不出诗词会给哥哥丢脸,这才……”


    说到这里,她又来了招以退为进,咬了咬下唇道:“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哥哥,你骂我吧,都是我不好。”


    对上她可怜巴巴的视线, 许韶嵘实在很难说出什么训斥的话。


    罢了,她身世凄苦,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做到事事周全呢?


    何况本就是许颜挑衅在先,她能当着一众外人的面不露怯,有理有据把缘由说清楚,已是十分难得。


    思及此处,许韶嵘叹了口气:“这不怪你,你无需太过自责。”


    许薇闻言心里都要笑惨了,果然人还是得学会立人设。


    只要第一印象留得好,纵使自己行事偶有违和之处,旁人也会自行脑补,主动替她找好说辞。


    这多省事儿啊!


    不过做戏做全套,许薇并没有就此收手。


    只见她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浓浓的忧色,低声道:“哥哥,你还是骂我吧。你对我撒气也没关系,只要日后别不理我就行。”


    “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薇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怕…好不容易才有了会替我出头的人,哥哥,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见她这副模样,许韶嵘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酸胀感。


    他随即放缓表情,也柔了声线:“别怕,你如今是许家的小姐,不管出了什么事,家里都会为你撑腰的。”


    这话听听就得了,当真就输了。


    不然重生而来的许颜也不至于怨气如此深重了。


    不过这与许薇没什么干系,反正她肯定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所以,她就继续逗自己面前这个大愣子。


    “那哥哥呢?”


    许韶嵘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在这里,但这种被全心依赖和信任的感觉并不赖。


    “哥哥自然也一样,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那太好了!”


    许薇说着就激动地向前一步,一头扑进许韶嵘怀里,用双臂紧紧拥抱住他。


    柔软的身躯骤然贴了上来,许韶嵘的身子瞬间一僵。


    耳边是她兴奋地欢呼:“哥哥,你可千万不能食言哦~”


    名义上他们是兄妹,本该恪守分寸。


    何况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亲兄妹也不能如此亲密。


    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温热的触感实实在在落在肩头,许韶嵘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情愫猛地又翻涌了上来。


    他耳尖悄悄泛起热意,手臂悬在半空中,一时间进退两难,既不敢贸然回拥,却也没有伸手将她推开。


    原本沉稳的心神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搅得分外纷乱,许韶嵘只得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哑着嗓子回应道:“放心,我绝不食言。”


    “哥哥你真好。”


    许薇说着,便退出了许韶嵘的怀抱,转而还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她面上是一副天真到无邪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何为男女大防,全然只把他当做可以依靠的兄长。


    这般举动于礼教而言,本是极其不妥。


    许韶嵘身为名义上的兄长,本该出言提点、纠正她不知避嫌的举动,可或许是私心作祟,他竟半点也不愿出声点破。


    他自欺欺人地宽慰自己,许薇出身乡野,不懂世家礼教也是应当。


    若是自己贸然提醒,反倒会伤了她的自尊心,叫她误以为自己厌烦于她,如此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反正日后在府里待久了,她自然会明白的。


    许韶嵘自知这套说辞漏洞百出,可眼下,他只想暂且留住这份逾矩的亲近。


    而当他二人各怀心思,气氛一派和睦的之时,另一处的许颜和裴曜就没这份闲情雅致了。


    只见裴曜蹙着眉头,神色带着几分疑虑。


    “阿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理取闹了?”


    一听这话,许颜都要气炸了。


    ”我无理取闹?明明是你一直看我笑话,还为了许薇那个外人来指责我。”


    “可确实是你挑事在先啊。你明知她是从乡下接回来的,还刻意想叫她当众出丑。更何况她生父对许伯父有救命之恩,如今更是入了籍的许家大小姐,你这般一口一个外人,未免太过失了分寸。”


    “分寸!分寸!你同许韶嵘一样,眼里就只能看见我的不是,难道她许薇就半分错处都没有吗?”


    “这…她毕竟身世艰难,从前也没有条件研习规矩礼数,纵有些许不妥之处,也该多担待几分。”


    裴曜这话说的其实挺中肯的,毕竟明面上就是这样,但许颜根本听不进去。


    “哼,我看你是对她一见钟情,被迷的找不着北了吧?”


    听到这般责问,裴曜深感莫名:“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许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


    “裴曜,你老实回答我。你究竟是单纯站在道理那边,还是压根就不愿向着我?”


    裴曜神色一正,语气坦荡道:“我自幼读圣贤书,心中自有是非准绳。岂能因私交情面,便颠倒黑白,曲直不分?”


    闻言,许颜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期待一而再,三而再的落空,她真的觉得有些累了。


    “好啊,好得很,那咱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留裴曜立在原地,眉头紧锁。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实在想不通,许颜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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