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面色微微一沉,眸光冷了几分,紧盯着裴曜,语气格外阴沉道:“休要胡言!”


    听到他这近乎训斥的口吻,裴曜心下只觉莫名其妙。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玩笑,他实在想不通许韶嵘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


    不过此处人多眼杂,不适合追问,所以他便摆摆手道:“好好好,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这时候,特意令人将马车停远一截,势必要与许韶嵘拉开距离的许颜正带着丫鬟朝这边走过来。


    远远瞥见三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许颜恨得牙痒痒,暗自腹诽道:见色忘友的东西。


    裴曜只一眼便瞧见了她,眉目当即舒展开来,扬手笑着同她招呼道:“阿颜,你也来了?”


    许颜还记得上辈子的仇,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她连眼神都未曾往裴曜身上落,侧身避开几人,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见此情况,裴曜举在半空中的手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下来,满眼错愕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回头看向许韶嵘,“谁又惹阿颜生气了?而且她平时最多瞪我几眼,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连话都不肯同我说上一句。”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许韶嵘冷“哼”了一声,当即拉着许薇往园子深处走去。


    裴曜见状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得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满园海棠开得繁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枝桠斜斜垂落,落英随风簌簌飘坠。


    众人三三两两散在花树下,或低声闲谈,或即兴题词,或弈棋小酌,一派悠然雅趣,闲逸清欢。


    细碎的说笑混着海棠淡淡的花香在园中漫开,正是一派春日好风光。


    待到许薇等人走近,不少人闻声转头,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


    “韶嵘,你可来晚了……咦?这位是?”


    “这是…舍妹。”


    “正好,安平郡主和你嫡妹,还有一众闺阁女眷都在花廊那边。”


    旁边一人笑着开口,顺势抬手指了一下许颜所在的方位。


    听他这般口吻,显然是把许薇当成许府的庶女了。


    许韶嵘闻言皱了下眉,莫名对他这份轻视深感不悦。


    本想着认亲一事是家务事,办得简单些也没什么,可眼下这般,反倒令许薇无从得到该有的正视。


    他抬起眸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众人尽数听见。


    “诸位误会了,许薇乃是我许家正式入籍的义女,是许府如今的大小姐。”


    停顿片刻,他目光扫过众人略显诧异的神色,继续道:“当初家父蒙难,幸得许薇生父舍身相助,于我许家有救命大恩。后来她父母双双亡故,无依无靠,我许家感念往日恩情,便将她接入府中,正式行了认亲之礼。”


    周遭霎时静了大半,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侧的许薇身上。


    面对各色打量,许薇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局促,倒是显出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


    单是这份从容淡定,就值得众人高看一眼。


    许韶嵘见状,面上也浮现出几分傲然。


    自己这位便宜妹妹虽然出身乡野,可这份沉静稳重的姿态,倒是格外唬人。


    许薇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心下不免冷笑。


    这许韶嵘真不愧是许府嫡出大公子,平日里看着散漫不羁、行事无状,关键时刻却也不忘维护家族颜面。


    一番话看似是为她正名、替她撑腰,实则不过是借着这个场面,悄无声息把许家知恩图报、仁厚大度的模样,做足给外人瞧。


    既能得到自己的感谢,还能顺势将许家的门面撑起来。


    这一石二鸟之策用的可真不赖。


    事实也不出许薇所料,檐廊下当即响起声声赞叹。


    “许家这份情义,真是没话说。”


    “也是这姑娘命苦,爹娘都没了,好在许家还记着旧恩。”


    “可不是嘛,一般人家哪肯这般堂堂正正地将人接回来当作义女对待。”


    “确实,换作旁人,指不定随便给点银两就打发了事了,许府能直接给出大小姐的名分,这可不是简单的施舍接济可比的。”


    周遭议论声不绝,句句都偏向许家。


    花廊处的一众女眷听见这番说辞,纷纷转头看向许颜。


    就连安平郡主都忍不住揶揄道:“所以,姐妹们如今该唤你一声许二小姐了?”


    许颜立在一旁,指尖暗暗攥紧了衣袖。


    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在她耳中却分外扎人。


    彼时,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面上皆带着玩味与打量。


    许颜见状心口猛地一滞,脸上那一贯柔和温婉的笑意险些绷不住。


    她万万没料到许韶嵘会当众把话说得这般透亮,硬生生地抬高了许薇的身份。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这么多闺阁女眷在场,她可不能失了体面。


    于是乎,许颜强压下心底的难堪与妒火,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县主说笑了,家中添了一位姐姐,也是我的福气,日后就有伴了。”


    这话一听便是虚言,素来与她不对付的女子当即开口:“不对吧?既然你如此欢喜,怎么不带着姐姐过来和姐妹们聊聊?”


    许颜闻言神色微僵,转瞬间又漾开一抹略显无奈的浅笑。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面上端的是一副非极其为难的模样:“我心里自然是想的,只是姐姐刚入府,难免有些认生。她如今还是觉得兄长更亲近些,对此,我也是无可奈何。”


    许薇刚走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茶言茶语,心下有些想笑。


    这难道就是走敌人的路,然后让敌人无路可走吗?


    还别说,她这番话确实有原主身上近八成的功力。


    只可惜,她现下遇上的是许薇。


    “原来妹妹心里竟是这般想的,我还以为你嫌我占了许府大小姐的名号,不愿意搭理我呢?”


    说话间,许薇神色淡淡,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紧接着,她又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道:“唉,若是早些知妹妹这份心意,我便该多去妹妹院中走动才是。只是数次前往,皆不得与妹妹相见,便也不好一再登门叨扰。”


    许颜没料到她竟敢这般信口雌黄,心底的怒火骤然翻涌。


    可周遭这么多世家小姐在场,她与许薇又皆代表着许家,若是当众撕破脸面,只会平白叫人看笑话。


    她只能强行压下胸中戾气,摆出一副温婉的模样:“那可真是误会了,往后我们姐妹二人多多相处便是。”


    如此,她们二人的初次交锋便正式落幕了。


    只是这出戏究竟能起到几分效用,那便是见仁见智了。


    第277章 你重生了又能怎样?7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人也陆陆续续到齐了。


    只是许颜想见的人一直没现身,这让她心里有点焦躁。


    犹记上一世,他们二人的初遇便是此处。


    那时,她也是跟着许韶嵘来参加海棠诗会的。


    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变,那个好心替自己收尸的人却迟迟没现身。


    这时候,安平郡主便提议道:“胜景当前,当以诗文助兴。我观那些学子方才在花下多有题咏,不如我们也过去,一同品鉴一番?”


    说罢,她率先抬步,带着花廊的一众女眷,朝海棠树下的人群行去。


    许颜闻言顿时收敛了心神,望着许薇的背影,心底暗暗等着她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妄图借着诗词博取众人赏识。


    这一次她早已做好准备,提前将对方上一世当众吟咏过的诗句尽数搜集整理,誊录成册。


    又特意做旧装帧,造出难得一见的孤本模样。


    许颜日日都将书卷随身带着,只待时机合适,便要当众揭穿许薇剽窃诗文的真面目。


    而她之所以能知晓其中内情,还是原主当年亲眼看着许颜咽气之后,自己吐露出来的。


    哎,要不说胜者不能过于骄盈,防的就是这一出。


    想来原主是没听过,人在咽气之时,听觉才是最后消散的感官。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一来,许薇有空间,许颜那册子根本保不住。


    二来,她也没有那份要争才女名号的闲心。


    所以,当安平县主提议,女眷不妨与一众男学子当场比试,各展才学一较高下之时,许薇只是静静地立在亭中,默然不语。


    她稳当,许颜就急了。


    “姐姐,我听闻你颇有才情,何不赋诗一首,与大家共赏?”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许薇身上。


    只见许薇淡淡一笑:“妹妹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许颜愣住了,她没想过许薇会放弃一举扬名的机会。


    单这一下迟疑,就能让其他人品出不少滋味来。


    自家姐妹不和,便只会让人看笑话。


    许韶嵘见状皱了皱眉道:“许颜,别胡闹,莫要扰了郡主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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