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臣子,要言而有信。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然,满朝文武之后要如何看待子渊?隆庆帝和太子又要如何看待儿子的出尔反尔?
武安侯点了头,但外放的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安排好的。
沈廷钧到底是太子伴读,还承担着太子府里的一些差事,这个自然要早些做好交接。
再来,他在六部轮值,如今其余五部都走过,只差工部还没转过一圈,自然要功德圆满了,才好离去。
最为重要的是,沈廷钧这次是有目的的外放,他要到晋州去。而晋州因是书商之地,学习气氛浓郁,百姓被教化的也好。这就导致,这边的官员很容易出政绩——也就是说,这边的官位比较抢手,何时能空出一个合适的位置给沈廷钧,那真不好说。
鉴于这种种,沈廷钧外放的事情就搁置下来。
他面上若无其事,每天上衙下衙,甚至在工部轮值过,还按照隆庆帝的吩咐,又去督察院和大理寺走过一圈。
因为与三司有关的事情,沈廷钧都太熟悉了。而官场这一套,他又早就精通其中的章法。这就导致,到了他手里的事情,总是能最大程度的被处理好。
长此以往,隆庆帝愈发舍不得放人了。为此还在与皇后共进午膳时说:“有子渊在侧,朕省了大力气。这小子,不知道是之前藏拙了,还是如今开窍了,朕使唤起来,竟是比那些阁臣还顺手。”
顺手且罢了,关键这小子差事儿做的漂亮,还不居功自傲,就真的谦逊又有能力。这样的人,就是再有十个八个隆庆帝也不嫌多。如今既没有那么多,可有一个子渊也是好的,偏子渊今天又询问他外放的事儿……
隆庆帝一时间就觉得,似乎连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他与皇后道:“这都过了一年了,他这心意也没改变。罢罢罢,既他想去,那就让他去。”
皇后闻言这才开口问:“可有合适的位置?子渊可有想去的地方?”
提及这个话题,隆庆帝忍不住轻“呵”一声。“那小子倒是没仔细与朕说过,只朕听晟儿说,子渊没少折腾与江南几个州府有关的书籍看。他看的最多的是晋州的书籍,似是想去哪里。”
皇后轻笑:“那陛下干脆好人做到底,这次就成全了子渊吧。”
隆庆帝又哼哼,但哼哼过后也叹口气说:“成全他也好,总归是在咱们膝下长大的,和咱们的孩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他要离家了,咱们总的为孩子做些什么,那就顺了他的心意,放他到晋州去闯一闯。”
隆庆帝定了主意,很快吏部就传来了明确的旨意。
沈廷钧被擢升为正四品晋州通判。
正四品,这官职看似不高,在朝中也不起眼。可若是放在地方上,那也是文官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了。
且别看沈廷钧如今才正四品,可他本人却还不到弱冠之年。年仅十九岁而已,还能称得上一句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不少人在他这个年纪,还在闭门苦读考科举,可他早已经六元及第、六部三司轮值,并且累计了半朝的人脉,成功得到隆庆帝和太子的看重与信任。
不说沈廷钧拿到这个任命后,心中作何感想。
只说满朝廷的官员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俱都忍不住与同僚慨叹了一句:武安侯府有此子,至少还能在京城煊赫上一甲子。
此子龙章凤姿、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他在帝王膝下长大,与太子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无与伦比的能力,再加上长久培养出来的感情,别说如今隆庆帝在位时对他宠爱有加,即便之后新帝登基,他也是名副其实的股肱心腹。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武安侯得知隆庆帝这个任命后,反倒有些惶恐。等到傍晚时沈廷钧从宫里出来归家,父子俩在书房中叙话。隆庆帝老调重弹,语气沉重的说道:“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儿子也对陛下感恩戴德。”
武安侯被噎了一下,转而说,“你知道的,陛下要的不是你的感恩。”
沈廷钧轻“嗯”一声,说道:“父亲放心,儿子知道您要说什么,也知道陛下看重什么。儿子外放,必定尽心竭力,绝不堕武安侯府的威风,不让群臣有机会附议陛下的决断。”
“……你明白就好。”
既任命已下,沈廷钧就开始张罗起远行的事儿。
衙门的事情大体已经交接过,唯独手中剩下的两桩重案要案,没办法直接转手给小吏,沈廷钧便特意去了一趟大理寺,将之仔细说给大理寺卿听。
从大理寺出来,恰好见街面上闹哄哄的,人群也都沸沸扬扬,俱都在说着什么“赐婚”,什么“圣旨”。
沈廷钧无暇关注这些事情,径直带着成林与成毅回了侯府。
到了侯府后,却被老夫人唤去了鹤延堂。
老夫人知道儿子刚从大理寺回来,就让他坐下喝茶歇歇脚。
别看如今才三四月份,但今年的春天来的虽晚,气温却很高。
这一路走来,沈廷钧也热出了一身汗,就连仪容也有些不整。
好不容易缓过那阵燥热,沈廷钧将茶盏放在身侧茶几上,这才问老夫人:“您唤孩儿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老夫人踌躇着,不知道那些话该说不该说。
沈廷钧见老夫人为难,就道:“您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儿子是您亲生的,知道您不管做什么,都是为我好。”
“那娘可真说了。”
沈廷钧微颔首:“您说就是。”
老夫人这才支支吾吾的询问他,“可要带两个丫鬟跟着一道南下?”
沈廷钧先时还没明白母亲的意思,可也只是一瞬间,他就知晓了母亲的心思。
丫鬟若只是单纯来伺候饮食起居的,母亲断不至于如此为难,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也就是通房丫鬟了。
沈廷钧眉头微拧,“娘,儿子是去任职,又不是去玩耍,带上两个丫鬟算怎么回事儿?”
况且他这趟去晋州,还是去寻月儿的。他想光明正大、明媒正娶,让她做自己的原配夫人。若是传出去他上任还带着通房的消息,不说桑家,即便是别的疼爱女儿的人家,也不敢将自家的掌珠,嫁给他这样的风流子弟。
沈廷钧浓眉狠狠的皱了起来,他看着老夫人的视线,也带着满满的不赞同。
老夫人尴尬么?她现在尴尬坏了。
她也知道,这时候往儿子身边塞女人,很说不过去。毕竟满京城打听打听去,那个有规矩的人家,儿子还没娶正妻,就先弄得满屋子小妖精?这传出不像话。
可她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儿子要远行了,此一走,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她担心儿子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再加上承恩公府哪里,刚刚接到赐婚……
老夫人磕磕绊绊的,就将方才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来,刚外边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给长荣郡主与承恩公世子魏明谦赐了婚。
老夫人想到,上一年皇后娘娘还给大郎与长荣做媒,可却被大郎婉拒……
若是当时大郎吐口同意,指不定现在长荣都过了门,成了他们侯府的新媳妇。
可惜……
世上没有可惜,但因为长荣的亲事定了,定的还是和大郎一起长大的魏明谦。而这几个从小一起在宫里长大的小儿女,太子是早两年就娶了太子妃的,梁昊升的婚期也定了,许知君的母亲正拉着儿子四处相看,听说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家。
原本还有个魏明谦与儿子一样单着,可魏明谦转眼就和长荣定了下来……
如今打眼看去,也就只剩下她的大郎,还孤零零一个人。老夫人即便不心急抱孙子,那也担心儿子外放再把婚事耽搁了,亦或是儿子身边没个贴心伺候的人,自己再受委屈。
老夫人说了这许多,沈廷钧面上只在最初有过恍然,随即便又恢复平静。
时间过了将近一整年,可这一年时间,魏明谦发热的脑袋不仅没凉下来,反倒更热了。
他和长荣又搅合在一起……
也好,这次他们是好是歹,总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与他有关系的,今生今世只一个桑拧月。
沈廷钧又在老夫人房里坐了一会儿,好生安抚老夫人,不用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姻缘自有天定,他的缘分许是正在到来的路上。他不是小孩子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心中有数。若有了心仪之人,之后一定带她来见母亲。
老夫人闻言就很欣慰,可等到儿子离开了鹤延堂,老夫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郎那话似乎有哪里不妥。
她就询问身边的崔嬷嬷:“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感觉,大郎似是有意在外边给我找个儿媳妇?”
崔嬷嬷微颔首:“奴婢听着也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倒吸一口气,随即又操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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