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荣郡主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手中的花瓣,揪一片丢一片,面上有些心不在焉。


    但在沈廷钧说出这句话时,她随意的站姿却陡然变得僵直。


    许久后,长荣才哼出一声来。


    “还算你识相,知道不能误了本郡主。本郡主金枝玉叶,可不会随你到穷乡僻壤去过苦日子。如今倒也好,本郡主在京城继续过我金尊玉贵的好日子,你自去外放去摸爬滚打。本郡主就坐在这紫禁城内,静看着你建功立业,步步高升。”


    又喊了一声“雀屏。”,等雀屏出来,长荣郡主说:“走吧,都问清楚了。原来廷钧并不是看不上我这小小的郡主,而是担心他外放我跟着一道过苦日子。我们一起长大,他能为我想到这点,还算他有点良心。行了,今天天晚了,就这么散了吧。咱们赶紧回宫,省的一会儿伯母派人来寻。”


    长荣郡主说着话,就带着雀屏离开了。


    她的步伐快极了,像是担心回去迟了会被皇后责骂,可更像是被落了颜面落荒而逃。


    但不管怎么着呢,这一段烂桃花总算是了结了。


    沈廷钧由衷的松了口气,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迈着悠然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出了宫。


    也就在距离宫门口不远处,沈廷钧正准备登上武安侯府的马车时,熟料这时却有一辆马车从旁边的胡衕中跑出来。


    魏明谦掀开马车的车窗帘子,从其中探出头来,冲他打招呼说:“一道去喝几杯。”


    沈廷钧微顿了顿,随即便交代成林稍后再来接,继而登上承恩公府的马车,与魏明谦一道寻了一处酒楼落了座。


    菜肴酒水很快都端了上来,但显然魏明谦今天有心事,他便不动筷子,只拎着酒壶,一会儿工夫就喝了好几盏白酒。


    他自己喝还不够,还给沈廷钧倒酒,拼命的劝他一起喝。


    沈廷钧跟着喝了两杯,便不再喝了。只目光沉沉的看着他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素来无话不谈。你有心事,只管与我说。能做到的我尽力帮你,若做不到,你再想别的办法去。”


    魏明谦被酒水呛到了,很是咳嗽了几声。也不知是酒水喝的太快太急,还是咳嗽的太用力,只短短片刻工夫,他面颊就红透了。


    等缓过这真咳意,魏明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似乎当真不知道如何开口,可他终究还是在沈廷钧的沉默中开了口。


    “你今天拒绝皇后娘娘的美意,当真不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沈廷钧就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许久后才问:“你什么心思?”


    魏明谦一抹脸,面上的表情尴尬又惭愧。但事已至此,他终究是说出了实话。“我心仪长荣,想娶她为妻。”


    沈廷钧似是从未认识过他,又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他缓缓摇头,目光中有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复杂和恍然。


    沈廷钧说:“我不知道你喜欢长荣,更不知晓,你对她的心思竟如此深。”


    “那你今天拒绝长荣……”


    “是因我当真对长荣没有儿女绮思,且我当真有意外放。今天在太子书房说的话都是真的,并没有一字一句是拿来骗你们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魏明谦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娶到长荣,但既然廷钧无意长荣,那他就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知君家有生育压力,昊升又已定亲。太子的四个伴读中,只剩下他不论出身还是任凭学识都属上上等,若皇后娘娘再有意为长荣说亲,他说不定有机会。


    魏明谦面色红润,眸光晶亮。许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情,他忍不住轻咳着笑了两声。


    他这个模样,即便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更何况沈廷钧从来都不傻,而经过了上一世,他更是对魏明谦的心思一清二楚。


    可想想他与长荣也没有走到最后,反倒因为长荣伤透了心,后半生也没有续娶……


    沈廷钧斟酌着开口,与魏明谦说:“你想娶她为妻,以你的家世想来不难,但婚姻不仅是看脸过日子,更多还要看对方的脾气性格与内在。长荣天子娇女,不是易于之辈。你却……”


    魏明谦中正平和,脾性温润,是当之无愧的朗润公子。这样的人,对所爱的人自然会穷尽所能去包容和宠溺。可长荣不是个甘于平凡的性子,她也受不得任何委屈。


    她能在被母亲催生的情况下,抱着报复母亲的心思,暗戳戳给父亲与玉安公主牵线,那她就完全有可能,在别人哪里受了气时,做下更冲动、更两败俱伤的事情来。


    说来说去总之一句话,长荣的性格已经定型了。除非找个能时时刻刻压制住她的人,让她这辈子都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不然,她指定要搅合的夫家鸡犬不宁,最后再落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而魏明谦,太温润了,脾性太内敛了,他压制不住长荣,也克制不住长荣。


    沈廷钧的话虽短,但却有太多未尽之言。魏明谦不傻,几乎是瞬间就听明白了沈廷钧的意思。


    他当即就疑惑道:“你不看好我与长荣?”


    沈廷钧微颔首:“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压制不住她。”


    魏明谦只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没想到你竟是说这些。什么压制不压制的,你怎么还有这些老封建思想。你啊,跟我祖母似的。”


    想他祖母在世时,那老太太可不是个善茬。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管婆媳间相处,还是夫妻间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将女儿和儿媳、连带着相公、儿子,都压制的死死的。


    倒也不错,女儿因脾性谦和,被宫里选中进宫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媳妇呢,脾气更内敛,母亲连大声与人说话都没有过,对祖母的坏脾气也全然忍着,如此婆媳间倒也相安无事。


    可就因为祖母太强势,导致祖父和父亲都有些“窝囊”。家中全靠女眷撑着,祖母年迈了,也终于意识到没有强势的男主人会有什么坏处。于是,在宫里给太子选伴读时,祖母径直找上了姑母,让姑母给他安排了进去。为的就是他能受到些帝王与帝师们的教诲,多学些男人顶天立地的本事,别弄得和他爹及祖父似的,出门了连与人红脸都不敢,脾气软和的简直不象话……


    说这些就扯远了,只说听到沈廷钧说,他压制不住长荣,魏明谦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何须压制长荣?


    夫妻一体,长荣又是他心尖尖上的人。若真能把她娶进门,他尊着她、敬着她、宠着她、惯着她都来不及,又哪里会想着去压服她,折断她翱翔的羽翼?


    他所喜爱的,就是那个天子娇女一样、高傲不可一世的长荣郡主啊!


    沈廷钧好话说尽,但魏明谦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此情此景,沈廷钧就忍不住想起了一句话,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过,他都重回年少了,许是今生魏明谦和长荣也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呢?


    毕竟少了他与长荣的那段姻缘,长荣若真嫁给魏明谦,许是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怨言。许是魏明谦拿真情感动她,两人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呢?


    以后的事情都是说不准的,沈廷钧只做自己该做了,做完了,便也毫不留情的起身离去。


    他该回府了。


    想必他有意外放的讯息,经过这一天的发酵,也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


    父亲对他的仕途自有安排,外放远不在他们的安排内。


    不过久经宦途,沈廷钧对人心的把握早已到了老辣精准的程度。


    他有把握说服父亲,更有把握让父亲为他让步。


    京城,他呆了一辈子,已经待够了。


    现在,此时此刻,他只想外放的事情尽快定下来。


    他迫不及待要去晋州找月儿了。


    第232章 if线(三)


    武安侯对嫡长子仕途心有成算。


    可以说,几乎是从沈廷钧出生那刻起,他人生的所有规划,便都在武安侯的预算中。


    武安侯也当真给嫡长子安排了一条通天的捷径——先做太子伴读,继而科举出仕,然后凭能力与多年朝夕相伴出的感情,得帝王厚爱并委以重任。


    上辈子,沈廷钧自然是不介意遵照着父亲的安排走的。事实上,武安侯虽早逝,但沈廷钧的仕途,却几乎都是按照父亲的预演在前进。


    但今生不同了,他有了更重要的抉择。也有了更紧要的,要去做的事情。


    久经宦徒的沈廷钧要说服父亲,自然不是一件难事。


    事实上,武安侯虽然对于他的贸然决定心中不满,但儿子素来主意大,这次考量的也确实周全。既然他有心外放,那就放他出去。左右他正直壮年,还可以将侯府撑上二三十年。


    武安侯到底是颔首同意了儿子的提议。其实如今他不同意也没办法。毕竟事情既然闹到他这里,隆庆帝和太子哪里必然更早一步得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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