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桑拧月做不到。


    在她与沈廷澜以及施南星这段三个人的感情中,施南星高高在上,沈廷澜左右逢源,唯独她,好似总处在下风口,处在最劣势的那个位置。


    她似乎总是被人挑拣,又总是那么被动。


    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生而为人,她还是一个母亲,即便是为了儿子,她也得有尊严的活着。而不是,永远处在那个可以被人遗忘、忽略、挑拣,甚至是取代的位置上。


    桑拧月拧看着云海翻腾,心中愈发安谧。


    素锦就是这时候寻来的,她将一件披风给桑拧月披在肩头,轻声说:“姑娘加件衣裳吧,虽说是盛夏,可这山上的温度比上下药低上许多。夜晚寒凉,您小心染了风寒。”


    桑拧月“嗯”了一声,将披风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虽说是夏天,但刚下过雨,今天温度很低。且她们如今在山后,烈烈夏风呼啸而过,让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披风上身,桑拧月顿时有了几分暖意。她沉默片刻后问素锦:“大哥应该快到京了吧?”


    素锦微颔首,随即意识到,她站在姑娘身后,这个动作姑娘看不见。素锦就出声道:“上次给大公子去信,距今差不多半个月时间。大公子若要来京,想必再有两三天就该到了。”


    素锦话落音,两人都沉默起来。


    让桑拂月进京做什么,桑拧月心中其实也不大清楚。但她知道,她和沈廷澜过不下去了,若是这么僵持着,她心累的慌。如此,还不如和离的干净。


    是的,她要和离。


    而让大哥上京,许是她想最后搏一把,把诚儿给争取过来。


    主仆俩其实就这件事情已经商量过许多遍,如今自然不需多说。


    许久后,素锦开口,“姑娘,天晚了,该回去了。”


    两人结伴回小院,熟料也就是此时,碰到前边有几个男子相携而来。


    如此凄清的地方,来的又是男子,桑拧月和素锦自觉的往旁边避了避。


    原本他们是想等对方一行人先过去的,熟料那其中一人却先开了口,“弟妹怎么在这里?”


    桑拧月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这才发现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沈廷钧无疑。


    而他头戴玉冠,一身低调的华服,走在另一位气宇轩朗的年轻人身侧……只看对方满身的贵气,桑拧月就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满京城,甚至是整个大秦朝,也就只有一人能让沈廷钧退避一射之地了。


    可桑拧月只做没认出那人来,她恭谨的冲着沈廷钧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大哥。”


    那厢沈廷钧与为首的男子耳语了几句什么,随即那人便微颔首,拍拍沈廷钧的肩,继而迈着龙行虎步离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桑拧月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沈廷钧。


    她在皇觉寺住了不短时间,期间总共见过沈廷澜两次,可见沈廷钧的次数,却多达三次。若是算上这次的话,足有四次。


    其中一次是中元节那天,沈廷钧例行来皇觉寺祭拜先祖,顺便捐香油钱,让武安侯府的祖上长明灯长存。


    再一次,是八月天大旱时,陛下要设祈雨坛祈雨,沈廷钧随太子一道来皇觉寺邀诸位高僧前去伴驾。


    第三次是私人行程,乃是特意来拜访皇叔的。


    这是第四次……


    虽然不知大哥这次所为何来,但这是后山,距离皇叔的小院不远,又有太子亲自出行,想来大哥此番过来,目的依旧与皇叔脱不开关系。


    只是,大哥来皇觉寺是不是太频繁了?


    距今为止,他们在皇觉寺也不过待了一个月多一点时间,可大哥竟是来了皇觉寺四趟。


    虽说每次都有正当理由,可对比起沈廷澜一个多月才来了两次,似乎哪里总有些不对劲。


    此处距离皇叔的小院太近,不是说话的地方,桑拧月便随沈廷钧一道往外走。


    一边走,两人一边说些闲话。


    期间桑拧月不免问及,大哥此番来皇觉寺是为何。


    话出口,桑拧月又陡然意识到,是她逾矩了。


    大哥随太子而来,显然办的是公事,哪里有随便将公事往外说的道理。


    她就又连忙道:“若大哥不方便说,便不说了。”


    “到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沈廷钧施施然开口,面颊微侧过来看着她,“再有几天就是中秋佳节,太子奉圣命邀皇叔进宫赴宴。”


    虽说皇叔每年都辞绝,说是出家人乃方外之人,就不凑这人间烟火气了。但隆庆帝还是每年都让太子亲自跑一趟。毕竟皇叔与他无甚争端,皇叔再怎么出家,那也是上了玉蝶的皇亲国戚。对皇叔大方些,恩厚些,这对隆庆帝来说百利无一害。


    沈廷钧如此一说,桑拧月就明白了其中关节。她便也不再询问其他,只随沈廷钧走到了那片默林处。


    默林依旧在,只是错过了盛开的季节,如今这边便只有一片青翠,再无那奼紫嫣红的美景。


    桑拧月在默林处停住脚,和沈廷钧说:“大哥的差事要紧,还是先去皇叔哪里吧。时候不早,我也回厢房去了,再晚些诚儿该担心了。”


    沈廷钧“嗯”了一声,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他张嘴又问诚儿这些时日情况如何,课业可有懈怠,身体状况可好。


    诚儿是武安侯府的子嗣,更是嫡脉唯一的子嗣。在沈廷钧没有儿女的情况下,他对诚儿略有些关心和在乎,这在桑拧月看来是人之常情。


    既他开口问了,桑拧月便一一答了。


    诚儿的情况自然是好的,他本就不是太爱热闹的性子,况且有母亲日夜陪伴,因而即便换了新地方,诚儿也没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应。


    他的功课也按照桑拧月给他列的计划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至于他的身体状况,更是好的很。毕竟在皇觉寺诚儿还交了俩个小沙弥做朋友,大家都是三五岁的小孩儿,在小沙弥做早课强身健体的时候,诚儿也会硬着头皮爬起来加入其中。


    如此坚持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甚至远比在侯府时,还要好上许多。


    桑拧月细致的将所有事情都说了,其实这些事情,早在沈廷钧上几次过来时,她便有提到。


    但是做母亲的,一提到自己的子女,便满腔爱意无处发泄,那话自然就多了。而沈廷钧,竟然也不厌烦,直到她再无什么话可说,才漫不经心的提起了新话题。


    “中秋在即,弟妹可准备回府?”


    桑拧月闻言倒是怔了怔。


    山中不知岁月,她险些遗忘了时间流逝。若非今日沈廷钧提及中秋,她都要忘了这个合家团聚的日子了。


    按理说,她与沈廷澜未曾和离,双方只是闹矛盾了,那她逢佳节还不带着孩子回去,是有些说不过去。


    可她实在厌倦了面对沈廷澜。


    她厌倦了他苍白无力的解释,却做不出有效的行动来。更厌倦了他每次看着她的眼神,又痛苦又懊恼,又自责又祈求。让她感觉自己才是那个无理取闹、得理不饶人的罪人;让她感觉,如今所有的局面,都是她的不懂事导致的……


    那太可怕了。


    她即便心硬如铁,可每次见过苍白又憔悴的沈廷澜,都会抑制不住心生反思。


    可明明是他对不住她,他才该是愧疚的那一个。可事情却反过来,每每让她自责深思……


    她不想再陷入这样的精神内耗中,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沈廷澜逼疯。


    桑拧月便咬着牙,抬头看着沈廷钧说:“大哥,我在山上的日子挺自在的,中秋我就不回府里了。”


    这么说着话,可心里到底是虚的。桑拧月不敢直视大哥那双过去深邃锐利的明眸,便侧过脸,微压低声音说:“劳烦大哥回头将我的意思转述给老夫人。就说拧月不孝,这次就带着诚儿在外边过中秋了。等他日……若是有他日,再说吧。”


    沈廷钧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头便忍不住微微蹙起。


    但她面色太脆弱,荏苒的身体也太单薄。似是山风一吹,便能将她刮飞出去似的。


    沈廷钧心中百般滋味,有些话滚到喉咙,可他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微颔首表示明白她的意思了。


    临离去前,沈廷钧到底是蹙着眉头,忍不住开口,“三郎……”


    “大哥!”


    沈廷钧不过是提及了一句三郎,便被桑拧月毫不犹豫的打断。


    她垂着首,面色似忧伤,但她的话语却是那般的坚定与干脆,她的声音也是那般的冷静。


    “大哥,我与三郎走到这一步,该是缘分已尽。他是好是坏,我心中有数。大哥不用为三郎说好话,也不需要过度苛责三郎。我与他如何,或早或晚,很快就会有个决断。”


    沈廷钧浓眉紧紧皱着,他紧盯着桑拧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看开了许多,觉得人生在世,生命本就短暂。做自己高兴的事情就好,没必要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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